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触手。 第49章 【……有圣女自人间出, 由新神愿力所育,结万灵祝祷而生。】 【圣女诵众神之名,执光焰为刃, 直面太初之神,欲碎其神魄, 亡其神魂。】 【阴影既灭, 众神皆起。】 【纷争千年未止,圣女销声隐迹。】 【……先知曰:群星陨落之日,散羽将会重聚,阴影亦将重临。】 【——《旧谕·亡神篇》】 晚风自海上吹来。 灯色柔暖的木头小楼, 伫立在迎风的街口, 窗户装着整片海洋的潮汐。 屋檐下,“海宁酒馆”的招牌旁, 悬着几串贝壳做的风铃, 正在风中轻晃。 酒馆热闹极了。 在大海里讨生活的人们,几乎将这里当做自家客厅,三五成群地围坐在圆桌旁,一边分享今日在海上的见闻, 一边痛饮甜腻或苦涩的酒液。 阿诺薇推开木门, 径直走向吧台尽头,坐进那个几乎无法被灯光照亮的偏远角落。 挽着蓬松发髻的老板走向她,带来一阵玫瑰和野百合的香气。 “今天想喝点什么?”女人问。 “……啤酒。”阿诺薇没有抬头。 她听见脚步声, 水声,玻璃和木头摩擦的轻响。 没等多久, 覆满冰凉水汽的啤酒杯,被送到她的手边。 端杯子的手很好看。 白皙,修长, 每一枚骨节都染着粉红,像淡色的夹竹桃。 阿诺薇咽下那些沁凉的酒,让酒精抚慰在海上漂泊整日的疲惫,以及对女人尚未平复的,小小的怒火。 她并没有用余光偷看,女人在酒柜前忙碌的模样,女人如何与客人们谈笑,如何在每个得闲的间隙,向她投来一抹柔软而关切的目光。 四杯啤酒,刚好消磨到酒馆打烊。 微醺的客人们,嬉笑着和老板道别,尽兴而归。 眼看酒馆马上就要空无一人,阿诺薇也从座位上起身,若无其事地横穿老板的视野。 临近出门,女人追来几步。 “薇薇,你的东西忘拿了。” 阿诺薇回过头去。 老板穿了一条淡绿的长裙,蕾丝提花泛着白银般的微光,素面无妆,却依然玉骨明眸。她的右手,举起阿诺薇放在桌上的,那只长方形的木匣。 ……是送给你的礼物。 阿诺薇应该说。 但她还没有跟女人和好,只能臭着脸嘴硬。 “……不是我的。” 阿诺薇重新迈开脚步,踏出酒馆大门。晚风挟着清凉雨丝,轻飘飘地飞向她的脸颊。 吱呀—— 身后的木门,紧接着被人推开。 “薇薇,路上小心。”女人叮嘱道。 ……别的客人,当然没有这样的待遇。 阿诺薇看着自己的影子旁边,交叠着另一道略显纤细的剪影,心头浮起几星暖意。只有零零星星的,一点点而已。 “……嗯。” 她轻哼一声,算是答应。 以渔港为种子,棕榈树和低矮的民居,沿着海岸线肆意铺展,生长出一座小小的城镇。 秋夜的海风和微雨,将这座小小的城镇,浸泡得凉爽而潮湿。 “小心哦,快些回家。” 被皱纹包裹的阿婆,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看见独自步行的阿诺薇,给她和善的提醒。 “雨天,路上有妖怪,要吃人的心。” 阿诺薇的脚步略微一顿。 她并没有在梦境里,写下这样的设定。 大概是因为女人持有她一部分的灵魂,所以能够书写或修改梦中的情节。 ……倒是无妨。 让故事自然而然地发生,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只要没有欧阳晴雪和顾明溪,什么样的梦境都行。阿诺薇心想。 清晨,阳光穿透薄云。 “七芒星”号渔船的船长阿诺薇女士,没有十分煎熬地乘船出海,带着她并不在意的渔获满载而归,度秒如年地等待黄昏烧满天空。 她没有迫不及待地跳下甲板,踏上从港口前往酒馆,最近的那条小路。脚步当然也不会格外轻快,差一点点就要追上奔跑的速度。 人群,笑闹,温暖灯光。 酒馆中的一切,几乎和昨天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吧台背后的女人,换了一件素黑的吊带裙,脖子上多出一条暖白莹润的珍珠项链。 “老板娘,在哪里买的珍珠,这么漂亮?”有人探她口风。“我捞了几十年的贝壳,还从没见过这样的货色。” 女人放下一扎啤酒,笑容清婉。 “朋友送的。”她淡然解释。 “喔唷,这么大的珍珠,一看就不便宜,你这个朋友,怕是对你别有用心哦~” “就是就是,到底是朋友送的,还是女朋友送的啊?” 女人并不理会她们的哄闹,走到刚落座的阿诺薇面前。 “今天喝点什么?” 阿诺薇忘了收回视线,一不小心看进女人甜软明媚的眼睛,大脑稍微有些卡壳,没能十分顺利地思考。 “……随便。”她只好说。 “那我帮你选吧。” 不等阿诺薇答应,女人已经转过身,从柜子上取出原料,井然有序地摆开。 ……看都看了,那就多看几眼吧。 阿诺薇开始坦然欣赏,女人专心致志,为她调酒的模样。 柠檬汁,石榴糖浆,金酒…… 女人将原料一一注入雪克壶,动作如舞蹈一般优雅。她娴熟地摇晃起雪克壶,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像在倾听冰块撞击金属壶身,细碎而轻盈的脆响。 几分钟后,一杯轻柔鲜艳的“红粉佳人”,被轻轻推到阿诺薇手边。 迎着女人期待的眼神,阿诺薇尝了一小口。 ……女人似乎比她想象中,更擅长这份工作。 丰盈绵密的泡沫,漂浮在酒液表面,入口清新柔顺,织入似有似无的果香和清甜。 “好喝吗?”女人问。 “……嗯。” 世界上最别扭的神明,也没办法否认这个事实。但还是要补上一句画蛇添足的掩饰。 “有点淡。” 隔着吧台,女人弯下腰,将雾红色的嘴唇,贴到阿诺薇耳边。 长裙的领口太低太松,和项链一起垂落,在船长眼前摇荡。 ……乳白与淡黑,皮肤与阴影,恰到好处地交错。这一定是世界上最柔软的影子。 女人细长的眼睫,扫过船长女士的鬓发,醉人的甜香漫过来,海潮似的翻涌。 “明天再来,给你调一杯烈的。” 胸口和耳侧一样酥痒。 阿诺薇咽下一大口酒,试图让自己的呼吸冷却一些,但显然没有什么成效。 “……嗯。”她只能乖乖答应。 那天道别时,船长女士在酒馆的吧台上,遗落了第二只木匣。 里头装着一对珊瑚做的耳环,软乎乎的粉色,和女人的指尖十分相称。 渔船起早贪黑,有时会遇上狂风骤雨,有时会陷入惊涛骇浪。 但阿诺薇一天也没有在酒馆缺勤。 天使之吻,爱情灵药,恋爱脑,恋恋蜜桃……老板为她调的酒,都比较符合她的心意。 她遗落的匣子也越来越多。 有时是海洋深处的名贵珠宝,有时是漂洋过海的香料和丝绸,有时是价值连城的稀有渔获。 裙子是她送的,香水也是她送的。 ……船长女士,带来的礼物,日复一日,堆积在女人身边,攻占着她和她的酒馆。 周日,又是雨天。 就着湿冷天气,水手们在酒桌上,说起那段流传甚广的异闻。 “听说,城里有个妖怪,总在雨天出没。她生着一张美人的面孔,娇艳柔美,不可方物。一旦有人被她的美貌诱惑,她便会露出残暴的面目,毫不留情地吞噬人心,再将尸体沉入海底……” 这个故事,阿诺薇已经听了太多次,早已失却诡谲的意味。 她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放任自己的目光,在某人身上流连。 因为下雨的缘故,酒馆打烊的时间,比平时稍早一些。 “老板娘再见!” “明天见咯!” 水手们热情地同女人道别,撑起各自留在门边的雨伞。 热闹散尽,阿诺薇也该回家了。 ……她才没有故意忘记带伞,为谁造出挽留的借口。 “薇薇,这么大的雨……别回去了。” 在她踏入雨幕之前,果然有人追到她身后,轻轻勾住她的指尖。 “她们都说,雨天有妖怪呢。” “……嗯。” 酒精泡软了阿诺薇的固执,她只好从善如流,顺水推舟。 老板的家,就在酒馆二楼。 阿诺薇跟着她,登上狭长楼梯。她闻到木头窗棂与家具所散发的,令人安心的香气。 楼梯尽头,女人回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