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不信, 明明觉得这就是个阴谋,却还是想进去看看。 万一呢? 俞书礼穿过层叠的迷瘴,沿路走,沿路作记号。 设局人也是下了功夫了,猜到他可能会因为这道路蜿蜒崎岖会让他产生质疑, 所以沿途的荆棘丛都被人工劈砍过, 仅仅容许了一条一人能过的小道。 穿过曲折的荆棘林,俞书礼隐约看到了一座宗庙。 他只觉得眼前一晃, 又长松了一口气。 确实有一座庙, 江宁没骗他。 还好他来了。 俞书礼几乎是沿途跑过去,边跑边喊:“魏延,你在哪?” 宗庙外没有下人,瞧起来破乱又荒废, 实在不像是宗庙的样子。 俞书礼心有疑虑,难道那群人行完刑,把他一个人留这里了? 俞书礼往前走了几步, 正要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却突然感觉本该落在门槛内的脚一阵失重。 脚没有落到实处! 俞书礼猛然咬破舌尖。 眼前幻觉消失,一切骤然惊醒。 哪里还有什么破庙?! 这里就是一座断崖! 脚下是嶙峋的石块,悬崖深不见底,一步坠下,就是粉身碎骨。 好在俞书礼反应足够快也身手敏捷,在身子坠落一半的时候就快速地抓住了一边的藤蔓。 然而谁知下雨天藤蔓一阵黏滑,这一下并没有把住。 屋漏偏逢连夜雨,脚下本来用力踮住的地方也一阵塌陷,石子簌簌而下,随着雨水坠落无间。 纵使手指不停抠挖崖壁,降低坠落的速度,他的身体也在逐渐被迫下滑。 越是危机关头,俞书礼越是头脑冷静。 先前被瘴气影响的思绪快速翻涌起来。 不能掉下去,掉下去必死无疑。 手上的指甲全部催断,血肉见骨。 好在这种自伤的方式,为他的求生路带来了一点转机。 俞书礼往下看,恰好看见一块露出的岩石,若是坠落的巧,掉在那块石头上,就可以保下一命! 他定准目标,在下落的时候直接将一只手横了出去,手骨“咔”的一声,俞书礼一阵闷哼。 现在这只手应该是断了,但他人却准确地挂在了那块石壁上。 俞书礼忍着疼痛,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攀附住石壁,凭借出色的腰腹力量和腿脚力量,爬到了石块上去。 稍作休整了一会儿,俞书礼就开始梳理现状。 四周围都是峭壁和云雾,坠落下来已经有了一段距离,要有人路过才有几率得救。 但这里实在太荒芜了,有人经过的可能性不大。 身边可用的只有一柄剑,一条腰带,一身甲胄,连同着里衣也全部湿透了。 好在怀里还有两个被水浸烂了的油饼,是他提前准备了打算给魏延垫肚子的。 俞书礼安慰自己:情况有些糟,但还不算太糟。 他用崖边的枯树枝和藤蔓把断手固定好,然后脱下甲胄,将甲胄堆叠好,用作蓄水的容器,来接够雨水。 他把油饼分成了七份,决定一天只用一份,蓄的雨水不多,但勉强坚持几天也还尚可。 保命的这一关过了,接下来,才是最难的时刻。 在这鸟不拉屎、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地方,活下去…… 天色渐晚,雨虽然停了,但是长时间的淋雨加上失温,让俞书礼迷迷糊糊发起了高热。 幸运没有眷顾他。 后半夜,他半边的手臂也肿胀了起来,若是医治不及时,这只手也废了。 俞书礼迷糊中从腿下摸出一个已经烂透了的油饼,用力地吃了起来。 本来这些储备和他的计划,好歹能活七日,但按照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要活命就只能赌了。 赌明天有人来山里,还得赌对方看见了他的马,能心地善良地进荆棘林找一找他。 俞书礼苦笑了一下,怎么想都像是天方夜谭。 伤口肿胀发炎,高热不退,小心翼翼存着的食物和水也就没有了意义。 他活不过七天了。 俞书礼心想,如果他死了,爹娘一定很难过。 但这是一场意外,最后谁都不会找到江宁这个罪魁祸首身上。 他自己也笨,发现了端倪还要像个莽夫一样往里冲。 他爹说的没错,他是太无法无天、目中无人了。 对于京城的地势不熟悉,对于京城的人也不熟悉,凭借一腔孤勇做事。 而这京城,水太深了。他不长心眼,早晚会死无葬身之地。 眼下,已经一脚踏进鬼门关的俞书礼掀开眼皮,望向寂静无声的夜空,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倒光了甲胄里所有的雨水。 他动作迟缓地避开伤臂,把甲胄穿上。 身体流失的温度逐渐回暖,俞书礼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躺在棺椁中的画面,听到了父母在耳边的哭声。 也许又是幻觉。 因为他在现场没有看到魏延。 他死了,魏延一定也会来的。 说起来,他还是为了他才死的呢。 俞书礼这样想着,昏昏沉沉睡过去,残留一个疑问在脑海中。 魏延……他也会难过吗? 临近天亮的时候,一阵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将本就睡的不踏实的俞书礼吵醒。 额头烫的厉害,喉咙已经发不出声,俞书礼有些懊恼把雨水倒干净而穿上了甲胄,不然他现在还可以喝口水润润嗓子。 死都死不体面啊…… 马蹄声十分规律,俞书礼想着,附近就是官道,也许是哪些商人经过。 可惜商人重利,对他的战马不会感兴趣,更不会浪费时间进来救人。 俞书礼迷迷瞪瞪又要睡过去,却努力强撑着。 因为他知道,这次睡过去,他就不一定能够醒来了。然而困倦和疲惫,还是压垮了他。 晨光亮起的时候,一声中气十足又焦急的声音在崖边响起:“快!救人!” 第23章 俞书礼睁眼的时候, 发现自己正横躺在在一辆金黄色的车架上。 车轮有些颠簸,好在身下实在软和,所以他躺着还算舒适。 那条断了的手臂被妥善地包扎上药, 现在淤肿未消,但已经没有那样剧烈的疼痛了。 他的两只手的手指甲本来都劈叉了, 现在被裹成一团,凉飕飕的,也舒服了许多了。 马车四周都是药味,俞书礼蹙着眉头转过头, 见到了另一边正垂首看书的青年。 “醒了?”青年视线从书上移开,露出一个端方温暖的笑容:“俞书礼, 你这条命,可真是为难本宫了。” 俞书礼面露惊讶:“二殿下?” “多谢殿下相救……” 得知此番若是没有二皇子,他一定早就死在了断壁之上了,俞书礼连忙爬起身,想要行礼, 却被青年严肃地按下去。 “行礼就免了……”他指了指俞书礼的手臂, 厉声道:“你这回,这手可要仔细静养, 否则可是要废了。” 俞书礼此次能够捡回一命, 那匹他系在树上的军马功不可没。 二皇子的车驾经过时,有随行护卫认出了他系在树上的军马,禀告了二皇子。 二皇子为人谨慎心细,便派人进丛中查探, 训练整肃的军队做好万全准备进入瘴气,显然就不会像他这样无措,加上随行有医术高明的军医, 这才救回俞书礼一命。 俞书礼慢吞吞躺下,然后闷闷点头。“殿下怎么会出现在那断崖?” “鞑靼那边对待公主还算亲善,本宫见耶律弘和平安两人相处不错,所以便提前回宫。本宫给你的信上有写,没看到吗?” 公主和亲,自古以来都是传统,只是如今鞑靼和大梁关系尚佳,二者又有着共同的敌对国家——西昭,故而表面确实还算和睦。 俞书礼摇了摇头,面色沉重了些:“这半个月,书信都是断的。” 二皇子沉吟一声,“怪不得。” 俞书礼心下一沉,问:“是……有人劫走了信?” 二皇子摇头:“比这严重……”他看一眼俞书礼:“听说前不久你与太子又当面起了矛盾?” 俞书礼怕他责怪,叹了口气只能如实相告:“是集市偶遇。当时恰有一个伤患在医馆闹事,太子许是想借机树立威信,见状就把那医师拿下了。我看不过眼,上前帮那医师说了几句,这才又起了冲突。” 二皇子闻言,点评道:“你做的对。医患矛盾,总是有的,不能片面地轻信一方。患者也未必就是真受害者,此事本就不该草率决断。” 俞书礼见二皇子支持自己,方才笑了笑,拍他的马屁:“二皇子到底就是明察秋毫!您可真是太正直了!能跟着您做事,真是小人的福分!” 二皇子被他逗乐了:“伤成这样,还能贫嘴,真不愧是你。” “那可不?我可是立志要做二殿下你的拍马屁大王的!”俞书礼笑的没心没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