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诺薇在她鼻尖上一拧。 “我才没有脸红呢,臭丫头。”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神明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身在梦境。 她甚至以为,这样甜蜜又平淡的生活,会永远持续下去。 她会一直陪在林教授身边,每天换着花样给她做饭,泡在夕阳里等她回家,守着囡囡,一天天长高,长大…… ……可这终究只是一场幻梦,是情魇捏造的美丽骗局。 虚无缥缈,无根无据。 下一个周末,阿诺薇提着菜篮回家,却看见黑烟冲天而起,火光吞噬了半条小巷。 人们慌张逃生,混乱地哭喊。 “别进去,里头已经烧得不成样子了!”巷口,有好心人拦她。 阿诺薇充耳不闻,只顾狂奔。 那里可是她的家—— 她们三个人的家。 她顶着浓烟推开院门,眼前一片狼藉。 空气被热浪扭曲,火舌正在啃食可以燃烧的一切,不时发出爆裂般的巨响。 客厅几近坍塌,燃烧的碎木,如火雨落下,其中却停驻着一个小小的,啼哭的身影。 “妈妈……妈妈你快起来……” “囡囡!” 阿诺薇冲进去,一把将女孩搂紧,下一刻,刺入眼帘的景象,几乎让她的血液瞬间凝固—— 女人倒在狼藉之中,一根焦黑的房梁倾倒下来,死死压在她的腰上,无法动弹。 “林渊宁!!” 阿诺薇用尽全力,想抬起那根滚烫的房梁。 ……可无论她如何用力,肌肉快要扯断,指甲渗出血丝,梁木却纹丝不动,像一块无比沉重的巨石。 绝望和无力涌上心头。她恨自己在梦里并非神明。 “薇薇……别管我了……”女人唇角挂着血丝,如此虚弱地看向她。“你带着囡囡……快走吧……” “不行!我要带你一起走!” 无数火星溅向阿诺薇的手臂,灼出焦痕,她已然感觉不到疼痛。 可她还是无法挪开那根该死的木头。 女人用最后一丝力气推她。“听话,快走吧,带上囡囡……求你了……” 阿诺薇抬起头。 囡囡的脸,被浓烟熏得漆黑,正哭得撕心裂肺,徒劳地用小手推着梁木。 “你等着我!” 心脏疼得像被生生绞碎,阿诺薇抱起囡囡,冲出院门,向巷口飞奔。 “囡囡,往前跑,别回头!” 她放下囡囡,毫不犹豫地转身,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冲进那片吞噬一切的火海。 火更大了。 阿诺薇回到浓烟深处,回到女人身边,避开那些浸着血的伤口,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薇薇,你不用回来的……” 女人哀伤地看她,一颗眼泪从眼角坠落,跌入满地尘灰。 “我说过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多少次,都会保护你。” 神明不会失约。 ……哪怕只是在最后一刻,用自己的怀抱,将她包围。 她低下头,亲了亲女人汗湿的额角。 点燃蜡烛的那一刻,阿诺薇便心知肚明,梦境是会结束的,但她为什么还是如此痛苦呢。 她从未设想过如此决绝的道别。 囡囡的布老虎和小人画,女人送她的香囊,和压在书里的栀子花……全都在烈火中,化作灰烬和虚无,徒留无边无际的疼。 神是不会哭的。 眼泪刚要跌出眼眶,就被热浪蒸发殆尽,只留下一道灼烫。 “对不起,薇薇……”神明听到女人向她道歉。 没关系的,她想说。 至少,她们一起走到了故事的结局。 但火焰已经吞没她的意识。 阿诺薇睁开眼睛,一切都消失了。 她一个人躺在空空如也的房间。 窗外,雾蓝色的天空刚要亮起,笼罩着永无止尽的,喧嚣的海。 神明的眼泪,滴在白色床单上,像雪做的花。 第32章 阿诺薇徘徊在湿冷的晨雾中。 梦中的每一次相拥和亲昵, 依然历历在目,却更让她心烦意乱。 两种截然相反的欲望拉扯着她。 想立刻奔向女人身旁,用女人温热的体温, 抚慰那场痛彻骨髓的离别……也想从女人身边逃离,就此斩断一次次坠入谎言的循环。 但哪一种都不对。 阿诺薇需要一点时间, 重新找回属于神明的意志。 阴影潜入索菲亚旧日的宫殿。 这里收藏着许多古老书籍, 已经成为圣蒂拉国家博物馆的一部分。 可那些残破的书页里,关于情魇的记载,全都含糊其辞,语焉不详。 阿诺薇还是不明白。 如果情魇的目的是引诱她, 梦境中的进展明明如此顺利, 为何又要如此仓促地,决绝地写下悲剧结尾。 她们现在又算什么关系呢……已经在梦里演过两情缱绻的恋人, 回到冷酷的现实中, 又该如何彼此面对。 阿诺薇只能徘徊在湿冷的晨雾中,想让自己的心冷却下来,却忍不住不断拷问与回忆,试图探寻那个悬而未决的真相。 面包房里亮起橘红的炉火, 沙多丝庙传来晨祷的经文。 城市即将苏醒, 但神明依然孤独地漫步。 她经过一栋破旧的民宅,听见窗里响起稚嫩的童音。 “努尔,别懒睡觉了!昨天晚上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安娜站在床头又蹦又跳, 试图唤醒被窝里那个皮肤黝黑,尚在酣睡的少女。 ……想起梦里的另一个小孩儿, 神明心头一软,停下了脚步。 “别吵……” 努尔连眼睛都睁不开,不耐烦地摆手, 想把安娜从床头驱逐。 安娜只撤退了短短三秒,又不屈不挠地爬上来,趴在她的枕头旁边,继续央求。 “求你了,努尔!昨天讲到,杀掉恶龙的骑士,掉进情魇的梦境里,被情魇诱惑,再也无法醒来,然后呢?” “哪还有什么然后……”努尔迷迷糊糊地呢喃。“醒不来,就是醒不来了啊,只能留在梦里……永远……” 阴影悄然钻进窗缝。 神明出现在少女床边,语气有些急切:“你说什么?!” “主人,你来了!早上好呀~” 安娜甜甜唤她。 “什么主……” 努尔懒懒掀开眼皮,定睛看清眼前的人,猛地一个机灵,从床上一跃而起,跪在神明脚下。 “早,早上好,主人!” 神明无暇寒暄,冷冷俯瞰着女孩。 “把你给她讲的那个故事,再重新说一遍。” “那个,那个是我以前,听吟游诗人讲的……”努尔挠挠脑袋,似乎有些内疚。“我知道,不该跟小孩子讲这个的……” 嗒—— 一颗金币掉在地板上,咕噜噜地转过几个圈,滚到努尔跟前。 “把那个故事,从头讲一遍。”神明重复自己的要求。 “好,好,我讲!” 努尔双眼放光,将金币牢牢抓在手里,忙不叠地点头。 “好耶!又可以再听一遍了!”安娜抱着兔子,兴奋地坐上床沿。 努尔笨拙模仿着吟游诗人的口吻,开始讲述。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遥远的国家,在靠近熔岩的漆黑山脉里,盘踞着一群无恶不作的巨龙。它们抢夺金银,掳走少女,焚烧房屋……整个国家的百姓,都苦不堪言。” 阿诺薇实在心焦,也只能耐下性子,静静等待故事的展开。 “危急之下,国王发布了一道悬赏,如果谁能斩下恶龙的头颅,就会赏赐她和龙头等重的黄金。悬赏一出,无数人争先恐后地前往龙山,却都有去无回,尸骨无存……就在这时,一位勇士出现了。” “她的铠甲,由最明亮的钢铁铸成,她的剑锋,能劈开最厚实的龙鳞。勇士屡战屡胜,而巨龙们节节败退。巨龙的鲜血,很快染红了整个山谷,它们的利爪、獠牙和龙焰,却没能在勇士身上,留下任何伤痕。” “恐惧而愤怒的巨龙们,想出了一个复仇的计划——它们从地狱和人间的缝隙里,唤醒了一只情魇。那是一种,以人类的爱欲为食的古老存在,生得美丽至极,眼睛像最清澈的湖水,嘴唇像最娇艳的玫瑰。” 努尔的语气充满向往,仿佛她只是这样转述一番,便已经被情魇惊人的美貌所蛊惑。 “情魇为那位疲惫的勇士,编织出一个个无比盛大,又无比真实的梦境。梦境中,再也没有杀戮和战斗,没有刀光和血海……只有温柔的耳语,缠绵的拥抱,和无穷无尽的,令人沉醉的欢愉。” 梦境中的甜美回忆,顷刻间浮上心头,撕扯着神明的心房,引出一阵阵刺痛。 可故事还在继续。 “起初,勇士尚有戒心。可是日复一日,她们牵着手,在粉色的落日下散步,在篝火的温暖中依偎,勇士渐渐爱上了情魇,彻底放下了戒备……终于,在一个繁星低垂的夜晚,勇士第一次垂下头颅,深深地,动情地,吻向了情魇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