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山道比刚刚更难走,雨水将泥土泡成了稀软的泥浆,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脚踝,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沉闷的啜响。 晏沉的靴子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裤腿上也溅满了泥点。他走得不急不慢,确保每一脚都踩得很实。 他没有喊。 他不打算喊。 雨后的山里安静得要命,除了树林中传来的滴水声和偶尔的鸟鸣,其他什么都没有。喊一声,声音能传出去很远,说不定江竹影就能听见。 但晏沉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走着,目光沿着山道两侧扫视,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躲人的角落。 他给佟泽发了信息,正在同步江竹影身上定位器的位置,只是因为暴雨,山上的信号有些弱。 晏沉说不清自己现在的行为算是“寻找”还是“巡视”,他只是安静地往前走,把附近每一条能走的路都走一遍,像一个执行任务的士兵,按部就班,不夹带任何私人情绪。 如果没有找到?那就没有没找吧。 这个念头又一次浮了上来,比上一次更安静,更沉着,像是一条潜伏在水底的鳄鱼,不动神色地游过。晏沉的脚步没有停下,甚至没有因此产生任何犹豫,只是在经过一处陡坡时,他抬起脑袋,目光在那片被雨水冲得塌陷的泥土上停留了片刻。 很陡,滑下去的话,很难爬上来。 他别开了目光,继续往前走。 脑海中回想起刚刚在寺庙里,卿月向老师父求了两个平安符。 “你和竹影一人一个,保平安的。”卿月的语气很温柔,很平常,平常到好像把丈夫和另一个男人并列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想和他晏沉平起平坐,做梦! 晏沉的下颚线绷紧,脚下的步伐也不自觉地加快起来。 他厌恶着,厌恶这个人本身,厌恶卿月因为江竹影而起伏的情绪,厌恶自己不得不在雨后泥泞的山道上走这套过场,装出紧张担心的做作模样。 终于,晏沉在一处岔路口停了下来。左边那条路通往山下,右边那条则隐没在更密的竹林里。他站在路口,雨水从竹叶上低落,砸在他肩头,他听见了什么声音。 晏沉听了片刻,朝右边拐了过去。 不是直觉,而是一种预感,只是一种极其简单的判断。下雨的时候走散了,正常人顺着大路往下,这么长时间早该遇到佟泽他们了。而刚刚佟泽的消息传来,他们没有遇到江竹影。 竹林的深处比外面更暗,雨后的竹叶上挂满了水珠,晏沉走过时碰落了无数,细密的水珠砸在他的身上,他没有躲,只是面无表情的加快脚步。 然后,那声音愈来愈清晰。 不是呼喊,是很有规律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敲击岩壁。一下,停一停,又一下。 晏沉循着声音拐过一个弯,看见了一处山壁下的岩石,雨水从山壁上淌下来,在岩石上方形成了一道萧咲的水帘,岩石下方有一小块勉强算得上是干燥的凹处。 江竹影就蹲在那儿。 他手中拿着一块石头,正一下一下敲击着旁边的石壁,声音很清晰,在这安静的山里,传得足够远。他敲得很认真,不急不躁,似乎只是觉得在这漫长的等待中,总要找点事情做。 晏沉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他。 雨水顺着晏沉的眉骨滑下来,他没有擦,他就那样站着,看着男孩蹲在岩石下面,浑身湿透,一只手还紧紧攥着那枚红色的平安符。 晏沉看着那抹红色,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在这个时间里,他的脑子里闪过了很多念头。那些念头像是雨水一样流过他的意识,冰冷的,湿漉漉的,带着山间泥土和腐叶的气息,最后渗进土里,消失不见了。 晏沉抬起脚,踩断了脚下的一根枯枝。 咔嚓一声,很脆。 岩石下的人终于抬起头朝这边看来,竹影的脸被雨水打得苍白,睫毛挂着水珠,因为冷,他抬头的动作十分缓慢。在看清来人是谁后,那双眼睛中的火苗极短暂地跳了一下,然后迅速归于平静,最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晏总。”竹影喊了一声,声音被雨水泡得又哑又薄,像是一张湿透的宣纸,轻轻一碰就要碎了。他没有说第二句话,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走散,也没有请求帮助。他只是喊了一声,然后安静地看着晏沉,像是在等待一个判决。 晏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最终他脱下身上的外套丢给他,冷冰冰地开口:“还不算笨,知道敲石头。” 竹影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外套,又抬头看了看晏沉。此刻晏沉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跟上。” 硬邦邦的两个字,像是石头砸在地上,带有一种压了又压,最终还是没压住的不耐烦。 竹影没有扭捏,他将外套披上,扶着有些僵硬的膝盖站起身,晏沉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踩进湿滑的泥土中,跟了上去。 晏沉沿着来路往回走,雨后的地面泛着光,泥泞的水洼偶尔反射出天边透出的一丝光亮。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身后那个人的脚步声一直跟着,隔了四五步路,不近不远,小心翼翼的,连踩进泥泞的水坑中都不敢出声。 晏沉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执行着“把人带回去”这个指令。以后的空气湿凉,没有外套,风灌进来有些冷,但他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这个念头从他踏出木屋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他意识里的某个角落。它跟着他走过泥泞的山道,穿过竹林,拐过岔路,在岩石下看见那个蜷缩的身影时膨胀了一瞬,又被他强压了下去。 可现在,它又浮了上来,在他脑子里慢慢地,不急不躁地游着。 晏沉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扫过右侧的山坡。 那是一个陡坡,雨后泥泞,碎石被雨水冲得松动,坡下是一片浓密的灌木丛,再往下看不太清了,只能听见隐约的水声,像是有一条山涧在下面。 不是悬崖,不是深渊,不一定会摔死人。但会摔断腿,摔伤头,或者是将他那张很讨卿月喜欢的脸摔破相。让他浑身泥泞,满脸血污地困在灌木丛里,等到有人发现他,找到他,把他从下面弄上来,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晏沉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是刻意,更像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肌肉的记忆比思考更快。他在野外待过,见过太多事故,知道什么样的地形最容易“出意外”。 他的目光从陡坡上收回来,落回到前方的山道上,脚步恢复了原来的速度,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那个念头已经坐实了。 就像一颗种子落在了泥土里,雨水一浇,它就生了根。它不需要阳光,不需要养分,它在黑暗里安静地生长,根系蔓延到他的每一个夜晚,缠住他的理智,慢慢地,不动声色地收紧。 如果我走快一点,如果我不等他,如果他跟不上,如果他一脚踩空,如果他…… 晏沉的眼皮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的步伐比刚才更大,他想要快速离开这儿,想快点走完这段路,把这个让他产生这种念头的人甩在身后。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竹影在追他。他的脚步凌乱而匆忙,踩在泥水里发出了溅射的声音,呼吸也乱了,从之前的平稳变成了短促的喘息。 因为在部队的那些年,晏沉的听力比一般人要好很多,他能清楚分辨出江竹影离他有多远,步伐的频率,呼吸的节奏。 最后,他还是放慢了脚步。 因为他脑海中浮现出了卿月的脸,如果江竹影出事,卿月不会质问他,她只会安静地看着他,从他的神情中读出一切。 她太了解他了,从小就是。 她会收回他抢来的爱情,然后将所有的恨意藏进知书达理的微笑后面,在某一天,某个他祈求原谅的时刻,让那份伤心从眼角漏出来,像一滴从裂缝中渗出的血。 他受不了。 天空又飘起雨,不大,但是随着山风灌得晏沉头疼。他的喉结滚动着,脚步比之前更慢了一些,确保身后的人不会掉队。 那个念头没有消失,就像一根刺,时不时地戳他一下,提醒自己有多么厌恶身后的那个人。 厌恶他年轻,漂亮,厌恶他和卿月聊天时的默契与投机。 厌恶他的一切。 更厌恶的是,他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如果江竹影是个骗子,是一个有目的的小人,他有一百种一千种办法让他从卿月的世界彻底消失。干净,快捷,不留痕迹。可偏偏他不是,他只是个十八九岁的男孩,漂亮,温柔,和卿月聊得来,恰好被培养成了卿月会喜欢的那种样子。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没有伤害任何人,甚至会在暴雨里用衣服护着卿月求来的那枚平安符。 这让晏沉的厌恶无处安放,它不能变成行动,不能变成言语,甚至不能变成表情。因为卿月会看见,会读懂,会为难,会痛苦。晏沉只能把这份厌恶吞下去,咽进肚子里,让它在自己的胃里慢慢消化,变成一种灼烧的痛苦。 晏沉闭了一下眼睛,睁开的时候,目光恢复了平静的冷淡。 陡坡已经落在身后了。 他走过了那个可以“出意外”的地方,脚步平稳地走在山道上,像一个什么都没有想过的人一样。 木屋处亮着灯光,暖黄的,透过雾气传过来。 晏沉快步往前,迫不及待地想要交差讨赏,他将江竹影带回来了,任务圆满完成。 佟泽站在门口,扬起手朝他招呼:“先生!” 晏沉略过他,朝里面看去,温暖的热气扑面而来,卿月的脸出现在了亮光之中。他看见了那双眼睛,没有迫切的追问,而是担心,她深深地看着他,而非他身后的那个人。 “阿沉,你没事吧?冷不冷?先把衣服穿上。” 晏沉的话停在喉间,他顿了顿,然后迈进了门槛,将身后那个湿透的男孩,以及那条路上所有肮脏的念头,一并关在了门外。 ————————————————— 对于我来说,np文真正的结局,应该是在老婆面前装和睦,其实背地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恨不得杀了对方。 毕竟真正的爱是绝对容不下另一个人的。 晏沉:偷摸在家扎小人,去死去死去死 竹影:有种弄死我…… 卿月:他俩相处得不错,晏沉还会给竹影分蛋挞呢! 佟泽:不是?我还在外面呢?关门干啥?眼巴巴等你半天,无视我就算了,我站在门口呢,咋还给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