灰烬簿

第九章:残页的秘密(1 / 1)

夜深,债人的聚落逐渐沉入一种不自然的安静。

不是熟睡的静,而像火焰烧到最后,只剩暗红馀烬的静。

灯火一盏盏熄灭,屋舍之间残留的低语也慢慢退去,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咳嗽声,与石板缝隙里渗出的冷风。

守簿人的血痕在地面上凝结,顏色暗沉,像被时间迅速抽乾。

周井靠在墙角,背脊冰冷,胸口的火痕却隐隐作痛,彷彿两种温度在体内互相撕扯。

他闭上眼,却无法真正休息。

那一年,他反覆梦见火。

家屋失火的夜晚,火焰沿着屋簷爬行,像活物一样吞噬一切。他记得那天自己在外地打零工,手机讯号断断续续,只接到一句破碎的通知,等他赶回来时,屋舍早已成灰。

没有告别,没有最后一眼。

那之后,他总觉得自己欠了什么。

不是金钱,不是时间,而是一种「没有站在那里」的罪。

如今,在这个被灰烬簿支配的世界里,那份欠债像被重新翻出,写进另一套规则之中。

他睁开眼,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苏映瞳身上。

她坐在微弱灯火旁,手中握着那张焦黑的残页。纸张边缘捲曲,像被火舔过,却没有完全燃尽。断裂的符文在纸面上若隐若现,时而黯淡,时而微亮,彷彿在呼吸。

周井喉咙发乾,终于开口:「那本书……到底是什么?」

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楚。

苏映瞳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没有责备,也没有鼓励,只是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审视。

她将残页轻轻摊开,指尖停在一处被烧断的符文旁。

「是碎片。灰烬簿的一部分。」

沉厉站在屋舍另一侧,背靠墙壁,左臂旧火痕在暗处隐隐发亮。他没有立刻插话,只是看着残页,眼神里闪过一瞬极快的钝痛。

「灰烬簿不是完整存在于任何地方。」沉厉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它被拆散了。残页、守簿人、燃木牌……每一样,都是它的一部分。」

他摩挲着刀柄,像是在压抑某种本能。

「而每一部分,都是用来逼债人燃尽的工具。」

沉厉盯着那断裂的符文,忽然低声吐出一句:「如果工具坏了,债还结得清吗?」

纸张发出极轻的声音,却让空气为之一紧。符文像被唤醒,低语开始在屋内扩散,不是清晰的语句,而是断裂、重叠、彼此吞噬的声音:

「∴守……簿∷人……灰/烬……影∵子……」

「承……者……不……允……半……死……」

胸口火痕忽然灼热,像被某种力量对应。皮肤下的纹路微微闪烁,与残页上的符文產生某种共振。

他第一次產生一个清晰的感觉——

不是他在看残页,而是残页在看他。

那目光无形,却冰冷、精准,像在翻阅一份尚未完成的帐目。

「它在记录什么?」周井低声问。

苏映瞳的回答没有立刻到来。

她盯着残页,像在听什么,过了片刻才说:「不是记录已经发生的事。」

她抬头,目光与周井短暂交会。

「它记录的是——尚未被了结的债。」

屋舍外,一阵夜风吹过,灯火剧烈摇晃。墙角的火痕像蛇一样游动,影子被拉长、扭曲,彷彿整个空间都在被重新书写。

「所以守簿人会追来。」周井喃喃,「所以燃木牌会逼我补刀。」

沉厉冷笑了一声,却没有嘲讽的意味。

「补刀不是为了杀。」

「是为了让一笔债结清。」

这句话像钉子一样敲进周井心里。

他忽然明白,灰烬簿真正不允许的,并不是死亡,而是未完成。

退缩,就是未完成。

逃避,就是让债停留在帐上。

屋舍深处,有债人翻身的声音,有人低声哭泣,有人发出压抑的笑。每一个声音,都像在替残页作证。

周井盯着那张纸,心中浮现一个危险的念头。

「如果能把残页拼齐,会发生什么?」

她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回答。

沉厉却在那一瞬间抬头,目光锐利得像刀锋。

「你以为没人试过吗?」

「想要答案的人,死得最快。」

他放下手,声音低了下来:「残页会给你线索,但每一次理解,都会让你更接近被选中。」

「被选中做什么?」周井问。

苏映瞳合上残页,声音冷静到近乎冷酷:

「成为下一个守簿人。」

这句话像冷水灌进周井胸腔。

他终于理解,为什么那些守簿人眼神空洞,却又像在执行某种「正确」。

他们只是——被逼到最后彻底沉沦的债人。

鐘鸣在远处响起,比以往更低、更慢,像在提醒某种不可逆的进程。

屋舍里的债人纷纷低下头。

有人颤抖,有人冷笑,有人把木牌紧紧按在胸口。

周井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不是因为身边没有人,而是因为——

即使身处人群,他仍被灰烬簿单独标记。

沉厉的声音在夜里响起,低沉而清晰:

「谁能读懂,谁就会被逼着走下去。」

周井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火痕。

那灼痛不再只是折磨,而像某种提醒——

他已经站在这条路上了。

「如果答案在残页里……」他低声说,

「那我必须找到它。」

而是因为他无法再承受一次「错过」。

苏映瞳没有阻止,也没有鼓励。

「那你要记住一件事。」

「灰烬簿的秘密,从不属于想活下来的人。」

夜风更冷,灯火一盏盏熄灭。

周井闭上眼,胸口火痕仍在灼烧。

但这一次,他没有移开视线。

真正的试炼,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