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命一条

第一章(1 / 1)

温眠推着行李车,玻璃门向两边滑开,裹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干燥和凛冽的冷风一下子灌进来。他眯了一下眼,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然后他看见了那两个人。

一个举着手机在拍,一个手里拎着袋东西。

“眠眠!”程嘉树从栏杆上直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手机还举着,镜头差点怼到温眠脸上。

温眠还没来得及开口,程嘉树已经皱起了眉,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你怎么比上次还瘦?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关云卷笑着把程嘉树往旁边拨了一下,袋子递到温眠面前:“热奶茶,先上车吧,这儿太冷了。”

“关白云你推我干啥!”

温眠接过奶茶,眯着眼睛笑了笑,“谢谢卷哥,还是我卷哥最贴心。”说完冲程嘉树抬了抬下巴。

程嘉树白了他一眼,拎上温眠的行李兀自走了。

关云卷摆摆手:“少来这套。你以为我不知道?上次说卷哥最贴心,转头就跟他跑了。”

温眠低头嘬了一口奶茶,含混地笑了一声。

“云舒呢?”他问。

“律所忙着呢,”关云卷说,“走不开,让我带话,说改天请你吃饭。”

温眠点点头。

三人上了车。程嘉树系好安全带,透过后视镜看了温眠一眼:“这次回来,还走吗?”

温眠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灰白的天空上,顿了一下:“不走了。”

关云卷没说话,把暖风调大了一档。程嘉树又想说什么,“那是有什么事儿?”

温眠没有立刻回答。车窗上凝了一层薄雾,他伸手划了一下,指腹留下一道干净的弧线。弧线外面是光秃的树枝和灰蒙蒙的天。

“没事儿,就我爸让我回来了。”

“唉。”程嘉树长长的叹了口气。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暖风呼呼地吹。

“晚上有场表演赛,咱去不去?”程嘉树又来了兴致。

“什么表演赛?”温眠靠在座椅上,随口问了一句。

“拳击,”程嘉树比划了一下,“我关注挺久了,有个拳手特牛逼,听说是老板死皮赖脸求来的,平时不轻易打。票我都搞到了,整不整?”

温眠对拳击没兴趣,他从小就对任何需要“用力”的运动提不起劲,但也确实想和哥哥们多待一会。

他摇下车窗,冷风灌了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往后翻,“好啊。”

表演赛在体育馆的地下一层,装修不算豪华,但干净利落,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中央的拳台照得通亮。看台上坐满了人,每个人都戴着面具,不算嘈杂,但有一种兴奋在空气里流动,西装、香水、偶尔闪烁的珠宝。

温眠戴着一只黑色的羽毛半面面具坐在看台上。羽毛的边缘蹭着他的颧骨,有点痒。

程嘉树在旁边坐不住,“今晚的主角,alive,场子里百分之七十都是冲他来的。这人之前一直打地下,后来被这边挖过来了。”

关云卷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地下?”

程嘉树摸了摸自己的面具:“嗯,地下黑拳,偶尔才来打表演赛,今天算是撞上了。”

“你见过他打?”关云卷问。

“害,就见过一次。”程嘉树眼睛亮了一下,“你要说他技术多顶尖倒也不见得,”他顿了一下,“但他那个打法吧,怎么说呢,不要命,看着瘆人!”

温眠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子的布料。

“你猜他多大?”程嘉树又转过头来看温眠。

“不知道。”他的声音很平,像没在听。

“比我小一岁。”程嘉树说,“二十四。你说这个年纪打成这样也太不容易了!听说有人看到过他胸口上有一道旧伤,不像是拳击留下的。”

温眠的手指顿住了,而后拇指在扶手上慢慢划过。

灯光暗了一瞬,又猛地亮起来。主持人走上台,声音从四面八方的音响里涌出来,压住了看台上的窃窃私语。

“——”

温眠没听进去后面的词。指腹按在皮革的纹理上,一下一下地用力。

“有请选手——alive!”

程嘉树身子一下子坐直了:“来了来了。”

温眠抬起眼睛。

通道口有个人走出来,黑色t恤,手上戴着红色拳套,步子不紧不慢。头发比几年前长了,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眉骨下方压出一小片阴影。

温眠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扶手,指节泛白。他没有说话,没有动,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但他的眼睛死死钉在那个的人身上。

关云卷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察觉。就连程嘉树在旁边说什么,他也完全听不见了。

那个人在走路,从通道口走向拳台,脚步落在地面上,一下,一下,踩在他的胸腔里。

温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场馆的,他的腿在发软,身上也都是虚汗,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卷哥,小树哥,我刚忘了东西在座位上,回去找一下。”

“我们陪你。”程嘉树说。

“不用,”温眠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胳膊,“待会顺便去趟洗手间,你们先走。”

关云卷看了他一眼,“我们先走吧小树,”又冲温眠道,“到家了报个平安。”

程嘉树还想说些什么,被关云卷拉着手拽走了。

走廊里灯光发白。更衣室和厕所挨在一起,门口有一小段过道,温眠靠在墙上,把手机拿出来刷了两下,又收回去,假装自己是路过的。

他的手心在出汗,心脏就快要跳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那人从门里走出来。刚洗过澡,头发还是湿的,他换了件黑色毛衣,随意的卷到手肘处。

他比以前高了,肩膀更宽,轮廓更深,手臂的线条也看得分明。

温眠站在那里,看着他。

走廊里很安静,灯管嗡嗡地响。温眠调整了一下呼吸,说道:“好巧啊,杨生。”

完了完了,自己的心脏跳得太快,杨生一定听见了。

杨生瞥了他一眼,很轻的蹙了蹙眉,然后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从温眠身边走了过去。

脚步声在走廊响了几下,然后远了。

温眠脱力般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慢慢的吐出一口气,扯着嘴角笑了笑:好久不见啊,杨生。

过了一会,他站起身,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路边拦了辆车。

程嘉树发来消息:到家说一声。他回了个好。然后靠着车窗,不再说话。

霓虹灯的碎片一股股流过去,像无数个来不及抓住的瞬间。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七年了,他对他仍像毒品一样。

于是,他闭上眼睛,放任自己重新堕落,重新复吸。

天亮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一层,落在校门口的台阶上。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引擎还没熄。温眠推开车门,手里抱着书包,里面有从家里带出来的一台数码相机。他没回头,摆了摆手,车便开走了。

他来到一中已经一个多月了,高三的插班生实属少见,但也不是没有原因。

那天下午,温眠趁着回学生宿舍午休时间把同校同学的书包、课本、笔记本,一样一样从教室里拿出来,堆在操场后面的墙角。东西堆好了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把火苗凑近那堆东西。纸张先是从边缘卷曲、发黑,然后变成橙色的火舌。那个同学赶到后朝着火堆冲过来,喊温眠你疯了。

温眠没说话,他伸手抓住那个同学的领子,把他拽到火堆前面。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一跳一跳的。温眠把打火机重新点着,举到那个同学的耳边。同学被吓的一动也不敢动,他听见了头发烧着后细微的滋滋声,呼吸间也尽是烧焦的糊味。

“你再说一遍。”温眠的声音很平静,“谁是精神病?”

“我错了!我嘴贱!我说“你他妈”我没别的意思啊饶了我吧大哥!我是精神病!我是精神病!!”他激动地求饶,脸被熏得发红,留下的眼泪也很快就被蒸发走,热浪轰着太阳穴一凸一凸的。

陈嘉树和关云卷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关云舒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捂着嘴巴红了眼,不敢出声也不敢靠近。

还好那位同学没有受什么实质性的伤,温其昌亲自出面安抚,把事情压了下去,然后把他塞到这里。

一中是本市的重点学校,校风严,门槛高,能进来的不是成绩拔尖就是家里有头有脸。温眠长得乖,眉眼温顺,不说话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像只小猫,没人会把他和“犯事儿”联系在一起。

学校里各种小团体早在高一时就确定好了,作为高三才来的插班生,总归是多出来的一个。

温眠不在意,反正也没那么想融入。

还没打上课铃,但高三年级的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教室里说话的声音也压得低。

温眠脚步轻快,坐到座位上,前桌还没来。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椅背,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温眠的前桌叫杨生,他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就觉得念起来很好听,舌尖抵住上颚,然后松开,声音收在一个轻轻的尾音里。

想到这里,温眠嘴角弯了弯。

“杨生你来啦,老班让你过来后去一下办公室。”班长李念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侧着身子朝这边喊了一声。

“嗯。”杨生走到座位旁,把包挂在了椅背上。从温眠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垂下来的刘海。

他的校服拉链没拉到顶,领口松着,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他拉开椅子坐下,袋子放在桌角,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从温眠的角度可以看出来是一个饭团。

杨生吃东西很快,几口就吃完了,包装纸被他团了团塞回袋子里,然后转身去了办公室。

温眠看着桌上的那个袋子,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移开。手指在桌面下轻轻地捻了捻。

过了几秒,他伸手把袋子提起来,走到教室后面的垃圾桶前,扔了进去。然后回到座位上,拿出课本。

他垂下眼睛,课本里的一个字也没进他的脑子。

那个袋子现在躺在垃圾桶里,和别的垃圾混在一起。

几周前的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他胃不舒服,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胳膊里闭眼休息。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然后他听见前面椅子轻轻响了一下,有人站起来,从他旁边走过去。走到一半,停了一下。

“笔掉了。”

温眠皱着眉从臂弯里把头抬起来,最先入眼的是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手指很长,指甲修得整齐,指腹上好像有一点薄茧,食指和拇指夹着一支笔,在温眠的桌角上轻轻敲了敲。

然后他看见了那双什么情绪都没有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像妈妈的眼睛。

温眠的妈妈去世的早,他已经不记得妈妈的脸了。

温其昌不让宋钰珍出门,也不让温眠靠近她,说她生病了要治病,不能被打扰。

别墅里没人陪他玩,温其昌一年至少有六个月都不会回家,温眠就经常趁着佣人不注意,偷偷跑到宋钰珍门口,最开始只敢探着小小的脑袋透过门缝好奇的看她,后来胆子愈发大了就会大摇大摆地溜进房间。

宋钰珍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窗台边,侍弄着上面的一盆茉莉,看到温眠的时候会眉眼弯弯的向他招手喊他过来。

她会摸着温眠的脑袋说眠眠又长高了,会把温眠抱在怀里,把那盆茉莉转过来给他看,说今天又开了几朵花,叶子又绿了一点,会把下巴轻轻放在温眠的头发上边拍边哼歌,说红蜻蜓的故事。

大部分时间里宋钰珍都是安静恬逸的,光是坐在那里就能让人觉得岁月静好,她的眼睛也很温柔,身上总有一股好闻的茉莉味。

除了温其昌回家的时候。

上课铃突兀地响起打断了温眠的思绪,杨生也从办公室回来了,走到座位前时,他的目光顿了一瞬,随后坐下拿出语文课本开始上课。

温眠把头低下来,埋到课本里。

一中的晚自习不是强制性的,走读生基本都会回家复习。温眠在杨生出教室的瞬间就收好了书包,像往常一样,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这件事他已经做了有一段时间,还特意买了台数码相机,为了把那些值得留下的瞬间保存起来。

杨生放学后的生活很单调,去便利店打工,一直忙到十点多才收拾东西回家。温眠不清楚他为什么高三了还在打工,也许是真的缺钱。

不过他也不是每次都等到杨生下班了才走,大多数时候只是抓着机会拍一些自己觉得值得记住的画面。

便利店的位置不错,旁边就是一个中心公园。这段时间很多人来捡秋,放学的小孩、散步的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的情侣,把这里衬得既热闹又安静。便利店门口的广场有张长椅,被一棵树挡着,正好能遮住收银台的位置。

温眠把书包抱在怀里,从里面摸出相机,低头摆弄起来。

天色暗了,今天的杨生下班时看起来有些不高兴,眉头微微皱着,嘴巴抿成一条线。温眠觉得他不高兴的样子也很值得纪念,于是悄悄地跟在了后面。

杨生走得很慢,他也走得很慢,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晃来晃去。

突然,杨生停了下来。温眠心里一紧,立刻闪身躲在了墙角。他屏住呼吸,等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

杨生侧着身站在原地,一只橘色的大胖猫正拱着背,慢悠悠地蹭他的裤腿,尾巴卷起来,勾住他的脚踝又松开。杨生低着头,看那只猫,没有动作。

路灯打下的灯光正好照在他的头顶,把发丝照出一圈柔软的光晕。他的侧脸被光切了一半,明暗交界的地方,轮廓显得比平时柔和许多,然后温眠看见他蹲了下来。

他站在暗处,看着杨生伸出手,落在橘猫的头顶,眉毛渐渐舒展开来。那只胖橘猫舒服地仰起头,眯着眼睛,发出很轻的呼噜声。

这个杨生是他从没见过的,会蹲下来摸猫的杨生,看起来不那么冷甚至有些温柔的杨生。他鬼使神差地摸出数码相机,对着那个方向。

咔嚓。

杨生转过头,那道视线像钉子一样打过来,温眠整个人被钉在原地。他看着他站起来,猫从脚边跑开,杨生没有看,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温眠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收紧了,逃不掉,也动不了。

“你跟踪我多久了。”

“十八天。”

杨生眯了眯眼睛,像是没料到他这么干脆地就承认。

“为什么?”

温眠抿了抿嘴,手里还攥着那台数码相机,刚才的那张照片缩在角落里。他说不出“因为你像我妈”这种话,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跟这么久。

他只是有些好奇杨生的生活,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也不觉得自己在做什么出格的事。

“想拍你。”温眠说完,嘴角似乎还向上弯了弯。

杨生看着他,没什么表情,他的脸罩在一片阴影里,只有下巴和喉结的边缘被勾出一道细亮的线。温眠看不清他的眼睛,但他知道那双眼睛正盯着自己,和那天在教室里一样。

“删了。”

温眠没动,他盯着杨生的脸,他觉得自己应该感到害怕或是尴尬的,但他只觉得兴奋,这是这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这么近的打量杨生。

杨生伸出手,把手掌摊开放在了温眠面前。那只手刚才摸过猫,手心还沾着一根橘色的猫毛。

温眠盯着那根猫毛看了两秒,然后把相机递了过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杨生的拇指在按键上按了一下又一下,然后又把相机塞回了温眠手里。

“别再跟了。”说完转身离开。

胖橘猫不知道又从哪里钻出来,朝着温眠的脚边走了几步,而后又蹲在路灯下舔起了爪子。

温眠看着杨生的背影越走越远,他低下头,在相机屏幕上按了一下,菜单弹了出来,中间写着:无图像。

他觉着有点可惜,明明收集了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