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屋外的空间第一次被这一声喊打通了、相连了。空气流动,视线相融,他看得见她,她的一双眼睛正在直勾勾地盯着这边。 那一秒钟,夏日灼人的热意一瞬间也离他远去。什么都感受不到。耳朵里塞满一阵无意义的嗡鸣声—— “你是谁家的?” 他一只脚后撤一步,是瞬间就要逃跑的本能,但实际上整个人却仿佛被钉死在原地,一动不能动弹,只有惶恐睁大的双眼。 嘴唇张了张。没有声音。一个字都解释不出口。 正如他现在浑身使劲也跑不动半分一般,整个人如坠冰窟。 俗称吓傻了。 “你在做什么?” 轻飘飘的一句。 确实是向着他来的。 重若千钧地压在他头顶上。被抓现行的第一感觉是浑浑噩噩。后来再发生什么,所有事情就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 这样连喊了两句,看人竟还像块木头似的杵在那儿没跑。这不正常的画面,对方愣了。偷看的人也愣了。 正常流程是:她喊,人跑,她再在后面骂——这样才对。 这对大多数混小子来说无足轻重。脚底抹油,一秒的事儿。 但当时的陆建烽整个人正是被这种天大的阴霾所笼罩住了。他整个人那一瞬间,呆若木鸡。一根小手指也动不了。 抓到了只呆头鹅。 “上次也是你吧!” 她装作厉声质问。 然后就看见他双腿站不稳的模样,竟是在自己面前打起了寒战。 这个年纪的小子都是混球。她也是第一次遇见,脸皮薄成这样的小混球。这可太稀奇了。 便继续狐疑问道:“你在这看多久了?” 对面一抖,声如蚊蚋。细辨之下,才听清说的:“没多久……” 吓成这样。 “什么?”她好像听见小毛贼狡辩了句什么。声音轻得赶上蚊子了:“说什么?” 没听清楚,小兔崽子说的是:“……我没有偷看。” 陆建烽本可以跑的。他平时逃跑老快了。没有跑是被当下脑子里一个惊恐的想法吓破了胆。 他不是个偷窥犯。 他是来找人的。找他姐。 倒让对方一时哑然。 且不说这里只是个院子,谁路过都能瞧见一眼的,而且她猜测陆建烽来这,是为了找人的吧? 她一双眼睛一转。 嘴角勾出一个坏笑来。 咬一口苹果。她人从凳子上起身,朝着陆建烽走近。一步一步,一直来到了跟前,面对面地打量着他。 咔嚓一声。嚼碎一口苹果的声音清脆多汁。 如今想来那段记忆很多细节早已模糊。他记不清楚姐姐的脸,唯独只记清楚了自己看见的那个画面,只有那颗苹果被吃掉的画面,以他的身高,只看得到细白的腕,沾着果汁的唇,白牙咔嚓咬下果肉。 听见她说:“鬼鬼祟祟。你其实是来偷东西的吧?” 听到这,陆建烽松了一口气。 “也不对。谁家贼是在家外头偷东西的。” 刚松的一口气又提到嗓子眼。 “你想偷什么?”她居高临下的问话笼罩陆建烽的头顶,最后降临两个字的审判:“偷看??” 他整个人又从头到脚地紧绷了起来。 人生中总会有过这样的时刻。 明明在前一秒自己还什么事都没有做也什么都没想,但从被人发现捉住的那一刻起,自己也就变成洗不掉一身骚了。 他现在就是。 本来该解释他不是在偷看。 他看的只是自己姐姐而已。 古诗里会将美人头上鸦黑浓丽的乌发比喻做天边流云。 午后半湿的长发的香气蒸发在空气中,笼罩住了他。如同什么夏日噩梦一般。不消一会儿,因为在烈日下站久了,这个年幼的偷儿已经出了一身的大汗。 愣是没敢抬头看一下。事后他再想来,要是这时候他哪怕肯稍微不心虚一点,抬头看个一眼,就会发现面前这人此时此刻只有笑容满面,眼中满是逗他玩儿的狡黠。 “这样吧。看在你年纪还小的份上,我可以放你走。” 如蒙大赦。不过如此。 “但是……” 听完他要求的陆建烽,人彻底傻了。 那天,他顶个大太阳在围墙外头,罚站着,就那么一点一点,羞耻地,怨愤地,无地自容地,站在烈日下吃完了那一整条苹果皮。 这就是他的“惩罚”。 从未想过人类的羞耻心能够爆发到这种程度。 耳边响起一种庞大的虚无的爆炸轰响声。而后是长长的不尽的耳鸣。 本意是小惩大诫。 但这对于他来说已经是大惩了。那天吃的苹果皮味道,是羞耻味、难堪味、臊人味的。苦涩难咽。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羞耻味是什么味。 那天从她手中被削下来的苹果皮的味道深深刻印在脑子深处。他想这辈子都再也忘不掉了。 羞耻的味道是脆脆爽爽的,带着剩下的那丁点儿果肉的清甜。和苹果的清香味道,充盈进他的口腔和喉咙,顺带灌满了他的整个人,悄然地渗透了一丝丝进灵魂里。不好吃。呸。 在口腔里停留了很多年。 梦境就到这里。 画面远去。后面就是一片漆黑了。 剩下的事情被模糊了轮廓,只剩下遥远朦胧的画面。两个很小的人影,站在院墙边上,画面还在逐渐远去。 “哎呀。” 那人除了讶然,几度想笑出声。矮下身子歪着头从下面去看他深埋着的脸,然后用她温温柔柔的声音,问出那经典的一句—— “真哭了?” 陆建烽羞愤交加。他悲从中来。还有点恼羞成怒。满脸羞臊通红。 彼时尚小的他,容量同样不大的心脏也是第一次同一时间时体味到如此多的情绪。 最后,这一天以他直接一溜烟闷头地逃跑走了为结尾。可谓是抱头鼠窜了。 他逃也似的想永远离开那里。远离那一天。 很长一段时间他再也没去过那个地方。 刻意地连路过都不会路过那里。他发誓再也不会看那间房子一眼,永远,死也不…… 后来假期结束,他姐就搬走了。 两人彻底失去交集。现在不用他再专门去愤愤不休了。 最想要永远翻过去的一页最后也真的轻轻翻过去了。 没留下一丝痕迹。 相传,一切人类所有的罪恶,都是从吃下第一口苹果开始的。 亚当夏娃因为咬下了第一口禁果而拥有了羞耻心,发现彼此赤身裸体很是羞愧,第一次寻找了无花果叶遮挡。同时他们也因为第一口禁果,堕落入人间。从神话的叙事到传世的画作里面,他们手中的苹果被赋予了自然的诱惑,堕落,以及智慧的象征意义。 那天之后,在陆建烽那段回忆里,充满的是苹果的香气。苹果的酸甜。 在他从前的整个人生里,像唯一得到了一块嚼到没味道的口香糖,他在对于“姐”的这种贫瘠的想象里过了一年又一年。 姐姐的爱是苹果皮味道的。 …… 这一觉睡得很沉了。他醒来时,鼻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久远得太阳和苹果的味道。 陆建烽睁开眼睛。 似乎梦到了一个世纪之前的事情。醒来时人就像是穿越了一遭才回来。尘封太久销声匿迹的记忆。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恍如隔世,倒像看了个别人的故事。 陆建烽缓缓眨了下眼。 才感觉到脑袋下是个温软发热、手感极好的枕头。 白敏正倚在床头,伸长手指,正在剪指甲。他若有所觉地看了过来。 “醒了?” 陆建烽睡眼惺忪地看着他。重新闭上眼,埋进白敏身上。 一只手探过来,落在他发上,拇指随意地轻轻拨弄过额前一片短发。有点痒。 躺在他身上的陆建烽重新闭上眼睛。为避光还往他身上钻了钻。 昏昏欲睡的氛围。 所有轻微的声响都沉下去。变成迟钝的、软绵绵的回响。眼皮很重,呼吸渐渐拉长。秒针的走动变得可以听见,嘀嗒,嘀嗒,一切都温柔地下沉。 白敏问:“做梦了吗?” 隔了一会儿,他才回复:“……嗯。” 埋在他小腹上的脑袋说话也变得瓮声瓮气。 “梦到什么了?” 陆建烽犯困时,双手都搂在他的腰上,像抱着枕头随时都要重新睡死过去。 “只是梦到了之前。”他闭着眼说。 白敏温柔问:“是个好梦吗?” 陆建烽一动不动。半晌,才开口说:“我要吐了。” 尴尬成这样,怎么不算是一种噩梦呢。 长大后就会发现,年少的情伤和白月光,现在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黑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