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卿因为左手的疼痛睡的不安稳,偶尔会蹙眉,发出极轻的抽气声。 这时,听到动静的苏辰就会绷紧身体,凑近些查看,确定顾砚卿人没醒,才又慢慢坐回去。 后半夜,顾砚卿的体温再一次升高。 苏辰按照护士之前的嘱咐,去卫生间打了盆温水,用毛巾一遍一遍的替他擦拭。 这一夜,苏辰几乎没合眼。 第二天早晨,顾砚卿在消毒水的气味和窗外隐约的鸟鸣中中醒来。 他左臂传来沉重持续的钝痛。 顾砚卿刚想动一下右手,却感觉到右手臂被什么压住了。 他侧过头。 入目,便是苏辰枕着自己的手臂,睡着的样子。 此时,窗外的暖阳已经洒进来,落在苏辰身上。 少年浓密的睫毛在他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平日里张扬凌厉的眉眼正处于全然放松的状态,透出几分难得的稚气。 苏辰的头发凌乱,有几根不听话的呆毛翘着,正随着他浅浅的呼吸微微颤动。 原来平日里总是说出气人的话的少年,安静抿唇睡着的时候,是这样子的。 睡着了的苏辰收起了所有锋芒,毫无防备,还有些……乖巧。 顾砚卿被苏辰压着的右手指尖,在身侧的床单上悄悄蜷缩。 听到门口传来动静,苏辰眉心则跟着微动,顾砚卿闭上眼睛。 装作还没醒。 两个小时之后,医生为顾砚卿仔仔细细的检查后,同意出院。 但嘱咐必须静养,定期复查。 苏辰提前叫好了车,等在医院门口。 他看着顾砚卿用一只手艰难的想把外套穿上,立刻上前,默不作声的帮他拎起袖子。 “谢谢。” 苏辰没应声,只是耳根微红,别开了脸。 上车时,苏辰抢先一步拉开后座车门,用手护在门框上方。 等顾砚卿坐稳,他才绕到另一边上车,对司机报了顾砚卿家的地址。 车内空间狭小,两人并肩坐在后座。 苏辰坐的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身体却有些僵硬。 半个小时后,车子停在顾砚卿家楼下。 苏辰先下车,细心的护着车门。 等来到顾砚卿家门口,顾砚卿却没让苏辰继续这种负责的行为。 “我自己可以。” 苏辰拧着眉:“你自己怎么可以?” “你右手能单独做饭?洗衣服吗?能……” “我能。” 顾砚卿温和的打断苏辰:“之前也是这么过来的,之前可以,现在也可以,放心。” 话音落下,顾砚卿深深的看了一眼错愕的苏辰,打开门走了进去,关上了门。 苏辰站在门口,却久久没法儿回神。 顾砚卿说的之前,是指……两年前受伤吗? 他那个时候就自己一个人住了吗?那个时候的他,就是一个人照顾自己的? 苏辰心里突然间酸酸涩涩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狠狠的堵住了一样,几乎不能呼吸。 他想抬手敲门。 想告诉顾砚卿,现在的他不是一个人,他可以像在医院时那样照顾他。 可顾砚卿刚才淡漠疏冷的样子,又让苏辰望而却步。 他不会同意的。 不然之前在医院的时候,也不会趁着他发高烧睡着了才留下来陪着。 不知过了多久,苏辰才慢腾腾的下楼,一点一点走向小区门口。 五楼,某个房间的角落。 顾砚卿透过窗帘缝隙,看着楼下的少年一点一点走远。 窗帘被轻轻放下,房间内重归寂静。 顾砚卿背靠着墙壁,缓缓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 似乎这样就能压下胸腔里不该有的情绪。 “之前也是这么过来的。” 顾砚卿再次说了一次。 不同的是,这次是只说给自己听。 第28章 胜利的狂潮在周一清晨逐渐退去, 转变成了校园里经久不衰的谈资。 而公告栏里,贴着崭新的喜报。 苏辰和顾砚卿的名字,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被并列在一起, 成为了1班乃至整个年级的传奇。 但传奇本人,正试图回归正常的轨道。 苏辰是踩着上课铃声冲进教室的。 一进门,他就看到提前到校正安静看书的顾砚卿。 他左手手腕打着固定绷带,衬的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场莫名掺杂了一丝破碎感。 引来不少同学尤其是女生们投去担忧和……更加热烈的目光。 上午的物理课,老张破天荒没有一上来就讲解难题。 而是花了整整五分钟时间,高度赞扬了篮球队永不放弃的精神,尤其点名了苏辰和顾砚卿。 “在某些方面争强好胜是好事, 但更要懂得团结协作, 将这种劲头用在学习上。” 老张意有所指的视线在苏辰和顾砚卿之间来回扫过。 苏辰:“……” 接下来的课, 苏辰难得没有在物理课上走神或睡觉,他坐得笔直, 试图跟上老张的思路。 然而,当一道复杂的电磁感应综合题被写在黑板上时,他还是皱起了眉头。 偏偏老张突然点名, “苏辰, 你来分析一下导体棒在磁场中的运动情况和受力。” 苏辰一愣, 硬着头皮站起来,盯着黑板上的图形和公式, 脑子里一片空白。 “切割磁感线……产生感应电动势……然后……” 然后苏辰卡壳了, 条件反射瞟向顾砚卿所在方向。 可顾砚卿似乎并没有注意苏辰的窘境, 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书。 苏辰想起前天送顾砚卿回家后他说的话,没精打采想要放弃。 他在期待什么? 可下一刻,他却看见顾砚卿的右手极其轻微的在草稿纸上点了点。 而他的草稿纸上指尖落下的位置,恰好是某个关键公式的起始点。 一道灵光闪过, 苏辰脑海里的思路接上了。 接下来的表述虽然有些磕绊,但总算将大体过程说了出来。 老张难得没有批评他,只是哼了一声:“看来篮球没白打,脑子偶尔也能转一转。坐下吧。” 苏辰坐下,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不是因为被提问,而是因为…… 他忍不住又看向顾砚卿,对方还是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好像刚才的提醒只是苏辰一个人的错觉。 因为等到下课后,他想转头跟顾砚卿说话,对方居然又是一片冰冷淡漠拒人于千里的样子。 这让苏辰忍不住怀疑,之前和他一起再篮球场上并肩作战的人,到底是不是顾砚卿。 还是篮球赛结束了,顾砚卿觉得和他已经没有任何打交道的必要了? 这个认知让苏辰心里徒然升起一股子无名火。 这股火来得莫名其妙,却又烧的他坐立难安。 苏辰烦躁的用笔尖一下下戳着面前的草稿纸,心里恶狠狠的想:什么意思?比赛时能并肩作战能拉住我的手,现在倒好,下了球场就翻脸不认人? 把他苏辰当什么了?用完即弃的队友? “之前也是这么过来的。” 顾砚卿那天在他家门口说的话,再次浮现在苏辰脑海里。 所以,顾砚卿是打定主意要退回到那个他独自一人的坚硬的壳里去了? 连他想要负责的靠近,都被视为一种打扰? 苏辰越想越憋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混杂着怒火,让他想立刻冲过去,揪着顾砚卿的衣领问个明白。 可是苏辰又清楚,他不可能在顾砚卿那个已经开始再次封闭自己的人那里,获得任何答案。 苏辰心烦意乱。 随即,一个念头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对,他还跟顾砚卿打着赌呢。 于是,下午放学后,苏辰毫不犹豫走进图书馆,还径直走向熟悉靠窗的位置。 果然,顾砚卿已经在那里了。 傍晚的夕阳在少年周身勾勒出安静朦胧的光影,衬的他似乎柔和了几分。 苏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顾砚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又被无视了。 苏辰沉着脸,拿出物理习题集,开始跟自己较劲。 他解题的动静很大,笔尖重重划过纸张,时不时烦躁蹙眉。 然而,对面的人始终无动于衷。 苏辰气极。 气着气着,苏辰被一道复杂的电磁场综合题彻底困住了思路。 他越想越混乱,越是不爽越解不开题目。 挫败感和无名火交织在一起,苏辰死死盯着题目,额头上冒出了细汗。 正准备愤而离席,苏辰不经意间抬眸,却见对面的顾砚卿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头,视线正落在苏辰面前被他涂的一团乱麻的草稿纸上。 顾砚卿眉头微蹙,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