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早川凛从超市回家。 刚走到巷口,就看见凌春站在自家门前,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是罕见的犹豫和挣扎。 她来回踱了几步,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开始在手机上打字。 他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见她打字打得很慢,删删改改,眉头紧蹙。 那个样子,像极了在写什么难以启齿的请求。 该不会是…… 宠物店的事? 早川凛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站在原地,假装在看手机,余光却紧紧锁着她。 凌春终于打完了字,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几乎同时,早川凛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他僵了一秒,缓缓掏出手机。 屏幕上,line的提示亮着。 「凌春:早川老师,晚上好。抱歉突然打扰,有件事想冒昧请教……」 早川凛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呼吸莫名屏住了。 来了。 他点开消息,继续往下看。 「凌春:这周末,我和朋友原本计划去涉谷的一家宠物店参加摄影会。但朋友临时有事不能去了,活动又要求最好结伴参加……」 「凌春: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唐突,但如果早川老师周末有空的话,不知是否方便陪我一起去?」 「凌春:当然,结束后我会请老师吃饭作为答谢。如果老师不方便也完全没关系,请不必有负担。」 很长的一段。 措辞礼貌、克制,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早川凛盯着屏幕,指尖在回复键上方悬了很久。 该答应吗? 答应了,就意味着要踏入一场荒诞的「自己蹲自己」的闹剧,还要在明知真相的情况下,陪她演完这出戏。 可不答应……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还站在门前的凌春。 她正低头盯着手机屏幕,嘴唇无意识地抿着,脸颊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淡淡的红。 那个样子,不像是在策划什么阴谋,倒更像是在等待审判结果的孩子。 他忽然想起雨伞下她沾着水珠的睫毛。 想起她轻声说『是我自己的问题吧』时,眼底那层薄薄的冰。 想起翻译软件里那句把持不住,哪怕知道那是玩笑,心脏还是诚实地漏跳了一拍。 他垂下眼,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 「早川凛:宠物店摄影会吗?听起来很有趣。」 「早川凛:我周末刚好有空,没问题。」 发送。 几乎在消息送达的瞬间,他看见凌春猛地抬起头,看向手机屏幕的眼睛微微睁大。 然后,她像是松了口气,肩膀轻轻塌下来,嘴角扬起一个很小、但很真实的弧度。 那个笑容很短暂,很快就被她抿唇压了下去。 但她低头打字时,眼角弯起的弧度,还是被凛捕捉到了。 「凌春:真的吗?太感谢了!」 「凌春:具体时间和地点我稍后发给您。真的很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早川凛:不麻烦,我也很喜欢猫。」 发出这句话后,凛盯着最后三个字,沉默了两秒。 ……撒谎。 他其实猫毛过敏。 很严重的那种。 但事到如今,总不能说『抱歉我忘了自己过敏,还是不去了』。 他收起手机,抬头时,正好和凌春的视线对上。 她似乎没想到他会看过来,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慌乱地举起手机挥了挥,露出一个略显拘谨的笑容。 他也朝她点了点头。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几乎交迭。 早川凛转身往自家走去,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鼻尖。 已经开始痒了。 他苦笑着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自作自受吧。 …… 周末,涉谷,某高端宠物店门前。 早川凛戴着口罩,穿着高领外套,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站在凌春身边,看着店内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猫,感觉自己的呼吸道已经在抗议的边缘。 凌春完全没察觉到他的异样。 她今天穿了件浅色的长裙,头发编成松散的麻花辫垂在肩侧,看起来比平时更柔软些。 她正紧张地观察着每一个进店的顾客,眼神专注得像在执行什么重要任务。 “早川老师,你觉得……那个人像吗?” 她压低声音,指着不远处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性。 早川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那人至少比他胖二十公斤,头发稀疏,正抱着一只胖橘猫傻笑。 “……感觉,不太像。” 他勉强维持着声音的平稳。 “也是,rin老师的声音那么性感,本人应该更有气质才对。” 凌春自言自语地点点头,继续搜寻下一个目标。 早川凛悄悄侧过脸,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早川老师感冒了吗?” 凌春关切地看过来。 “没、没有,只是有点灰尘。” 早川凛慌忙摆手,口罩下的脸已经开始发烫。 过敏反应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他的眼睛开始发痒,鼻子也塞住了,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但他不能摘口罩,店里猫毛满天飞,摘了就是自杀行为。 “那我们进去吧?” 凌春期待地看着他。 “……好。” 走进店内的瞬间,凛感觉自己踏入了地狱。 猫咪的咕噜声、顾客的笑语声、快门声混成一片,空气中漂浮着肉眼可见的猫毛和粉尘。 他的眼睛迅速泛红,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鼻子也开始发痒。 “阿嚏!”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门外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早川老师,你没事吧?” 凌春吓了一跳。 “没、没事……” 早川凛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已经带上了鼻音。 “只是……阿嚏!……有点敏感……” “您对猫过敏吗?” 凌春终于意识到了问题。 “……一点点。” 早川凛试图轻描淡写。 “那您怎么不早说!” 凌春急了。 “我们可以不进来的!” “没事,我真的……阿嚏!……只是轻微的……” 话没说完,一只俄罗斯蓝猫迈着优雅的步伐从他脚边走过,尾巴轻轻扫过他的裤脚。 早川凛的呼吸瞬间停滞。 下一秒,他捂着口鼻冲出了店门。 “早川老师!” 凌春追出来时,早川凛正靠在街边的电线杆上,摘了口罩大口呼吸,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还挂着泪痕。 虽然那纯粹是过敏反应,但是还是莫名的,漂亮。 “对、对不起……” 早川凛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没想到……这么严重……” 凌春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忽然沉默了。 她低头从包里掏出纸巾递过去,轻声说。 “该道歉的是我。我明明该提前问您的。” “不,是我自己……” 早川凛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 “我说了喜欢猫,但其实……阿嚏!……是叶公好龙。” 这个中文成语用得有点生硬,但凌春听懂了。 她看着他红通通的眼睛和鼻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虽然很快又憋了回去,但眼角弯起的弧度还是泄露了她的笑意。 “抱歉,” 她小声说。 “我不是在笑您,只是……” “没关系。” 早川凛也笑了,虽然笑容因为过敏而显得有些扭曲。 “我知道我现在……阿嚏!……很滑稽。”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出了声。 午后的阳光透过街边梧桐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宠物店里的喧嚣被玻璃门隔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笑了好一会儿,凌春才慢慢停下。 她看着早川凛还在微微发红的眼睛,轻声说。 “我们回去吧,摄影会……不参加了。” “可是你……” “没事。” 凌春摇头。 “本来也只是碰运气。而且……” 她声音更轻了些。 “让您受这种罪,我心里过意不去。” 早川凛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凌春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的耳廓,看着她和平时冷淡模样截然不同的、柔软的神情。 过敏带来的不适还在折磨他的呼吸道,但某种更柔软的东西,正在胸腔深处悄悄蔓延。 “……那,至少让我请你吃个饭?” 他试探着问。 “作为……搞砸了计划的补偿。” 凌春抬起眼,看了他两秒,然后轻轻点头。 “好。”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他的嘴角扬了起来。 虽然眼睛还在发痒,鼻子还在堵塞,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 这趟过敏酷刑,好像……也没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