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白色捕梦网：纯净与牺牲(5) 殷渊羽独自坐在长椅上，身体像是被沉重的思绪缓缓压垮。 他一言不发，任凭微风拂过指节、耳际与心底，将一切说不出口的记忆，一层层地剥开。 此时他感觉自己深陷于童年悲伤的回忆中，他像是一艘孤独的小船，被恶意的海浪无情拍打，甚至即将翻船，深陷于绝望的海底…… 那些来自邻里与学校的冷眼、嘲弄，如潮水般吞噬着年幼的他。 有人骂他是「杂种」、「不乾净」、「不该存在的怪胎」。 甚至是身为母亲的殷琳，从他出生至今从未温柔拥抱过他，也跟着眾人用着冰冷无情的语调告诉他，他是灾星、耻辱，是她人生最骯脏的存在。 他总觉得，无论身处何处，总会有人嘲讽他，不属于这世上，他像是被这个世界呕吐出来的残渣。 他的存在来自一段暴力与屈辱的过往。 他的母亲殷琳，原本是个聪明又美丽的女子，可当她在某次深夜里被恶意夺走一切后，人生就像裂了线的噩梦。 殷琳原本打算终止这场意外的延续，但母亲的家族坚信「打掉孩子会带来厄运。」 她最终无奈留下他，但从未愿意接纳过他，即使他遗传了母亲的聪慧以及耀眼的外表。 彷彿他从出生的那一刻，就被世界夺去被爱的能力。 就算他成为织者，在梦境中建立起自己的堡垒。 可那里依旧空荡，无论他费尽心思织出多少梦、修补过多少记忆，他依然都只是被遗留在角落的影子。 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没有人与他真正在乎过他。 那些曾经被他解救的人们，一次次在梦醒时分将他拋诸脑后，甚至忘的一乾二净，他如同一摊小沙子，透过微风飘散进时光缝隙里。 ——直到他遇见顾清晞。 梦境中，她如同他灰暗世界的一道温柔光束，他竟一时之间忘记呼吸。 她不是聪明的学徒，却是唯一会对他笑的人。 她会主动跟他打招呼、问他各式各样的问题、会为忘记步骤而懊恼，坐在他身边专注地编织，让他感受到自己是值得存在的。 「她一直在梦里，不好吗？」 他在心中不停地询问自己。 她可以一直在梦境中，一直记得他。 他曾试着从现实世界中寻找她的身影。 她的制服款式成为他唯一的线索，他上网瀏览各个学校网页，甚至搜寻所有可能匹配的社群帐号。 那是一场不眠不休的追寻。 最终，也找到答案。 ──顾清晞，十六岁过世。 这消息简短，如同绝望的冰河。 他不愿相信，便亲自前往她的学校，寻找更多的蛛丝马跡。 最终，他站在墓区内，指尖轻触着刻着她名字的石碑。 原来，现实早就将她夺走。 那个在梦中一针一线学着织网、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女孩，其实早已沉睡于泥土中，无法甦醒。 他垂着眼，感觉自己的喉咙，被狠狠掐住，令他难以呼吸。 那一刻，他明白真正的悲伤与绝望，是你知道再也无法触碰那人真实的体温。 至少她还在。 他依然可以走进她的世界，看着她回眸一笑，像晨光穿过厚云，落在他多年未曾温暖过的心头间。 所以他自私、偏执。 「哪怕她不在现实世界，可是在梦里也好，至少我还会看到她，她还会记得我。」 这有什么不好的。 当殷渊羽推开自己捕梦网杂货店的门，外头的一缕冷月光洒落在木质地板上。 他回到自己的孤独堡垒，这里是他用梦丝与岁月亲手织成的归宿，也是他与世界相隔最远的地方。 他还没来得及换下披风，就听见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响从柜台方向传来。 「绵绵？」他蹙眉低唤，走过去一看，只见那隻毛绒绒的梦羊正蹲在柜子角落，嘴里啃得起劲。 绵绵闻声抬头，齿缝间还参杂着几根木屑，像个犯错却还不知的孩子。 「你干嘛啃柜子。」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蹲下身，正准备把绵绵抱开，却忽然注意到柜子角落被咬出的缝隙里，卡着一团揉皱的纸张。 他伸手取出，那是一页泛着微光的梦页，边角破碎。 他缓缓摊开，当那几行熟悉的字浮现眼前，心跳瞬间仿若停止： 年纪：十八岁 交换代价：所有的记忆 对应捕梦网：金色s级捕梦网 梦境：到她的梦境 愿望：让她的痛苦与不安都消失。 殷渊羽错愕地愣在原地，他的眉间紧锁，眼中写满困惑与不安。 他完全没有印象，苏辰奚到底什么时候来过？又是何时递下如此沉重的委託？ 他向来不会错过任何一笔交易，更不会遗漏如此庞大的交换。 「这不可能，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一脸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着。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手臂一阵灼热。 他垂眼，只见自己的皮肤表面竟有一道道细细的金光如丝线浮现，从手腕蜿蜒而上。 那不是寻常的梦线，那是s级梦网的回响，是某种极限的交换发酵的徵兆。 他无能为力地看着这些梦线从自己体内诞生，像一种无形的命运正试图将他捲入下一场风暴。 他记得自己曾经对命运低头，曾经为了逃离禁梦区而选择牺牲被爱的能力，成为最强的丝织主。 可如今，命运又似乎以新的面目重新降临，他甚至还没准备好，就被推向无法回避的漩涡。 「不要……」他声音沙哑，语气中尽是绝望。 「我不想再接受命运的摆佈……不想再次被拉到恶意的深渊中……」 他握紧那张梦页，掌心惶恐不安地颤抖着。 「我不想要离开她……」 他的嗓音如同枯萎的碎叶，但语气中却夹杂着顽强的执着与悲伤。 梦羊绵绵安静地伏在他的脚边，眼神疑惑地望着他。 而那被咬出的柜子角，彷彿象徵着命运的到来已经出现开口。 而梦页上的字，还在闪着微光。 像一道命运的大门，已经被缓缓推开，他无路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