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颜脸上的微笑丝毫未变,无视身边女人们羡慕的眼神,以及男人们挑剔审视的目光,更无视那些让她见好就收,珍惜机会的聒噪。 她平静地直视几位族老。 “敢问各位叔公,太公,”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这上族谱的恩典是只给我庄颜一人?还是这庄家村里所有的姐姐妹妹们,只要她们愿意,都能上?” 先是寂静,继而人群轰动。 “哗!” 庄颜,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族老们的脸色沉了下来,像佛龛上被自矜神像。 旁边的三婶,二叔等人急得脱口而出。 “这咋可能!” “傻丫头,胡说什么,族谱是随便上的吗?” “当然只有你这样的才行,”庄春花语气急促,“别的女人咋能和咱们比?” 她是想着,既然庄颜能因为成绩优秀上族谱。 那是不是,有一天,她也能? 所以,庄颜何苦要拒绝,还冒着惹怒大人们的风险呢? 庄颜看着眼前一张张或惊愕,或愤怒,或觉得她不识抬的脸,只觉好笑。 所谓的宗族,就靠着不知真假的族谱,就能控制了这片土地上不知道多少代人? 庄颜,不稀罕。 “既然只有我一个人能上,”她淡淡地应了一声,“而这片土地上,别的姐姐妹妹们,无论她们多么努力,多么优秀,仅仅因为她们是女孩,就永远没有这个机会……” 庄颜微微摇头,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那这族谱,我庄颜不敢上,也不屑上。” 说罢,她利落地吞下手里那个啃了一半的杂粮菜团子,看也不看那些脸色铁青的族老们,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老庄家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她的书桌,有她通向广阔世界的知识阶梯。 跟这群脑满肠肥,思想腐朽的长辈多待一秒,都是对她宝贵时间的浪费。 庄颜走得干脆利落,留下身后一片死寂,继而爆发出更大的喧嚣。 “她……她说什么?!” “庄颜拒绝了?她敢拒绝上族谱?” “反了,反了天了,一个赔钱货,给她脸了!” “不知好歹,不识抬举!祖宗恩典都敢推!” 族老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庄大爷的手指都在哆嗦。 “老大,你,你看看你养的好孙女!还有没有点规矩?还有没有点孝道?顶撞尊长,藐视宗祠!” “你们老庄家一天天的在村里不安分就算了,连最基本的家教都喂了狗吗?” 村民们也跟着指指点点。 他们看不惯老庄家人很久了!哦豁,终于轮到你们倒霉了吧,大家幸灾乐祸看着他们。 还有人出主意,“对呀,老大家的,赶紧跟叔祖认个错!” “要我说,庄颜这丫头也是心大了,索性下学期就别让她读书了,给她个教训。” 花婶子立刻说,“那不行!庄颜可是上了报纸的!到时咱怎么向书记交待?” 有几个女孩也小声地说,“说的你好像能让庄颜不读书,人家市一中开车来接庄颜上学!” 想到前不久老庄家那盛况,村人们不禁哑口。 这庄颜是真成气候喽。 “那就让老大教训教训这反骨女!” “说的是,还怕家里娃子不听话?打就是了!一顿不行,就两顿,这女娃娃,还能打不怕?” 庄大爷在最初的震惊后,看着孙女决绝的背影,听着族老们气急败坏的咆哮,莫名的情绪在胸腔里激荡。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弯腰认错,反而下意识地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脊背,含糊地应道。 “叔公息怒,孩子小,不懂事!我,我回去说说她……” 语气里,竟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地带上了几分敷衍。 隐隐约约的,他心底有个声音在回荡。 庄颜说得难道没有道理? 为什么只有她行,别的女娃就不行? 现在是族里求着庄颜上谱给族里添光,不是庄颜求着族里。 这谱,上不上,真重要吗? 面对族老们咄咄逼人的目光,庄大爷生平第一次没有唯唯诺诺,而是咬紧了牙关,硬是说了句—— “老哥哥们,我家庄颜读过书,有见识,我可做不了她主。” “既然她说不想上族谱,那就……不上了吧!” 斩钉截铁的一句话,让本就安静的席上悄无声息。 村人惊愕看向庄大爷。 庄颜疯了,老庄家这一家也要跟着她疯吗? “你敢忤逆祖宗?你是不是想被剔除族谱?” 村民集体抽气。 就连村支书也来劝庄大爷认错。 一旦被剔除族谱,老庄家就没了根了! 但庄大爷挺直了弯曲的腰,在几百个村民沉默无声的注视下,一字一句地说。 “好。” “哗!” 不知多少人摔了杯盘,大声咒骂。 “老大家,你们是疯了吗?” “连族谱都不想上,你们还是咱庄家人吗?” “反了天了,这一家都反了天了!” 庄大爷没退缩,梗着脖子。 “如果族老们认为我庄守义这一株没出息,对不起祖宗,要把我们剔除族谱……那就剔除吧!” 村民们:…… 有庄颜在,谁他娘的敢说庄大爷这家没出息?! “好,庄守义,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一株到底能混成啥模样,连祖宗都不认了!” 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直接把几位自视甚高的族老气得一甩袖子,愤然离场。 好好一场喜庆的庆功宴,气氛跌至冰点。 村民们面面相觑,桌上的饭菜似乎也失去了滋味。 不少人信誓旦旦。 “这老庄家不认祖宗,咱祖宗肯定不会保佑老庄家!” “就是,这庄颜还甩脸面,等上了初中,她还能考第一?不可能!” “呵呵,要是到时连高中都考不上,就丢大发了。” “老头子,你咋搞的?”庄老太忍不住埋怨老头子:“孩子不懂事,你这当爷的也不懂事?该低头就低头啊,先把这台阶下了再说!” 庄大爷沉默地抽着旱烟袋。 半晌,他吐出一口浓烟,“老婆子,你看庄颜那丫头,是能听人劝的主儿吗?” 那皮囊底下,就是头犟驴。 “咱要是逼她,你信不信,她有的是法子让咱们吃不着国营饭店的肉,戴不上供销社的帽,甚至……把咱们算计得骨头渣都不剩?” 庄大爷早就看出来了,他们老庄家的种,能是什么善良的人物? 庄颜让他们好吃好喝地待着,能吃这个亏? 他顿了顿,在家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压低了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儿。 “咱现在硬顶着族里的压力,不逼庄颜上谱,是打了族老的脸,咱在庄家村可能更难立足。” “可万一庄颜还真有那个运道呢?能带咱去北京呢?” “等成了北京人,谁还在乎这小小的庄家村?谁还在乎那本破族谱?那才是真正的改换门庭,光宗耀祖!” 北京两个字,猛地劈开了老庄家人心头的阴霾。 众人呼吸都粗重了。 对啊,那可是北京! 所谓的祠堂,所谓的族谱,跟北京户口相比了,算个屁! 何况,庄颜用一次又一次的成绩,向他们证明,庄颜有这个能耐! 向族老低头,还是坚定站在庄颜这边,需要犹豫吗? 老庄家几人咬牙,面面相觑,听到对方粗重的呼吸。 “好,老头子,我听你的,咱选庄颜!” “庄颜是咱家命根子,咱不听庄颜,还能听那些老顽固?” “呸!那群人就是嫉妒咱过上好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