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宁立殊能做到这个地步,那的确老谋深算,贺星寰甘拜下风。 可是,就贺星寰目前的想法而言,他尚且不太愿意相信这个推测。 毕竟这个利益实在不够直接,不足以让宁立殊放下皇帝尊严,甘愿来当一名星盗的“宠物”。 所以说,大概率既不是为色,也不是权。 而是为了钱。 那就很有意思了。 他从来没有给过宁立殊任何实质性好处,这所谓的“钱”,又是从何而来? 人往往就是这样。 在不刻意关注的时候,很多事不会往心里去,只会当作寻常小事看待。 然而,一旦注意到了以后,连往常不甚在意的小事都会被歇斯底里翻找出来,然后在脑中无限聚焦、放大。 霎时间,许多画面走马灯似地在脑海中闪过。 无法分析成分的奇异药物,竟能在短时间内让伤口快速愈合,连擅长治疗外伤的云釉都见之惊叹。 皇帝习惯性抚摸的襟前胸针,时不时出现的、搞不清楚来路的配剑。 这柄剑甚至削铁如泥,劈开天外陨石亦不在话下。 有关圣主降世的言论,还有在灾民证词中,突然出现在天空中的巨大神像。 记忆最后定格在那座破旧的小教堂。 分明无处可逃的皇帝忽然转身,对他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用笃定语气说道—— “贺星寰,我在等你。” 在、等、他。 一刹那,堪称毛骨悚然,全身上下的汗毛不受控制倒立。 原来如此吗…… 关于游戏道具能变成现实物资这件事,惊诧过后,贺星寰还是很快接受了。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既然他能撞到奇遇,觉醒空间异能,那享有全帝国最顶尖资源的皇帝能拥有点石为金能力,似乎也不算异谈。 所以才找到了他? 毕竟,从表面分析,他这名星盗团长,确实是理论上财力最雄厚、最有可能大肆购买道具的不二人选。 想明白所有关键节点后,贺星寰的心完全凉透了。 站在宁立殊的视角,对方肯定不会猜到,那些物资其实是他用黑客技术破解游戏漏洞得来的。 也有可能隐约猜到了,但根本不在乎。 反正能提供钱财就行了,至于钱财的来源?重要吗? 事实证明,宁立殊的确一直享受着他交付的各类资源,宛如接受臣子供奉,心安理得。 乃至于发展到后来,居然还暴露了斩草除根的可怖意图! 就在那一天! 贺星寰的印象很深刻。 那天,他带着首丘众人,首次实施大规模行动,一举攻下添霞星,并向帝国众高层发起直播。 直播结束当晚,栗苏破天荒地主动索取资源,希望可以配置一个能远距离定位追踪的自动化武器。 彼时的他蒙在鼓里,还不知道布丁鼠为什么要用这个武器?希望拿去对付谁? 现在他知道了。 ——那武器是用来杀他的。 宁立殊从他身上捞够好处了,不再需要他了。 因此,很早很早以前就下定决心,要像先帝宁攸同曾经借刀杀死他的父亲贺凌铮那样,动手铲除他这个后患。 哈…… 这样就能说通了。 至于之后因何改变主意,估计是生了其他变数。 譬如像前面推测的那样,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于是想拉拢人心、树立威望。 又说不定是发现了他的真正性格,认为值得利用,想让他成为一把暗处的刀,负责处理那些见不得人的龌龊勾当? 更有甚者,干脆想招揽整个首丘星盗团,为其所用。 这些更多的可能性,贺星寰已经不愿想,也不能想了。 宁立殊,宁立殊…… 他是真的恨这个人啊! 贺星寰充满怨恨地默念着,将这个名字在齿间反复咀嚼。每念一遍,都像要从中撕下一块肉,狠狠咽下。 最开始,他是那样憎恨着身为背叛者子嗣的宁立殊。 为了提醒自己勿忘仇恨,从开启逃亡的那天起,他就将仇敌们的的人像高挂墙头。而在无数仇人中,唯有宁立殊的照片摆在最后也是最显眼的位置。 每每感到疲惫不堪,难以坚持时,他都会站在墙体前,一边深深注视着仇人面孔,一边安慰自己—— 坚持会儿吧,再坚持一会儿吧! 只要杀了这个人,你就能完成复仇使命,然后自我了结,去地底下和亲人们团聚,实现解脱! 后来,在不知情的前提下,他是那样珍视着假扮布丁鼠的宁立殊。 在数不清的许多个日夜里。 柔情蜜意喊着“宝宝”,低声细语轻哄陪笑。 无论白天的事情多繁杂,身心状态多糟糕,都记挂着布丁鼠栗苏的情况,总要腾出空来专程探望。 哪怕只有一刻、一分、一秒,仅能看到栗苏一眼,也心甘情愿。 在现实中,尚不知晓栗苏真实身份的他,又是那样扭转了印象,欣赏着作为皇帝的宁立殊。 起初是隔着直播屏幕的惊鸿一瞥,宛若观镜中花、水中月,心中仍存着对“废物皇帝”的偏见。 在南境小教堂正式会面,缠斗不休,看似占了上风,实则心思计较完全被料中,不得不为对方表现出的机警与实力感到心惊。 由于骑虎难下,干脆将人掳回星盗团,故意刁难,布置了棘手难题。 结果这人表现出了强大的领袖魅力和亲和力,完美说服灾民领用物资,同时破解了他心中因“圣主”谣言而先入为主建立的恶感。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后,他更是彻底改观,真情实意感激着变成恩人的宁立殊! 纵使隔着血海深仇,几乎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但当他身陷绝境,看见那道意想不到的金色流光决然出现,以铭心刻骨的方式,为他觅得一线生机时。 就在那个惊心动魄的刹那!他要怎样想,方能不为之倾倒?不为之动容? 他好不容易才放下过往,决定主动解开对宁立殊的心结,放弃向对方寻仇。 可是千不该万不该,不管找出任何借口,宁立殊也不能以这种方式靠近他,欺骗他! 如今,面对主动戳破伪装、以真面目示人的宁立殊,这个狡猾的宁立殊。 贺星寰已经不知晓如何表达…… 表达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受。 不知从何而起,不知系于何处。 世上词汇何其多,却都不足以让他准确形容出自己对宁立殊的真实观感。 究竟是欣赏?还是感恩? 是好感?还是憎恨? 他不知道。 宁立殊,宁立殊。 宁立殊宁立殊宁立殊…… 越是默念,越是咬牙切齿。 仇恨、愤怒、感激、悲伤、痛苦……千头万绪愈演愈是汹涌,最终死死纠缠在一起,交织成难以抑制的暴烈情绪。 你何必这样做?为什么要这样做?怎么能这样做!!?? ——到底为什么要骗我!?? 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迸发。 强烈的恶心感在胃中翻涌,胸口传来沉甸甸的压迫感。 随之,蕴满痛苦的泪水夺眶而出。 贺星寰本来能够消化这份苦楚,正如之前每次做过的那样,在夜深人静的角落,独自咽下所有的难过与不甘。 偏偏这会儿,罪魁祸首仍做出一副无辜模样,用言语刺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栗苏】:贺星寰,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画面中,久久等不到回答的布丁鼠有些疑惑,睁着绿豆似的圆眼睛,出声询问。 外貌还是十足十的可爱,但贺星寰已经不会被布丁鼠佯装出来的样子打动了。 他现在很清楚,栗苏是幻想,从来没有真实存在过。 躲在那层可爱无害皮套下的,是一团来自现实世界的、令人作呕的丑恶灵魂。 说话? 事到如今,他和宁立殊还有什么话好说吗? 难道,宁立殊要仗着届已建立的羁绊,拿过去的感情相威胁,让他答应既往不咎? 贺星寰忍不住嗤笑出声。 他倒要看看,这一回,皇帝还想做出怎样的表演。 于是,他擦掉眼泪,冷冷地开了口。 “宁立殊,你还想说什么?说吧。” ----------------------- 作者有话说:俩人都是脑补帝…… 但还是趁乱磕一口[眼镜][眼镜][眼镜] 第57章 那天晚上,宁立殊并没有喝醉。 身为苟且求生的傀儡皇帝,他向来很有分寸,最明白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什么事,从不让情感冲昏理智。 可是在那天,他确实冲动了。 但不管换了谁来,当看到爱人在偌大灾害前,义无反顾豁出性命,就为了保护自己时,都会情不自禁为之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