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子。”章雷按住他,“她不想走。” 林清源愣住了。 贺喜格策马缓缓走近,在距离他们十几步的地方停下。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草原上的星星。 “博额。”她说,用的是汉语,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您快走吧。我得回去找阿爹。” “可是——”林清源急了,“你跟我们一起走!到宝安城去!你阿爹会回来的!我保证——” 贺喜格摇了摇头。 她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比林清源见过的任何笑容都真实。 “博额,您救过我。”她说,“我们部落的人,边境的人,那些活过冬天的人,都是您救的。今天我救您,是还情。” 她的汉语磕磕绊绊,但每一个字都说得认真。 “您不用记挂。您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 林清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博额。”贺喜格忽然问,“您在宝安城做的那些事——学堂,医馆,茶马互市——您是为了什么?” 林清源愣了一下。 为了什么? 他想起刚穿越时,只想活着,只想图萧玄弈的腿。后来越过越好了,就想做点事,改变点东西,让这具身体活过的每一天都有意义。再后来…… 再后来,有些东西就朝他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了。 “我不知道。”他说,“可能……只是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 贺喜格点点头。 “这就够了。”她说,“您施恩的时候,没想过要回报。所以我们救您,也不求回报。” 她勒转马头,面向那冲天的火光。 “博额,胡族儿女知恩图报,从不把恩情当买卖。” 她的背影在夜色中很小,很单薄,却又很坚强。 “您好好活着。这便是最好。” 马蹄声响起,她策马而去,头也不回。 像草原上自由的风。 林清源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眼眶有些发酸。 “圣子。”章雷轻声说,“该走了。” 林清源点点头。 马蹄声再次响起,载着他向南方奔去。 夜风里,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林清源闭上眼睛。 他现在很确定一件事—— 他现在所做的所有事,都没有白费,他的方向是正确的。 第75章 笑笑笑,傻子吧 火光亮起的那一刻,先知正和呼延格在王帐中议事。 “汉人的追兵估计最快也要三天后才能到。”呼延格盯着面前的地图,独眼里闪着狠厉的光,“三天时间,足够我们把那小子的东西榨干净。等他做出炸药,我要亲手把他绑在旗杆上,让萧玄弈那死瘸子看看他藏着的宝贝是什么下场!” 先知没有说话。 他站在阴影里,看着呼延格那张因仇恨而扭曲的脸,心中涌起一阵厌烦。这个脑残莽夫,打了败仗不想着怎么挽回局面,只知道拿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出气—— 帐外忽然传来嘈杂声。 “着火了!粮仓着火了!” 呼延格猛地站起来。先知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粮仓? 不对。 他转身冲出王帐,抬头望向西北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确实是粮仓的位置。但他来不及管那些粮食,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小子! 先知掉头就往自己帐篷的方向冲去。 他跑得很快,袍角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全然没了平日那份从容。沿途的士兵纷纷避让,没人敢拦他。 远远地,他就看见自己帐篷门口倒着两个人——是那两个负责守卫的士兵,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先知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掀开毡帘冲进去,油灯还亮着,地上那些材料动都没动。而那个应该待在这里的人—— 不见了。 先知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他转过身,大步跨出帐篷,一把揪起倒在地上的一个守卫,狠狠扇了两巴掌。 那守卫被打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对上一双冷得像冰的眼睛。 “人呢?”先知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守卫浑身一哆嗦,舌头都不利索了:“什、什么人……” “关在这里的人!”先知把他掼在地上,一脚踩在他胸口,转身问后面追过来的士兵:“纵火犯呢?抓住了没有?” 士兵唯唯诺诺的回答:“追、追上去了……兄弟们已经追上去了……” 先知松开脚,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 追上去?追上去有什么用?那小子要是那么容易追回来,自己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的派人把他抓过来! “一群废物。”他的声音冷得像刀子,“自己家被烧了,连人都找不到——我要你们何用?” 守卫和士兵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先知转身,想进帐篷再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就在这时,脚下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那震动来得毫无预兆,先知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栽去,幸好一把抓住旁边的帘子,才没摔个狗吃屎。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他话音刚落,帐外传来铺天盖地的喊杀声。 “汉狗打过来了!大家快跑啊!” “是汉军!好多汉军!” “跑!快跑!” 先知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冲到外面—— 火把。 无数火把。 从黑暗中涌出来的火把,铺天盖地,像一条流动的火河。火光映出骑兵的身影,映出刀剑的寒光,映出那一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端。 萧玄弈。 先知当机立断,转身就跑。 但他只跑出三步,就停住了。 四周全是人。 汉军。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个王庭围得水泄不通。火光照亮那一张张年轻的脸,照亮他们手中的刀,照亮刀锋上尚未干涸的血。 先知站在原地,缓缓举起双手。 王庭主干道上。 萧玄弈已经杀红了眼。 他不知道这一路冲进来砍翻了多少人。十个?二十个?五十个?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刀起刀落,温热的血溅在脸上,耳边全是惨叫和哀嚎。 胯下的战马浑身浴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别人的。但它依然在奔跑,在冲锋,在主人的驱使下踏过一具又一具尸体。 有胡人将领举刀冲上来,萧玄弈连看都没看,一刀挥出——那人的人头飞起来,在半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骨碌碌滚进人群里。 又一个冲上来。再一刀。 又一个。又一刀。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火光照的,是真的红了。满眼的血丝,那是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 五年。 他在这把轮椅上坐了五年,被人叫了五年的“废物”。他不在乎。他从来不在乎那些。 但他不能让那个人出事。 那个人才十七岁,他的脑子里面有无数的奇思妙想,他的才华是超越这个时代的。那个人娇气得很,虽然天天一副摆烂的样子,但是一有什么事他也从不推脱,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萧玄弈。 他不能失去他。 谁也不能动。 “王帐!”韩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那边是王帐!” 萧玄弈一勒缰绳,战马长嘶一声,调转方向。身后的亲卫迅速跟上,护在他两侧。 王帐前,呼延格被十几个亲卫护在中间,正挥舞着弯刀嘶吼着什么。他的独眼里满是疯狂,脸上全是血污,活像一头困兽。 萧玄弈翻身下马。 他一步步走向呼延格,每一步都沉稳有力。火光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像一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杀神。 胡人亲卫想冲上来,被汉军团团围住,一个接一个倒下。 呼延格握着弯刀的手在抖。 他盯着萧玄弈,盯着那两条腿——那两条应该永远站不起来的腿。 “你——”他的声音嘶哑,“你能站起来了?” 萧玄弈没有回答。他站定在呼延格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人呢?”萧玄弈问。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过后的颤抖。 呼延格愣了愣,然后忽然笑起来。 那笑声嘶哑、疯狂,带着鱼死网破:“人?什么人?哦——你说那个小杂种?” 萧玄弈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杀意。 “死了。”呼延格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早就死了。我亲手掐死的。他的脖子细得很,一掐就断了,跟掐小鸡仔似的——” 萧玄弈动了。 他的动作太快,快到周围的人都来不及反应。等他们回过神来,呼延格已经跪在地上,左手按在面前的马扎上,萧玄弈的刀按在他的小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