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樊玄血淋淋地出现在他面前,隐约还有战马嘶鸣与打斗声,应夷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发现那些声音不是梦。 帐子外面火光一片,人影绰绰,脚步声杂乱,还夹杂着犬吠。 他本以为是应四又要南下打仗了,直到一匹战马冲进了帐子,上面的骑兵滚摔在地,他的马也受了重伤。 应夷吓了一跳,没等他过去查看,又一道人影冲进了帐子,应夷很快发现对方也是个拓伢人。 帐子倾倒,露出漆黑夜空,外面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应夷想跑,却被铁链束缚,应四不知所踪,应夷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帐子里的骑兵已经被他的同族捅穿了身体,在最后一刻,他也砍掉了对方的头,两具尸体轰然倒塌,应夷缩在了阴影中,瑟瑟发抖。 片刻后,他又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他环顾了一圈,没有看见应四,拓伢人在打拓伢人,没人管他。 应夷又缩回了阴影中,应四还是没来,重骑兵的刀就在不远处。 他犹豫了片刻,压低身子,把锁链拉到了最长,喉头被勒的发紧,粗糙的锁链将他脖颈磨破了皮,应夷整个身子都贴在了地上,指尖终于碰到刀柄。 他猛地挣了两下,把刀握紧了,手还在发抖,心脏怦怦跳,将刀锋对准了自己的锁链。 金属相撞发出铮然声响,每一下都令应夷浑身一颤,终于,他砍断了锁链,抛开刀,在帐子里找到一把更轻的短刀,握在手中。 应四不在。 应夷在战火中站了起来,他望着血流成河的拓伢部,片刻后朝夜色中狂奔。 他气喘吁吁,精疲力尽,却不敢停,这是他第一次逃,也是最后一次机会。 不能被应四发现。 在应四杀了拓伢王之前,离开拓伢部。 去中原。 应夷心里只有这一个想法,他踩过拓伢人的尸体,已经到了部落的边界,再往外,就没有营帐,只有一望无际的雪原。 身后传来犬吠。 应夷的脚步一顿,不可置信地回过头。 身后没有应四的身影。 他松了口气,一回头,撞在了一个人身上,他重心不稳,摔倒在地。 应夷抬起眼,应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拓伢王发现了他们的密谋,应四仓促应战,党羽死伤过半,自己也伤痕累累。 应夷被他掐着脖子拎了起来,远处,拓伢王在找应四,应四却并不着急,眯着眼打量着应夷,像狼打量猎物。 应夷害怕地闭起眼。 应四会杀了自己的。 他挣扎了一下:“放开我。” 他越挣扎,应四掐的就越紧,应夷逐渐喘不上气,喉咙里发出稀薄的气音,眼前一片炫目的白光,恍惚间,他又看见血淋淋的樊玄。 还有阿妈、图坎,时间在倒退,深秋的夜里,应四牵着他的手。 “玉茗,跑快些。” 跑! 他猛然睁开眼,怀里的匕首挣扎间掉落在地,应四弯腰去捡,应夷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开了他,一口咬在他虎口。 应四猝然抽手,掌间血淋淋的,应夷蹲下了身子,应四伸手抓他,寒光在眼前一闪。 紧接着是火辣辣的痛,血水模糊了应四的左眼。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应夷,应夷似乎也吓坏了,应四在刀身的反光中看见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眉心的位置划到了左脸脸颊。 他还剩了一只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应夷。下一刻,拓伢王的箭穿透了他肩膀,应四摇晃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应夷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应四对他轻轻摇了摇头,但应夷没再犹豫,在应四怒不可遏的目光中,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拓伢部的重骑兵将应四围住了,拓伢王冲了过来,他要亲自杀了应四。 应夷没命地跑,他听见应四在后面叫他: “玉茗!” 应夷没回头。 茫茫雪原上,一个小点在跃动,天青欲曙,应夷找到了应陟的帐子。 破败的营帐在风中摇晃,应夷已经耗尽了全身力气,冻得没有知觉。他朝后看了看,身后空无一人,只有他留下的一串脚印。 他钻进了应陟的帐子,好歹能挡一点风,帮他度过黎明最冷的时候。 应夷看见帐子里倒塌的草塌,樊玄的尸骨就在旁边,他翻了翻,在纷乱的枯草里找到樊玄的短刀。他把短刀塞在怀里,准备和阿妈的项链一并带去中原。 他又冷又饿,眼皮沉沉,清晨的日光落在他身上,应夷感觉到些许暖意,连日的风雪停了,今日是个晴天。 应夷靠着樊玄的尸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他又做了噩梦,梦里他留在了应四身边,一抬头,应四竟是条恶狼,再一低头,应四的三条黑狗出现在他面前。 应夷猛地醒过来,脖颈间一片湿热,狗嘴中的热气烘着他侧颊,应夷使劲拧了一把自己的胳膊,痛感清晰,这不是梦。 他倏地坐起,三条黑狗见他醒了,警觉后退,压着身子随时准备进攻。 门口投落一片阴影。 应夷心惊肉跳地抬起头,应四缓步走进来。 应四受了很重的伤,满身是血,手中的刀砍出了豁口,几条狼狗的黑毛都被血黏成了一簇一簇的。 应四把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扔在应夷面前。 应夷低头,发现那是拓伢王的头。 “我杀了他。” 应四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应夷:“现在我是新的狼王,整个草原都归我了。” 他给了应夷最后一次机会: “跟我回去吧,玉茗。” 应夷愣愣地看着他,当应四伸手来抓他的时候,应夷忽然表现的很激动,他挣扎着甩开了应四的手,拔出樊玄的匕首,对准自己的脖颈。 “别碰我!” 他跪在地上,用手指蘸着血写。 应四眼中闪出错愕的神情:“玉茗,别干傻事。” 顿了顿,他又说:“你也走不了了。” 三条狼狗围住了应夷,应夷经过一夜奔波,又惊又累,此刻已经濒临崩溃,淋淋的泪水从脸颊滑落,他恳求应四: “放我走吧,我想去中原。” 应四沉默了。 “是因为樊玄么?” 他问应夷,应夷摇了摇头,应四又问他是不是因为阿妈、因为图坎,应夷一一否认了,最终在地上写: “我害怕你。” “噢。”应四缓缓说:“是因为我。你讨厌我,害怕我,所以想离开我。” 应夷崩溃地点点头。 应四站起身,让狼狗们退开,给应夷让开了道。 应夷缓缓起身,在应四的注视下朝门外走去。 就在踏出帐子的前一刻,应四又拔出了刀: “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杀了你。” 应四咬牙道: “就算是死,也得死在我身边。” 应夷脚步一顿,依旧迈出了帐子。 日光刺的他睁不开眼睛,应四在身后暴起,却被樊玄的骸骨绊倒了。几条狼狗冲了过来,应夷见状,回身从应四手中拽走了马鞭,应四伸手来夺,反被应夷用匕首划伤了。 趁着应四还没站起来,应夷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应四的马,学着应四的样子,狠狠地抽在战马身上。 战马嘶鸣,冲了出去,应夷紧紧抱着马脖子,雪原的冷风刀子一般割在他脸上,他听见身后的犬吠声,还有脚步声,没敢回头。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眼前出现了一条冰封的河流。 应夷的心又猛跳起来。 阿妈说,在中原和赤跶部的边境,有一条很窄的水流,越过这条河,就到了中原。 马蹄打滑,战马不再愿意往前,将他甩了下来。应四依旧在身后穷追不舍,看见应夷下了马,几条恶犬猛冲上前。 应夷光着脚踩在冰面上,拼命向前跑,摔了一跤,却连痛都感觉不到,爬起来继续跑。 身后的犬吠声逐渐远了,停在了河边,应夷回过头,发现应四站在河边看着他,几条狗朝着他犬吠,却不敢轻易过河。 他再回头,炊烟袅袅,一座箭塔和几座营帐出现在面前,军营前插着旗,上面画着一只青面獠牙的凶兽。 应夷在应四带回来的破旗上看到过这个图案。 北境军! 应四迎着光,看见应夷过了河,他知道,应夷再也不会回头了。 他举起了弓。 第10章 北境军 应夷不敢停,箭塔上的士兵发现了应夷,也搭好了弓箭,应夷脚步一顿,有些怕了。 迟疑的片刻,应夷忽然感觉后心刺痛。 他惊诧地低下头,看见穿过身体的长箭,放箭的不是北境军,是应四。 日光刺的应夷睁不开眼,倦意汹涌如潮水,他晃了晃,倒了下去。 *** 应夷猛地睁眼,坐起身,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