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策马行至李崇他们附近,微微勒马,侧头向他们望了一眼。 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精致的轮廓,那鬓边的石榴花红得灼目。 崔启明不知是何时过来的,他本是来迎李崇几人,现在却含笑看着街上的少年。 李崇心中一动,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闪过,他下意识地看向崔启明。 崔启明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颔首,目光再次投向街上那策马而过的簪花少年,眼神深邃。 李崇猛地转头,再次看向那即将消失在街角的少年背影。 月白锦袍,鲜红丝带,鬓边一朵灼灼石榴花…… 那鲜活跳脱的身影,与传闻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引动血雨鸦灾的“神君”形象,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最终……竟奇异地重合在一起! “难道……是他?!”李崇失声低呼。 周围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脸上瞬间布满惊愕! “太生微?!” “司州牧?!” “这……这怎么可能?!” “如此……少年?!” 崔启明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捋须轻笑: “凉州春色好,最是石榴红。” 崔启明邀宴的帖子,是午后递到府衙的。 素雅的花笺,带着淡淡的墨香,上面是崔启明亲笔所书的几行小楷: “州牧钧鉴:春和景明,园圃初荣。仆于城南别院植有数株西府海棠,今岁花开尤盛,灿若云霞。欲邀州牧及诸君,明日申时,移步小园,赏花品茗,共论风雅。启明顿首再拜。” 太生微捏着花笺,他唇角微弯,似笑非笑。 “崔先生雅兴。”他随手将帖子递给侍立一旁的韩七,“回话,明日必至。” 韩七应声退下。 太生微起身,踱步至窗边。 窗外庭院里,几株新移栽的桃树正吐露着粉嫩的花苞,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春光正好,人心却未必。 他转身,对谢昭道:“春日猎场也该清整了。过几日,你随我去看看。” “是。”谢昭抱拳应道,心中却明白,这“猎场”二字,未必只指城外那片跑马地。 太生微不再多言,负手向外走去。 “去府衙。” …… 太生微并未直接上车,而是沿着溪边一条新辟的小径,信步而行。 韩七与亲卫远远缀在后面。 这片坡地虽是新辟,但春日勃发的生机已然显现。溪水清澈见底,几尾小鱼倏忽游过。 岸边野草萋萋,点缀着不知名的蓝色、紫色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几株移栽来的沙枣树,枝头也冒出了细密的嫩芽。 他走得很慢,似乎沉浸在这难得的春日静谧中。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他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微风拂过,衣袂微扬,衬得他身形愈发清逸出尘,仿佛与这溪光山色融为一体。 谁能想到,不久前,这双手曾在长安引动血雨鸦灾,在戈壁神箭退狼群? 不知不觉,已行至小径尽头,前方便是官道,府衙的马车正静静等候。 不过,当太生微踏入府衙大门,那春日溪畔的闲适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前厅的气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铅。 凉州治下,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的太守,以及负责屯田、盐铁、税赋、刑名等要害衙门的七八位主官,竟齐齐跪伏在冰冷的地砖上! 人人面如土色,额头紧贴地面,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厅内落针可闻,唯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一两点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更添压抑。 太生微脚步未停,径直穿过跪伏一地的人群,走向主位。 他脸上依旧带着从文圃归来时那抹未散的、极淡的笑意,仿佛眼前这跪倒一片的景象,不过是春日里又一处寻常风景。 他从容落座,韩七立刻奉上温热的茶盏。 太生微端起茶盏,揭开杯盖,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优雅闲适。 他啜饮了一口,才仿佛刚注意到地上跪着的人,目光随意地扫过,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 “诸位大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春日暖阳般的温和,“春日正好,何故行此大礼?莫非是嫌本官这府衙地砖不够凉快,想替它暖暖身子?”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 然而,这温和的话语听在跪伏的官员耳中,却不啻于惊雷! 有人身体猛地一抖,几乎瘫软在地。 “下……下官有罪!”跪在最前面的武威郡太守王显,声音带着哭腔,头磕得砰砰作响,“下官御下不严,治郡无方,致使……致使……” 太生微放下茶盏,单手支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在听一个有趣的故事。 王显被他看得心胆俱裂,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 说郡内新修的引水渠偷工减料,一场春雨就冲垮了堤坝,淹没农田? 说负责工程的工曹掾史收受石料商贿赂,以次充好? 还是说他自己默许了这一切,只因为那掾史是他小妾的兄弟,而他也分润了其中三成利? 旁边跪着的张掖郡太守,管的是钱粮税赋,此刻更是汗如雨下。 他想起自己默许手下在征收“义仓备荒粮”,想起巧立名目多收的那两成“鼠雀耗”,以及那笔被他暗中挪用,在敦煌购置了百亩上好水田的款项…… 他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屯田使、盐铁使、税曹主事…… 每个人心中都翻滚着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勾当,在太生微那温和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厅内死寂。 太生微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沉默。 他端起茶盏,又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目光投向厅外庭院中一株刚抽出嫩芽的海棠树,仿佛在欣赏春色。 良久,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看向一直侍立在侧后方,如同影子般沉默的谢昭。 “谢将军,”他声音依旧温和,“听闻城西猎场,前几日放进去几头新猎的野鹿?膘情如何?” 谢昭上前一步:“回公子,正是。猎场管事昨日禀报,新入的几头公鹿,角叉峥嵘,体态雄健,确是上好的猎物。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地上跪着的官员,“只是那猎场边缘的几处鹿苑围栏,似乎有些朽坏松动,管事担心猎物受惊逃逸,已命人加紧修缮。” “哦?朽坏了?”太生微挑眉,手指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每一下都仿佛敲在跪地官员的心尖上,“春日万物勃发,野兽也躁动。围栏朽坏,可不是小事。若让那养得油光水滑的猎物跑了,或是伤了人,岂不可惜?”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公子所言极是。”谢昭垂首应道,“末将已责令管事,务必在春猎之前,将围栏加固妥当。若有懈怠失职者,定严惩不贷。” “嗯。”太生微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庭院,落在那些刚刚翻新过、泥土还带着湿气的花圃上。 几株移栽的牡丹刚刚打苞,花骨朵在春风中微微晃动。 他看了片刻,忽然轻轻“啧”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美中不足。 “这花开得……”他微微蹙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似乎还不够艳。” 他顿了顿,声音轻飘飘的,如同自语,却又清晰地传遍整个死寂的大厅: “或许……是缺了点好花肥?” “噗通!” “噗通!” 话音落下的瞬间,本就跪伏在地的官员中,有几人再也支撑不住,彻底瘫软在地,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恐惧与绝望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厅内每一个人的心脏! 花肥?! 公子口中的“花肥”,指的是什么?是猎场里逃逸的“猎物”? 还是……他们这些跪在地上,满身污秽的“朽木”?! 轻飘飘的一句话,比最冷酷的判决,更令人魂飞魄散! 太生微却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的失态,也没有闻到空气中弥漫开来的、淡淡的失禁的臊味。 他站起身,抚平了衣袍上的褶皱。 “崔先生的文圃,花木初成,颇有野趣。”他转向谢昭,脸上又恢复了那抹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那句令人胆寒的话从未出口,“明日,你随我再去看看。” “是,公子。”谢昭躬身应道,扫过地上瘫倒一片的官员,心中了然。 公子这是要借崔启明的文圃和那篇《麟德赋》,行一场真正的“春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