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好友的当天,除了廖弋的白色头像短暂地登顶了一下她的消息列表,什么都没有变化。他们的聊天记录,仅停留在“你已添加对方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甚至没有一星半点的寒暄,界面空白,像一条结冰的河,表面平静,而底下是否水在流动,谁也不知道。 李洄音很快忘到脑后。 毕设presentation在即。展示的文稿、实物的定做、场地的布置,每一样,都比一个追求者,值得她花费心思。 更何况,那一晚从酒吧离开以后,席豫为她带来了一个新鲜的消息—— “中意文化协会的人托我问你,”他看向她,“端午节有一个活动,你是否愿意去参加。他们希望你能穿上汉服,站上花车巡游,算是文化展示。” 路灯一盏接一盏,缓慢地掠过车窗,在李洄音的脸上投下朦胧光晕。 酒意让她慢半拍反应,“巡游?” 车在她的公寓门口停下。 “不用特意准备,站在那里就好。”席豫放轻声音,像怕惊扰她的困意,“他们看了你的视频,觉得很合适。” 李洄音没问是哪一个视频。午夜的风灌进车内,将这个问题吹散。 她点了头。 * 端午节那日飘了细细的雨,一直至午后才放晴。 小春平日没少玩cosplay,自告奋勇要做李洄音的造型师。 一推开门,鼻子先动:“你换香水了?”又瞥见桌角的白瓶,揶揄地笑起来,“——哇塞,学长送你的香水,这么快就用上了。” “不然呢,”她斜一眼,“我供起来?” 小春闷闷地笑,“没想到,你的追求者们都还挺务实,一个送香水,一个送鲈鱼……” 李洄音的手顿了一下,“他不是我的追求者。” 没指到底是谁,但是所有人心照不宣。 “也是,你肯定不会和华裔交往的。”绕到背后,小春一面梳她的头发,一面嘀咕,“可是,他们最适合随便玩玩了。这么帅,放过真的很可惜呀……” 李洄音举起手机,“送你了。” “别呀,”她笑嘻嘻,“我很有原则的。” 巡游在傍晚举行,时间还算宽裕。 造型在一个小时以后完成,黛绿窄袖对襟衫,外披一件绿纱斗篷,不是特别繁复华丽的造型,反而衬人更雅。 小春趁机拍了几张照,扬言以后要附进作品集里。 “走吧,”她说,“要迟到了。” 花车停在华人街尾。离地将近四米,扎满兰花、艾草与菖蒲,远远看去,像一座移动的花坛。 李洄音在工作人员的指示下攀上梯子,站在高台的那一刻,夕阳恰好正在沉入城市尽头,钢筋水泥搭构的现代都市,披上一层古老的金辉。 街道两侧已经站满了人,意大利永远对游行与节日保持热情。他们举起手机,新鲜地记录下异国传统节日的风光。 花车缓缓启动,速度很慢。 微风吹拂裙摆,像一片浓绿色的云雾。她的目光从人群掠过,愉快地体验这份奇特的经历,嘴角保持恰到好处的角度,依照指示,做出合格的互动与动作。 然后枪声响了。 不是一声,是连续的好几声,像鞭炮在半空突然炸响。 “砰!砰!砰!” 尖锐、剧烈、让人大脑短暂空白。 人群的反应比声音还快,一瞬间,狭窄的道路里像千万只蝌蚪在拥挤游动,原本还在笑着拍摄的人,变成一群没有方向的潮水,疯狂向四面八方涌去。 “快跑!快跑!” 他们尖叫。 花车也在此刻猛地一刹,李洄音往前踉跄一步,险些摔倒。 手掌撑在装饰的围栏上,编织的竹篾扎进掌心,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回过神来。 李洄音低头向下看,工作人员已经被冲散了。梯子不在身边,她没有办法自己下去——甚至,底下没有一个可供落脚的地点,汹涌的人流正裹挟着花车。 怎么办? 艾草的枝叶在耳边簌簌地发抖,她蹲下身,咬着嘴唇,强迫自己冷静。 “——李洄音!” 突然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以一个有点陌生的嗓音,呐喊地传进耳边。 谁来找她了? 李洄音倏地抬起头。 人群是往远处跑的,如同退潮的海水。而他是唯一的逆浪,执拗地,一步、一步,向她靠近。 不可避免地撞到了其他逃跑的人。被搡一下,很快站直了,又被推一下。 他在人流里颠簸,目光只定在一个方向。 她站着的地方。 廖弋? 李洄音没想过是他。 席豫、小春、朋友、同学、工作人员……甚至于,花车互动的路人她都想过,最终却是廖弋这一个从未在脑海里出现的名字,从天而降。 黑色外套敞开,他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碎发打湿,贴在额上。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一路跑来。 他在花车车尾停下,抻开双臂。 “跳下来,” 他轻轻喘着气,看向她的眼睛正被夕阳浸透,泛滥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我会接住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