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平等婚姻[西幻]

第146章(1 / 1)

“这不是你的错。”

他本以为,看到芙洛丝落到和他一样的处境,心底会有一种隐秘的爽快、欣喜:你也和我一样了。

然而真的看到这一幕时,他的心里满是悲哀。

她堕落成了被饥饿感支配的可怜虫,眼神发直,鼻孔翕张,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像条饿昏了头的病狗,手上捧着血,嘴边也是血,又呆滞、又怯懦。

没有想到再见会是这副场景。

他将孩子抢了过来,在她口齿不清的哀求、求饶下,试着输送带有生命气息的游丝。

可惜的是,无论是约伯,还是他,都不能使一个死了很长时间的人再度复活。

他将孩子带走了。

站在这可怜的孩子的床榻前,看着他柔软的脸颊,稚嫩的眉眼,还有那不应该出现的可怕的伤痕、缺口,他忽然明白了芙洛丝为什么崩溃。

这孩子是这么的小,这么的脆弱,他的手还没有成年人的手的一半大,手指不比一根火柴梗粗壮多少。他就像一个轻轻的泡泡,一戳,就碎了。

他没有能力去抵御世界上任何一种恶意,他值得所有社会中所有人去爱、去守护。

传说里不是总有这样一类人吗?为了他人的幸福而牺牲自己,没有任何怨言。

他以前总是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把别人看得比自己还重要?现在,他好像明白了,他们是为了守护这样的孩子,才献出自己的生命的。

为了世上的孩子,为了世上的希望,为了世上一切的美好之物。即使我们的生命尘归尘、土归土,孩子们也应该不受任何愚弄、不受任何压迫,安安全全、健健康康地长大。

这是芙洛丝的理想,是她向前的理由。

如果承认是自己害死了这孩子,她一定会疯掉的,所以,只能把过错推给那个声音,推给饥饿感。他理解。在自我崩溃的时候,人总是要编造一套说辞欺骗自己,这样才能将破碎的自我一片片捡回来,拼凑出新的、有理由活下去的自己。这样的事情,他再理解不过了。

然而,怀着这样自欺欺人的想法,还能前进吗?

还能前进到哪一步呢?

她的心蒙上了阴影,她的剑不再被荣光眷顾,她的理想就此溃败。

“休息吧,亲爱的。至少,你还活着。”

他要离开了。

芙洛丝却回过神来,触电一样紧紧地抓住他的手,不让他走。

她闭着眼睛,眼含痛苦的泪水,没有说话,但畏缩的肩膀和祈求的眉毛在说,她想要认可,想要支持——哪怕一点点也好。

安德留斯哀伤地看着她,居高临下,“亲爱的,”他轻轻地说着,“你已经没办法前进了。”

而他必须抓紧时间。

芙洛丝紧闭着嘴唇,咬着牙,忽然说:“是……是……”

是什么?

“是、是、是……”她又泣不成声了,眼泪从眼睫毛下大颗大颗地滚出来。

“……是我。”

这两个字一说出来,她不再咬着嘴唇,而是张开了嘴。眼泪在脸上肆意流淌,她大声说:“是我啊!”

是我杀死了这孩子,是我,而不是“她”啊!

安德留斯像当场被利剑贯穿了,瞳孔骤缩,定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他好像是第一次认识面前的这个人。

“是我啊,是我……”芙洛丝摇头,又摇头,捧着他的手,缓缓跪在地上。

“是我啊……”她完全跪在了地上。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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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卷,《自由诗》。

第119章

世界的尽头, 最后一座星塔升了起来。

十二座星塔穿破云雾,直指天外,发出微光。它们遥相呼应,彼此连接,散发出无穷无尽的威压,俨然十二座古老的神明。

整个世界, 已在【工匠】的监控之下。

【工匠】脸上金灿灿的, 一个不属于他的声音轻声说道:“是我小看人类了, 居然能造出这样的东西。或许, 可以帮助我完成……”

【愚人】带着怨气问:“你的工作做完了吗?”

他的样子比芙洛丝看到的那时更沧桑、更成熟了,那双什么想法都藏不住的眼睛,也在时间的沉淀下变得沉静,富有哲思。

他在草地上离【工匠】十多米的地方,盘腿坐着。他没有办法像最初那样站在【工匠】身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工匠】不以为意,“我还要帮老师做事。”

【愚人】说:“你是要让一个被世界驱逐的人重返此世, 给所有人带来灾难。”

“起码我还没有对你下手,”【工匠】转过头来,大半的身躯已经转变成了金色,只有两只手还是他自己的,他用的是安德留斯的身体, 一具完好无损、强壮又年轻的身体,“你却露出这副样子,怪罪我。”

有星塔的加持,他的力量无疑比所有【身份者】都要强,时至今日,这世上的【身份者】也所剩不多了, 他们团结不起来,就算力量再强、再特别,也不过是一盘散沙。

更不用说,最不安分的两个危险人物,永远没有兴风作浪的本事了。

老师的归来,无人可挡。

他不知道【愚人】为什么会用这种表情看着自己,明明他是最正确、最光辉的,而在【愚人】眼中,他好像成了世界第一的大笨蛋。

【愚人】收回了视线,转而去看地上爬行的蚂蚁。吵,也吵不起来,谁也说服不了对方。 【愚人】用一只手玩弄着地上的蚂蚁,忽然说:“在我的家乡,举行成年礼的时候,会将蚂蚁涂到身上,只有过了这一关,才能成为男子汉。”

“啊,啊,原始人嘛,大概是觉得这样做能展示自己的勇气和承受痛苦的能力吧,其实很不卫生。”【工匠】撇了下嘴。

“我们还有回家的那一天吗?”

【工匠】沉默了,片刻之后,道:“你想家了?”

“你当初带我出来的时候说过,有一天会带我回去的。”

回去,这倒是个很遥远的词。要说回去,【工匠】不知道该回哪儿去。他用很大的声音说:

“好吧,这世界里还有一个人惦记着我说过的话,这感觉也不算很坏!”他捋了一把头发,“喂,蠢货,如果你的愿望是像从前那样,等这边的工作彻底结束,我可以陪你将剩下的世界走一走,然后送你回家。我会向老师求情,用星塔积蓄的力量补偿你回家带来的损失,这样,你的小命就可以保住了。这是你所希望的吧?”

“世界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世界了,”【愚人】道,“到处都在地震、发洪水,你看不到吗?树木都枯死了,最古老的那些也死了。城市倒在地上,路都毁了,没有人修路,也没有人渡船。人人都在恐慌。好多人失去了家。克莱夫特,不一样了。即使你和我再行走在路上,也不会是从前的感觉了。”

“这是必要的!”【工匠】道,“死的都是有罪的人,没必要为了他们难过!无罪的人会活下来,无垢的人会重获新生,他们会联合起来,建立一个全新的世界。这个世界,一定会比原来的更好!你不信我的话吗?用你的蠢货脑袋好好想想,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有必要骗你吗?”

“我从来不怀疑你,克莱夫特。”

“那你在怀疑什么?”

“我是在怀疑,你说的那些有罪的人,他们的罪从何而来。”

世界极度不安,海洋在沸腾,地心的怒火喷涌而出,发出轰轰的声响。海中升腾起炙热的灰白浓烟,海浪呻吟着冲向大地,像一双绝望的手臂,又在血红的天光下碎成浑浊的水沫,被狂风推了回来。

房屋冲塌了,大坝也崩裂了。大地时常震动,就好像它藏在亿万岩石之下的心脏复苏过来了,看着这可怕的景象,像最无助的孩子的心那样,砰砰狂跳不停。

森林也倒了下来,泉水和河水都污浊了,飘满了黑色的不知名的液体。人和动物只要接触到那东西,就会立刻被吸到地底下,和沙土混合在一起,变成尸体。这是世界最初的可怕之物,死的概念。

还走在人类中的先知歌唱:因为世界的宠儿将要归来,她的怒火撼动着天空和大地,等那力量完全恢复,世界说不定也会被这怒火烧成灰烬……

索莱斯和一群流民在一起,慢慢地走着。

这些天来,那些天灾地害,都集中发生在世界上最古老的那些国家里,不管大国、小国,都受到了最重的损伤。

原先富饶美丽的城邦,房屋坍塌,农田损毁,一夜之间沦为废墟。城里那些侥幸逃了出来的人,都成了流民,向最近的其他城市一窝蜂涌去。现在,明明还没到冬天,气候却十分的寒冷。天空阴沉,空中飘着好些巴掌大的雪片。雪片和流民们都被呼呼的北风吹着,慌里慌张,瑟瑟发抖,吹去一个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会是怎样的、晦暗不明的前方。

索莱斯的视线被路边的一株野雏菊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