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猛地一跳。 那被盯着的,是他一个堂弟,名叫谢安,今年才十九,容貌生得……有几分像年轻时的谢昭,尤其是眉眼。 难道…… 谢平不敢深想,冷汗却湿透了内衫。 那校尉看了半晌,忽然抬手指向谢安,声音带着不确定:“你!站出来。” 谢安年轻,没经过多少事,被这校尉一指,吓得脸色发白,求助地看向谢平。 谢平硬着头皮,挡了半步,强笑道:“爷,这是舍弟,年纪小,没见过世面,若有冲撞……” “我没问你。”校尉打断他,目光依旧锁在谢安脸上,语气却放缓了些,带着探究,“你……姓谢?哪个谢氏?” 谢安嘴唇哆嗦着,不敢答话。 谢平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还是被看出来了。在这南北对峙的时期,试图前往洛阳。 这嫌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校尉见他们这副模样,心中疑惑更甚。 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兵士稍安勿躁,自己又上前两步,离谢安更近了些,仔细端详。 越看,越觉得那眉眼熟悉。 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印象,忽然撞进脑海。 那时他还很小,跟随父亲在本家小住。本家规矩大,子弟众多,他一个旁支的孩子,并不起眼。只记得有个比他略大几岁的堂兄,是长房的,生得极好,性格却有些冷,不太爱说话,但练武极刻苦。他偷偷去看堂兄练箭,被发现了,堂兄没斥责他,只淡淡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和眼前这少年紧张抿唇时的侧影,竟有六七分重合。 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位堂兄,就是谢昭啊。 校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一个荒唐的念头涌上心头。不会这么巧吧? 他深吸一口气,盯着谢安,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父亲,行几?可有姐妹嫁在北边?” 谢安被他问得彻底懵了,下意识摇头:“我、我父亲行二……没、没有姐妹在北边……” 行二?不是长房?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又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由远及近,大大咧咧地插了进来: “怎么回事?谢和,让你查个商队,磨磨唧唧半天!灾民安置完了?粥棚搭好了?药材清点齐了?一堆事儿呢!哎,我说你们这群人,堵这儿干嘛呢?咦,这货……看着挺沉啊,装的什么?” 随着话音,一个身着银亮明光铠、外罩赤红战袍的将领,分开人群,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一双眼睛亮得灼人,此刻正微微眯着,带着点审视,扫视着谢平的车队和众人。 明明穿着威严的甲胄,浑身却散发着一种跳脱的鲜活气息。 这便是处理完长安事务、奉命押送一批重要物资和西羌贡马回洛阳的谢瑜了。 谢和一见谢瑜,连忙抱拳:“将军!” 谢瑜摆摆手,目光已经落在了被赵校尉特别“关照”的谢安脸上,随口问道:“这小子谁啊?犯事了?” 谢和道:“将军,他们是庐州来的行商,姓谢。属下看他……容貌有些眼熟,像……像是您……” “像我?”谢瑜挑眉,这才正眼看向谢安。 谢安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和眼前这位气势迥异、明显身份更高的年轻将军吓得魂不附体,见他看过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谢瑜的目光在谢安脸上停留了片刻,起初是随意,随即变得有些玩味,再然后,那玩味渐渐淡去,换上了一丝真正的惊讶。 他脸上的散漫神情缓缓收敛,眼睛微微睁大,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将谢安打量了好几遍,又从谢安脸上,移到谢平脸上,再扫过其他几个神色惶恐的谢家子弟…… 谷中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谢瑜忽然向前走了两步,走到谢安面前,离得极近。 他比谢安高了半个头,微微俯身,盯着谢安的眼睛,看了又看。 然后,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节,轻轻抬了抬谢安的下巴,让他仰起脸,对着光。 谢安吓得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谢瑜看了足足有十几息。 终于,他收回手,直起身: “我说……谢和啊。” “你觉不觉得……” 他抬起手,用拇指指了指谢安: “这小子。” “长得和那个偷穿我哥衣服、被我爹追着满院子揍的那个小堂弟……” 他拖长了调子: “简直是一模一样啊!” 第165章 “谢安?”谢和脱口而出, 目光死死盯着那少年,“你是……安少爷?” 此言一出,谢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谢安更是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若不是身后有人扶着, 怕是要当场瘫坐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 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瑜倒是没有继续逼问,只是饶有兴致地抱着胳膊,将这群人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 “行商?”他嗤笑一声,伸手拍了拍大车上盖的油布,“行商,走这么远的路,带这么多货, 偏巧赶上了水灾, 偏巧往洛阳方向走, 偏巧——” 他拖长了调子, 目光落在谢安脸上, “还带着这么个跟我小堂弟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 他慢悠悠地踱了两步,脸上的散漫笑意敛去大半, 换上了一副正经的神色。 “行了, 别在这儿演了。”谢瑜语气随意,“谢家的人吧?来北边做什么?探路?做生意?还是……替谁传话?” 谢平知道瞒不下去了。 他定了定神, 上前一步, 躬身:“将军慧眼,小人……小人确是谢氏子,奉家主之命, 北上做些生意,顺便看看北边风物,并无恶意。这少年,也确是谢氏子弟,名唤谢安,是……是长房二叔膝下幼子。” 谢瑜盯着谢平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倒是不算凌厉,但谢平却觉得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长房二叔?”谢瑜笑了笑,“不就是我哥的亲堂弟?哟,论起来,这还算是我的亲戚呢。” 他这话说得轻巧,谢平却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谢瑜是什么人?车骑将军谢昭的弟弟,深得帝宠,年纪轻轻便独领一军,在长安协防大半年。 他说“亲戚”,是抬举;若他说“奸细”,那他们这些人,怕是连这山谷都走不出去。 “将军,”谢平连忙道,“家主绝无恶意,只是听闻北边新政施行,百姓安居,心中好奇,又恰逢江南今春雨多,有些货物积压,便想着往北边试试销路。绝非探听军情,更无冒犯天朝之意。小人愿将货物、路引、商帖,一切文书尽数呈上,听凭将军查验。” 他说着,当真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文书,双手捧着,递到谢瑜面前。 谢瑜接过来,随手翻了翻。商帖、路引、货物清单,甚至还有沿途州府的**,一应俱全,做得倒是像模像样。 “东西倒是齐备。”谢瑜将文书递给身后的亲兵,目光却仍落在谢平身上,“只是——” 他换了话题:“我那二叔,身子骨可还硬朗?家里可还太平?” 谢平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家主身体尚可,”谢平斟酌着措辞,“只是……江南局势复杂,各家心思各异,家主每每忧虑,常叹‘树欲静而风不止’。” 谢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风,确实不小。” 他直起身,“行了,既然是来做生意的,又没犯法,我犯不着为难你们。” 谢瑜语气恢复了方才的散漫,“不过,眼下豫州正闹水灾,道路不通,你们想南返怕是难。这样吧。” 他抬起手,随意地指了指车队:“你们跟着我的队伍走,先去洛阳。到了那边,是继续做生意,还是想别的法子回去,自有官府的人安排。至于你们的身份……”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暂时先别声张。我哥在洛阳,回头让他定夺。” 话一出,谢平脑子里“嗡”的一声,去洛阳,那不就得见到雍朝那位陛下? 他下意识地就想拒绝,他们哪能光明正大地跑到洛阳去? 万一被扣下怎么办?万一泄露了江南的消息怎么办?万一…… 可他刚张了张嘴,就对上了谢瑜的眼睛。 谢瑜眼睛里没有威胁,甚至还有几分笑意,可谢平就是从那笑意底下,看到了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拒绝?他敢吗?他有选择吗? 谢平咽了口唾沫,把到嘴边的“这恐怕不太妥当”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这如何使得?我等不过是些寻常行商,怎敢……” 他见谢瑜依旧笑眯眯地看着他,终于放弃了挣扎,深深地弯下腰去,“既、既然是堂弟美意……那,那平便恭敬不如从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