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里那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狂怒一点一点退下,像海水退去,露出底下伤痕累累的沙滩。 他看着手上的资料,低低呢喃:“好痛……哥哥好痛……” 他站起身,精神恍惚的看着前方。 目光没有焦点,像是穿过了这堵墙,穿过了这片地下空间,穿过了时间,落在了很多年前的手术台上。 他忽然笑了,又忽然哭了,他抽出腰间的链条,匕首握在手中,刀身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出冷厉的光。 他朝外走去。 刚从里面跑出来想汇报情况的人,看到他的样子,脚步猛地停住了。 陆凛像是疯了一样,流着泪,嘴角却挂着笑,嘴里神经质一般不停重复着同一句话:“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医生皱着眉,看着陆凛消失在通道尽头的背影,转头对那个人说:“联系周先生吧,陆总病发了,我怕他失手杀了沈齐生,染上人命就不值得了。” 那人神色复杂,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其实我觉得……沈齐生该死。” “但……” 医生刚开口,那人打断他,继续说着:“里面有一个基因库,舱位躺着沈总的克隆体,大概有一百多个……” 医生沉默了。 走廊里只有仪器发出的嗡嗡声,和远处海水翻涌的闷响。 “死就死了。”医生开口,声音平静,“大不了我替陆总顶罪,我不信陆总捞不出来我。” 陆凛开着车,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档杆上。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表情已经恢复平静。 耳麦里传来周谨的声音,平稳,利落。 “沈齐生果然如您所料,从废弃码头那边出来。他们的船只已经被我们控制,只要他们上船——” 周谨的声音顿了一下。 “怎么了?” 周谨拿着望远镜的手僵在半空。 他将焦距拉近,镜头里,沈齐生的人正在登船,黑压压的一片,至少有上百人。 人群的尾部,有一个人走得比其他人都慢。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但周谨认出了那个身影,那人没有拄拐杖,步伐比平时慢了很多。 “周谨?” 周谨闭了闭眼。 如果是越恩,他在研究所里和沈齐生碰头后,只有两个结局:一是死在里面,二是被他们的人解救。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出现在沈齐生的部署中。 所以这个人只能是沈卿辞。 他想把这件事瞒下来。 但他不能。 “陆总,沈总他……”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混到沈齐生的部署里了。沈齐生的部署有一百多人,沈总身边的人把他护得很好,暂时没人发现他。” 刹车声尖锐刺耳,轮胎在地面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然后是陆凛粗重的喘息声,他没多问一句。 声音从耳麦里传出来,沙哑,低沉,却异常冷静。 “他走在什么位置?” “尾部。” “等到沈齐生上船,直接让埋伏的人动手,沈齐生不会等后面的人上船。”他的语速很快,却条理清晰,“有一点,动手时会有骚乱,哥哥……哥哥腿不便,周谨,第一时间找到哥哥,不要让他出事。” “是。” 陆凛摘下耳麦,呼吸急促,手再次发抖。 他从扶手箱里翻出一支针管,拔掉针帽,直接扎进自己的手臂,推药。 透明的药液推进血管里,冰凉,刺痛。 他扔下针管,又翻出几瓶药,拧开盖子,倒出几粒,塞进嘴里,咀嚼,吞咽。 药粉的苦涩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的情绪还没有稳定下来。 他不断告诉自己:没事的,哥哥没事的,哥哥那么聪明,不会有事的,哥哥有他自己的节奏,哥哥这样做肯定有他的目的,没人能伤害哥哥,哥哥是最厉害的。 但他的身体仿佛不受控制,陆凛痛苦的低吼一声,沈卿辞十年前出事的画面,再次浮现出来。 他握着失控颤抖的手,咬着牙,拿起匕首抵在手腕,反应过来后,又恐惧的扔到一旁。 他不可以伤害自己。 哥哥会生气…… 不可以,不可以…… 哥哥…… 他颤抖着手,去拿针管,拿了好几次都没拿起,他喘着粗气,想要一拳打碎它。 陆凛靠在椅背闭着眼,脸上满是汗水,深呼几口气,然后再次去拿针管。 针管终于被他握在手中,身体不停颤抖,他扎了几次都没有扎准。 陆凛逐渐失去耐心,他报复性的将手臂靠在卡进方向盘,然后直接扎下,将药推了进去。 将针管丢到一旁,他颤抖着手指打开手机,找到他保存了很久的录音。 按下,沈卿辞的声音传出,清冷,慵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 “小野。” “乖点。” 两段录音,四个字。 他一遍一遍按着,一遍一遍听着。 没人知道,他靠着这四个字,活了十年。 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睫毛还在轻轻颤抖。 过了几秒,等到身体恢复稳定,才睁开眼,重新发动车子,朝着码头驶去。 第210章 解决 沈卿辞看着越来越近的码头,海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腥咸的湿意。 他侧过头,看了眼十一。 十一瞬间会意,悄无声息脱离队伍,朝着沈齐生的方向走去。 海水泡过的腿微微发疼,他落后几步,又落后几步,最后干脆站着不动了。 沈七和沈九自然而然放慢脚步,一左一右守在他身侧。 沈九将拐杖递过来,沈卿辞接过,握在手里,木质的手感温润而熟悉。 他抬起拐杖,指向沈齐生的方向。 那个老人正被人群簇拥着朝码头移动,枯瘦的身影在人墙的缝隙里时隐时现。 拐杖的末端在夜色里画出一道弧线,稳稳停住,指向那颗苍白,被一百多年执念填满的头颅。 “杀了他。” 这是沈卿辞第一次用他们杀人,这将是他们杀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他们在沈卿辞话落的瞬间,消失在夜色里。 隐于暗处的其他人也随之而动,朝着同一个方向聚拢。 沈九没有动,依旧站在沈卿辞身侧。 周谨紧绷的神经见到沈卿辞停下,松了下来。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快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刚靠近,一只手拦在他面前。 沈九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手横在他胸前,另只手握在腰间。 “让他过来。”沈卿辞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沈九收回手,退到一旁。 周谨走过去,站在沈卿辞面前,还没来得及开口,目光就落在他湿透的下半身,腰部以下全湿了。 周谨眉头挑了挑,这也不知道在海水里泡了多久,要是让陆凛看到,他一会又心疼的掉眼泪了。 想到这里,周谨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看上去废弃的渔房:“沈总,去里面处理一下?” 沈卿辞看了一眼点头,缓步朝着渔房走去。 伪装的破烂渔房,多走几步里面就变成了一个干净的小型别墅。 周谨对着身后的随行医生使了个眼色。 医生提着药箱快步走过来。 “给我一身干净的衣服,我要先洗澡。”沈卿辞声音平静。 但这房间里没有备衣服,周谨翻遍车里,只找到一身陆凛之前穿过,洗干净后放在后备箱里的衣服。 他捧着那叠衣服,犹豫一下,还是递了过去。 沈卿辞看了一眼,接过,走进浴室。 周谨带着人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里面安静了良久,然后传来沈卿辞的声音,清冷,简短。 “进来吧。” 周谨推门进去。 陆凛的衣服穿在沈卿辞身上有些大。 黑色西装的肩线垮在手臂上,衬衫的领口空荡荡的,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 西装裤的裤腿长出一截,被他挽了两道,露出脚踝。 沈卿辞将袖子挽了一下,露出白皙瘦削的手腕。 “陆凛早就知道沈齐生会从这里出来?” “嗯。” “那倒是我多管闲事了。”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端起桌上的新茶杯,倒了茶抿了一口。 “陆总为了亲手杀死沈齐生谋划了很久,他本来想…明年直接让他死在地下,这次是准备在船上瓮中捉鳖。” “沈齐生必须我杀。”沈卿辞放下茶杯,语气格外平淡:“陆凛无非是想折磨他,沈齐生这个人,早点死,快点死才能让人安心。” “是。” 外面乱成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