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就是,咱们还没见识过国营饭店啥样呢,”三叔也搓着手,满脸期待,“就等着庄颜你带我们见见世面。” 三婶更是生怕庄颜反悔,“去,必须去,咋能辜负你的心意?”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一家人,瞬间像打了鸡血,七嘴八舌,热情高涨。 什么上工,什么钱没了,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眼前只剩下庄颜所说的那句话—— 她要请吃饭! 还是去国营大饭店! 嚯,到时候回到庄家村,那不是能吹多大,吹多大? 一行人浩浩荡荡,杀向了县城中心那座让普通农民望而却步的国营饭店。 站在气派的朱红色门前,看着进进出出穿着体面工装或干部服的人们,老庄家人鼓起的勇气又像被戳破的气球,泄了。 门口悬挂的“为人民服务”牌匾格外威严,令人心颤。 他们局促地攥着衣角,沾着泥巴的布鞋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蹭了又蹭,与这里格格不入。 “庄颜,咱真要进去啊?” “要不还是别去了吧,咱们买肉回家煮。” “对,听说这里服务员可凶了,别让人家拿扫把撵咱们走。” “爷,奶,”庄颜真诚的说,“你们可是刚被记者采访过,被赵书记夸过的模范家庭,连国营饭店的门都不敢进?那才真给咱们庄家村,给赵书记丢脸呢!” 老庄家人面面相觑。 是,是这样的吗? 来都来了,庄老太:“对,怕啥?我老婆子还打过鬼子呢,走,进去!” 一家人互相壮着胆,带着一种壮士出征般的悲壮,硬着头皮,在城里人或好奇或诧异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 然而,一进到窗明几净,弥漫着食物香气的饭店大堂,刚才那点可怜的威风立刻荡然无存。 大红的桌椅,绣花的台布,穿着干净白围裙的服务员…… 这一切都让他们手足无措,像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缩在角落的一张大圆桌旁,大气都不敢喘。 点菜?更是谁也不敢上前。 往常在庄家村的威风气势,荡然无存。 唯有庄颜,如同回到了自己家一般,落落大方地走向点菜窗口。 老庄家人眼巴巴地看着她,心提到了嗓子眼。 真去了?庄颜,就不怕那服务员骂她吗? 刚才他们可是看到了,那墙上还写着,不许服务员打人! 多可怕,如果不是服务员曾经打过人,咋会挂这牌子? 真叫老庄家人心惊胆战。 没想到,那看起来分外不好相处的服务员,看到庄颜,竟然率先就扬起笑容,还主动问她,“妹妹,吃啥呢?” 只见庄颜嘴一张一合,手指在菜单上利落地点着。 接着,更让他们心脏骤停的一幕出现了—— 庄颜从那个红布袋子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钱和花花绿绿的粮票,肉票,毫不犹豫地递进了窗口。 “哎呦!我的老天爷!” 庄老太心疼得直抽抽,仿佛那递出去的不是钱票,而是她的心肝! 那一大把,够全家勒紧裤腰带熬一个月了,就为了这一顿饭? 二婶三婶更是坐立不安,凑到庄颜身边,声音都发颤:“庄颜要,要不咱别点了?这得花多少啊能退不?” 他们农村人,哪配吃这般好? 庄老二来县里,学了大半个月车,到底是见过世面,压低声音。 “退?进了这门,点了菜,还想退?嫌不够丢人吗?!” 庄大爷也强撑着点头,“都给我坐稳了,今天这顿饭,就是龙肝凤胆,也得给我咽下去!” 他们老庄家人,绝不能丢人! 否则,还如何回庄家村吹? 庄颜乐呵呵看他们,“就是,爷奶,到时候你们吃多点。” 老庄家人:…… 你还笑?到底知不知道他们有多害怕? 就在这煎熬的等待中,第一道菜被端上了桌。 竟然是大锅菜!不是小碟,是实实在在的一大盆。 瞬间,所有的纠结,心疼,局促,都被这大锅菜霸道的香味冲散了。 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酱香,甘甜,如同汹涌澎湃潮汐,席卷了整个饭桌。 老庄家人都惊呆了,那眼珠子,紧紧盯着服务员手上的大锅菜,就没动过。 直到“砰”的一声,大锅菜砸在桌上。 于是,深褐色的酱汁包裹着五花肉块便也就颤巍巍,油亮亮。而浸润于肉汁中的,便是晶莹剔透的宽粉条,吸饱了汁,便膨胀开,与人无限遐想。 更别提,还有甘甜的白菜,嫩白的豆腐,在汤汁里翻滚。 锅边缘贴着的一圈金黄色的玉米面贴饼子,底部更是被汤汁浸透,泛着诱人的油光。 “咕咚”不知是谁先咽了口唾沫。 庄颜就问:“不吃吗?” 下一刻,所有的所谓农村人的自卑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筷子如闪电般出击。 庄老太一马当先,精准地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滚烫的肉块在口中翻滚,可烫了!但任是谁也舍不得吐,只能嘶嘶地吸着气。 然后牙齿用力一咬,肥肉部分瞬间化开,浓郁的油脂混合着咸鲜的酱汁在口腔里爆开。 偏偏又在快腻味时,夹杂其中的瘦肉,满是韧劲,越嚼越香。 鲜,咸,甜,香!教人欲罢不能。 一股难以言喻的,纯粹的,甚至是罪恶的满足感,窜遍全身。 庄老太浑浊的老眼里,竟然不受控制地涌上了泪花,活了这么大半辈子,直到这一刻,嚼着这块肥厚滚烫的五花肉,她才觉得自己算是真正活过一回。 庄大爷牙口不好,专挑那吸饱了肉汁,炖得软烂的白菜。 入口即化,白菜的清甜与浓郁的肉汁完美融合,滋味丰富得让他眯起了眼,发出满足的叹息。 “哎呦喂,当真是死了都甘愿了。” 玉米面贴饼子更是成了抢手货,庄卫东眼疾手快抢到一块,顾不得烫,掰开就往嘴里塞。 贴饼子底部浸透了汤汁,入口鲜香! 再一嚼,原本粗粝的玉米面口感因五花肉的鲜美,竟出奇的和谐。这一口,当真是是任何窝窝头,红薯都无法比拟的极致享受。 几人吃得头都不抬,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如同无底洞般疯狂吸入食物。 饭桌上只剩下碗筷碰撞声,吸溜汤汁声和满足的咀嚼声。 什么记者,什么奖金,什么面子,统统被抛到了脑后! 此刻,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这盆滚烫,油亮,香气四溢的大锅菜! 但凡少吃一口,那都得后悔终生。 五分钟后,盆子已然见底,连一滴酱汁都没剩下,被刮得干干净净,舔着手指吃得精光。 庄颜也吃得心满意足,擦擦嘴,由衷感叹。 “这大师傅手艺真不错,比上次更好了。” 啧,真不敢想,以后有钱了一天三顿都吃国营大饭店,那得多幸福。 一抬头,却愣住了。 只见庄老太,二婶等人,甚至连庄大爷,都红着眼眶,偷偷抹着眼泪,脸上却带着近乎虔诚的满足感。 “哎呦,真好吃。” “咋人家就做那么好吃?” “舍得下料呗!娘,你看那猪肉,嚯,肥得很!” “能来这大饭店吃一趟,真是这一辈子就值当了。” 庄颜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一刻,她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与老庄家人的不同。 在这食物极度匮乏的年代,一顿丰盛的,充满油水的饭菜,其带来的冲击力和幸福感,是后世任何米其林大餐都无法比拟的。 庄颜只饿了两年,但他们,可能这辈子,都没有吃饱过。 就在这瞬间,庄颜突然抿唇。 此后几十年间,中国当真履行了当初的承诺——她把十几亿人养活了,且养得很好。 直到离开国营大饭店,走在回村的路上,老庄家一行人仍旧魂不守舍,脸上挂着梦游般的痴笑。 太香了,那味道仿佛还在齿颊间萦绕,他们一遍遍回味着大铁锅里翻滚的,带着独特荤香的炖菜。 那浸润五花肉香气的玉米面团子,那甘甜诱人的小白菜,更不要提后端上来的酱香浓郁的卤味和烟熏腊货! 天爷啊,那滋味,刻骨铭心,让他们恍恍惚惚,脚步都发飘。 庄大爷忍不住咂嘴感叹:“今儿我才算明白,为啥以前的人削尖脑袋往城里钻,那些知青娃子为啥死活也要回城。” “敢情城里人过的日子,跟咱过的,压根儿就不是一个日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