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点越来越急,舞越来越狂野。 扮演疫鬼的草偶被拖入圈中,在神兽的撕扯和方相氏的戈击下变得支离破碎。 最终,草偶被投入中央的柴堆。方相氏高举火把,声嘶力竭:“疫鬼伏诛!晦气尽散——!” 火把掷入柴堆。 “轰!” 干燥的松木瞬间被点燃,烈焰冲天而起,火舌疯狂舔舐着天空,将周围的一切映照得如白昼。 热浪扑面而来,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火光映在太生微的脸上,也映在他那身流淌星辉的衣袍上。 绀青在烈焰的照耀下仿佛燃起来,亿万星点加速旋转,衣袂上的流光与冲天的火光融为一体,仿佛他自身也在燃烧,散发出比烈火更纯粹的光。 祭坛周围,黑压压跪倒了一片。 百姓们朝着火焰,朝着火焰旁那沐浴神光的身影叩拜。 声浪甚至盖过了火焰的噼啪声。 太生微立于光与热的中心,听着耳畔山呼海啸般的祈愿。 他微仰头,望向被火光映红的夜空。 某一瞬,他觉得自己可以清晰感受到,这身鸡肋的衣服,已不再仅仅是衣物。 它成了某种象征。 民心所向,竟能赋予死物以如此磅礴的力量。 【叮——】 【检测到大规模群体性信仰波动……】 【信仰值+5000……+7000……+10000……】 【当前信仰值:77892(信徒虔诚度:97%)】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子时将至,怀县城楼。 朔风如刀,刮过垛口,卷起残存的雪沫。 太生微独立于城楼最高处。 万家灯火散落大地。 更远处,是莽莽群山和蜿蜒的沁水。 城楼下方的广场上,巨大的燎火台完全点燃。火光跳跃,在太生微那身【星屑流光】上流淌,绀青的底色仿佛深不见底的夜空,而衣袂上流转的星辉与步履间洒落的星屑,在火光的映衬下非但没有黯淡,反而更加清晰、更加灵动,仿佛将一片真实的星空披在了身上。 他周身笼着一层很朦胧的光晕,在新旧交替的子夜,宛如谪仙临尘。 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百姓们扶老携幼,从城中各处汇聚而来。 他们裹着厚厚的冬衣,脸颊冻得通红,眼中却是比燎火更炽热的期盼。 无数双眼睛仰望着城楼上那道沐浴在星辉中的身影,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个时刻。 “咚——!” 远处传来第一声钟鸣,穿透寒夜,宣告着旧岁的终结。 紧接着,城内各处寺庙、钟楼,钟磬之声次第响起,在群山和城池间回荡。 子时,到了! “拜——!” 司礼官拖长了调子喊到。 城楼下黑压压的人群如风吹麦浪,齐刷刷地跪伏下去。 “愿新岁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愿父母安康,子女平安!” “愿战乱平息,天下太平!” “愿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愿觅得良缘,家宅和睦……” “愿儿郎在军中平安,早日归家……” “愿太生公子福泽绵长,庇佑河内……” 无数虔诚的祈愿声,起初只是低低的呢喃,如春蚕食桑,渐渐汇聚、升腾,最终汇成一股模糊的声浪,汹涌地扑向城楼。 “愿天下再无饥馑!” “愿刀兵止息!” “愿生者安康,逝者安息!” 太生微立于万丈声浪的顶端…… 无数微小的声音碰撞,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核心:活下去,平安地、有尊严地活下去。 “愿这乱世……”他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才能听见,却又仿佛融入了那震天的欢呼中,“终有宁日。愿我……为天下先。” 夜风拂过,卷起他衣袂上几点微不可察的星辉,飘向那燃烧的庭燎,瞬间消融在炽热的光焰里,仿佛心愿已乘着火光,上达天听。 -----------------------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章应该是很长。 但是我要把这个部分单独放成一章 第46章 子时的钟声彻底平息, 旧岁尘埃落定,庭燎的火焰也渐趋平稳。 仆役们开始收拾广场上散落的桃核、纸屑,准备后续的守岁安排。 高台上的官员们也三三两两起身寒暄, 准备移步府衙内用守岁的家宴。 太生微身上的微光缓缓敛去, 最后几点星屑飘落在脚下,很快, 再无痕迹。 他正要转身回府,一个高大的身影却已越过人群,大步向他走来。 那人穿过尚未散尽的人流,带来一股无形的、混着铁血的气场,瞬间冲淡了节日的旖旎。 是谢昭。 他不是应该在河东么? 想到那封关于盐池的军报……太生微的眼底闪过几分微澜,他看着谢昭在几步外停下,身上是一件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常服,风尘仆仆。 看这时辰, 这个点回来, 大致是在城门关闭前最后一刻快马加鞭赶回来的。 “公子。”谢昭抱拳, 声音还算沉稳, 但看向太生微的眼神里, 却多了几分只有在独处时才会流露的暖意。 “正旦安康。” “谢将军?你怎么……” 太生微的诧异只维持了一瞬,随即眼底深处那一点微澜便化开了, 浮上一层真实的、卸下了部分“神性”的暖色。 今夜忙碌于维持神仙形象, 应对八方视线,确实耗费心神, 此刻见到谢昭这张熟悉的脸, 那份紧绷感便不由自主地松弛了几分。 “回来了。很好。” 他微微颔首,言简意赅。 欣喜却是真实的。 “一路急赶,错过了时辰, 城门差点关了。”谢昭简洁地解释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公子可曾用饭?” 他不问,太生微还没觉出,此刻被他提起,才感到腹中空空。 整晚忙于扮演神祇,接受万民朝拜与祈愿,府衙前庭预备的祭品和守岁宴席,他是一口未动。 仙人装久了,难免亏待了凡人的五脏庙。 “尚未。”太生微坦然承认,“去我府邸偏厅,让厨子弄些吃的来。” “是。”谢昭应声,落后半步,随太生微一同往回走。 穿过回廊,往熟悉院落走去。 书房偏厅,炭火烧得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很快,韩七便带着仆役奉上了简单的守岁饭食,并非大堂宴席上的山珍海味,却胜在热气腾腾、新鲜可口。 一张漆木食案摆在临窗的矮榻上。 没什么繁复的礼节,两人在榻上相对跪坐。 太生微是真的饿了,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先端起小碗,用勺子舀起一勺汤饼。 面片软滑,汤汁浓郁,一口下去,瞬间暖遍了四肢百骸。 他忍不住低低呼出一口气,眉眼都舒展开来。 谢昭动作更快,拿起一串烤鹿肉,一口便咬下大半块。 鹿肉外皮焦脆,内里汁水丰盈,他眯了眯眼,又灌了一大口桑落酒。 “还是府里的东西吃着踏实。”谢昭嚼着肉,含糊道,目光落在太生微那身深衣上,此刻在暖黄的灯火下,那衣料显出上好的丝光,但已不复方才在广场上那种奇异的流光溢彩和微尘洒落。 “公子这身新衣……方才在庭燎下,确有神异。” 太生微咽下一口面片,又拈起一小块胶牙饧放入口中,霸道的甜味瞬间占据味蕾,粘得牙齿发软。 他闻言,微微挑眉,难得露出了一点狡黠的神情:“你说这个?一点小把戏罢了。穿上后就有那点光效果,过会儿就没了,只是看着唬人点。” 谢昭看着这样的太生微,心中仅剩的一点因对方神异而产生的距离感也消散了。 他好奇地追问:“光效?星屑?” “嗯,差不多就那样。”太生微随口应着,突然想到什么,手臂随意地往前一伸,然后用另一只手的手指点了点自己袖口,“好奇?喏,现在时效过了,你摸摸看,料子也就普通的上好丝绢而已。又不是真的什么天衣。” 谢昭愣了一下,看着伸到面前近在咫尺的衣袖。 那衣袖在灯火下流淌着细腻柔顺的光泽,似乎还残留着主人身上的淡淡气息,倒也并非香料,而是一种冷冽,干净的味道。 他性格刚直,也不矫情,见太生微如此坦荡,便谨慎地、飞快地在那片上轻轻拂过一下,随即收回。 触感微凉、滑腻、轻薄而坚韧,确是上好的丝绸无疑,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残留。 他收回手,点头道:“确实……与常服无异。” 这触碰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熟稔和……超越主从身份的亲密。 两人一时都静了一瞬,只余窗外依稀传来的更夫的梆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