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里那几个子儿够干什么的?”喜凤一点都看不上他这窝囊样,猛地拔高了调门,随后又迅速压低,眼角扫过窗外,“我听人说了,城里现在到处是机会。只要你有把子力气,一个月挣的比你在地里刨一年都多。” “你哥不在了,你就是李家的顶梁柱,你得给咱们房争口气。去吧,进城打工,挣了大钱回来,看谁还敢瞧不起咱们。” 二顺看着喜凤那张在阴影下忽明忽暗的脸,心底那点子虚荣被勾了起来。 他看着这个家现在的萧条境况,看着小草那总是挺直却单薄的脊背,终于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那一夜,二顺跪在李老太的炕前,把想法说了。 李老太枯瘦的手摸着二顺的脑袋,浑浊的眼里全是泪,她才死了一个儿,另一个儿就要远行,如果出行不利,又见白发人送黑发人怎么办? 但到最后,她只是长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地默认了。 第二天一早,二顺背起个破包袱,离开了这个小院。 喜凤站在门口,看着二顺远去的背影,在心里狠狠地啐了一口:“蠢货。” 家里穷不穷困也穷不了她马喜凤,家里富不富裕也富不了那个田小草。 她看着小草为了那一百斤班草,脚底磨出了血泡,看着她在那帮药材贩子面前低声下气,甚至不惜赌上全家的房产地契,喜凤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烦躁。 这种烦躁不是因为贫穷,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开始心疼那棵任人践踏的野草了。 而她如果开始真心心疼那颗烂草后,她就一定不会再让她腐烂。 入夜,闷雷在天边沉闷地滚过。 喜凤没有点灯。 她换上了一身桃红色的薄衫,那是她最好的衣服,在黑暗中透着一种颓靡的艳。 她坐在窗边,听着自己的心跳。 她在等一个无所不能的恶人。 窗台被有节奏地敲响了三下,“啪哒、啪哒、啪哒”。 喜凤起身,赤着脚,轻手轻脚地拨开了插销。 一个黑影翻了进来,带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劣质烟草味和长年混迹赌场的浑浊气息。 “喜凤,大半夜的,想我想得骨头疼了?”牛二嘿嘿笑着,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不安分的光,贪婪地扫过喜凤白皙的颈部。 他带进来的风冷得喜凤打颤,她忍着呕吐的冲动,没有躲。她知道,要让恶魔办事,就得先给恶魔一点甜头。 “少废话,”喜凤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娇俏讨好,“我问你,你有门路搞到班草吗?至少五十斤,要现货。” 牛二愣了一下,随即摸着下巴笑得猥琐:“哟,这年景,班草比肉还贵。不过嘛,镇上药仓那边我有兄弟,这点小事对你牛哥还不是轻轻松松的……” 他说完,那双脏手就不安分地摸上了喜凤的腰,“喜凤,我帮你这大忙,你打算拿什么谢我?” 喜凤感觉到他的指甲划过自己的皮肤,激起一阵阵战栗。 为什么从前让她觉得刺激觉得愉悦的事情,现在却变得如此恶心不堪?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田小草在夕阳下被汗水浸透的背影,是她被荆棘划破却一声不吭的脚背。 如果这些脏事能换来那一百斤药草,能换来田小草的一次“屈服”,那又有何不可? “只要你能把东西送到,这李家大院的后门,以后随你出入。”喜凤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手心里全是冷汗。 “成交!”牛二猛地搂住她,“吧唧”亲了一口,那股恶心的气息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喜凤像木头一样站着,她的目光穿过牛二的肩膀,死死地盯着隔壁那道紧闭的房门。 田小草,你是这院子里的蜡烛。而我为了保住你这抹光,正一点点烂在黑暗里。 不是因为你的善良勤劳,只是因为我心疼你。 牛二走了,带着那个肮脏的约定消失在雨幕中。 喜凤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眼神阴鸷的女人。 “田小草,等明天那袋药草摆在你面前,你该怎么谢我?” “你会哭着求我,还是会用那种悲悯的眼神看我?” “可是我不会告诉你,我的所有,我的罪恶,从明天开始,我要当个好人。” 喜凤的手指在镜面上缓缓划过,留下几道狰狞的水痕。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瓶正在蒸发的鸩酒,每一滴都透着毁灭的气息,她和田小草都在自燃,为了对方,她们可以倾其所有。 只不过她是只要幸福,而田小草只要尊严。 第 18 章 李家大院的厢房里,煤油灯的火苗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引线,在昏暗的墙壁上投射出一道倔强的身影。 忙碌了一天的田小草,晚上还要继续加班加点。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浓郁而辛辣的药草味。那种味道微苦,固执地侵虐每一道门缝。 小草坐在冰冷的条凳上,面前摆着两个硕大的竹筐。筐底零星铺着一些已经晒得半干的班草,叶片卷曲着,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深褐色。 “五十斤……还差整整一半。” 小草低喃着,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的一般。 她伸出那双布满裂纹和草药汁液的手,机械地拨动着那些干枯的叶片,让其晾晒得更干燥。 明天,就是刘经理给的最后期限。 一百斤班草,若不能按时交货,她不仅要赔掉所有从牙缝里攒下的积蓄,还会彻底失去在药材街上的立足之地,更会永远失去她这样穷苦人家难得的工作。 这也意味着,她在这苦难日子里,最后一点能攥在手里的尊严,也要随风而去了。 这种被命运死死扼住喉咙的窒息感,让她在寂静的夜里,几乎想要干呕。 就在这种近乎绝望的沉寂中,厢房的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了。 喜凤带着一身张扬的脂粉气,像是一团在黑暗中燃烧的烈火,猛地闯了进来。 她看着小草那副惨绝人寰的哀愁模样,眼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具傲慢的笑容。 “行了,别在这儿挺尸了,田小草,”喜凤走到桌边,用力拍了一下桌子,震得那些残余的草药簌簌发抖,“算你命好。班草,我帮你找到了。” 小草猛地抬起头,眼神里迸发出一股难以置信的光。 怎么可能呢?附近五十里的山都被她走遍了,哪还能找到什么班草? 但喜凤从不是说谎的人,而她又确实需要班草,实在急得走投无路了,她只能哑声询问,“你说什么?哪里有班草?” “黑市。” 喜凤挑了挑眉,纤长的手指绕着鬓角的一缕乱发,“我托牛二打听过了,有个药贩子手里压了一批尖货,正愁没路子出。田小草,我这可是豁出脸去求的人。带上你的钱,咱们现在就去收货。” 她的语气里透着一种极其傲慢的慈悲,又或者,那其实是邀功请赏的得意。 只不过,小草在听到牛二这个名字时,天然得有些迟疑,是不信任,也是没由来的憎恨。 小草看着喜凤,她眼里是满含期待的亮色。 这反常的亮色让小草感到陌生,甚至有一丝丝胆怯,她真得能弄到吗?或者说是牛二真得能弄到吗? 只不过她太渴望抓住这根浮木了,以至于她根本没有余力去思考,只能叫上薛哥,乘着夜色,连忙来到县上。 傍晚的西街巷尾,弥漫着一种潮湿腐朽的木头味道,混合着不知名动物的血膻气。 喜凤走在最前面,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挺拔,像一个邀功的小狐狸,等待着抓到猎物向主人求摸头。 薛哥紧紧跟在后面,手心里全是汗,虽然他是县里的老住户了,但他却从没听说过这县里有什么黑市,只怕是牛二那小流氓想得什么陷阱。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根用来防身的木杠子,不停地小声嘀咕:“小草,这地方邪性,牛二带的路,怕是不稳当。” “薛哥,我没退路了。” 小草回过头,月光照在她那张因过度焦虑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上。她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睛,此刻被“孤注一掷”的火焰烧得通红。 巷子深处,一个裹着黑头巾的小贩早已候在那儿。 牛二斜靠在墙根下,手里叼着根卷烟,烟火明灭间,照出他那张充满了市侩与邪气的脸。 “货呢?”喜凤上前一步,语速极快。 “急什么?”牛二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转头示意旁边的小贩。 小贩拉出一麻袋。 借着微弱的电筒光,小草看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深绿色的干草。 一种辛辣的苦味扑鼻而来,她颤抖着手抓起一把,在指尖揉搓,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是班草的味道。 “两倍价。”小贩开出的数字,像是一把重锤,砸在了小草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