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七天假期,偏夏方和林星遥被那个难缠的公司叫什么云顶的,弄外地出差了,夏晴仪一个人索性就不回家,留在学校住。 宿舍只剩个方筱柔,傍晚去社团训练又横扫了众师兄弟一百轮,这会儿洗完澡刚出来就: “哟,小公主怎么无家可归啦。” “我爸出差,家里没人,我怕。” 夏晴仪毫不避讳自己胆儿小,边说边放下自己背包,方筱柔有种不怎么祥的预感: “今晚不会又要爬我床吧?” “嘿嘿,” 夏晴仪甜甜地回眸一笑: “给~不~给~?” “不!给!” “不要这么绝情嘛!” “又没飞蛾小强,又不打雷下雨,别来挤我。” 夏晴仪不置可否,一黑灯还是抱起自己的枕头跨上了方筱柔的床。 “滚回去。” “那你还让。大美人儿,你的身体可比小嘴诚实多了呢!” 自大学第一个学期的那晚起,方筱柔永远都在边嘴硬边妥协。她们宿舍是上床下桌的格局,怕夏晴仪掉下去,还总是特意腾里边的位置给她。 “现在抱我,毕业以后抱谁啊?” “你不是要留这儿么,住我家啊。” “这你都想好了?” “那当然,z市好点的房子租金都不便宜,难不成你要住城中村?” “我不能找个有宿舍的单位?” “这年头还有什么单位给新进的菜鸟分宿舍?” 方筱柔一想,好像也对,寸土寸金的地方,是不能代入她小县城的思维。 “那算我租你家,到时别不收。” “等你有了工资再说呗。” 香甜的沐浴露味沁入鼻间,颈窝里均匀的呼吸声告诉方筱柔,旁边的人儿睡熟了。她有些纳闷,这家伙这么快就入眠,今天是不是去搬砖了。 轻手轻脚挪开缠在自己身上的手臂和腿,还趁机捏了几十把软软嫩嫩的肉肉,过足了手瘾才替夏晴仪掖好薄被,进10月了昼夜温差大,晚上容易着凉。 方筱柔悠悠沉入了梦乡,回到了大一,她们刚刚认识的时候—— 那年的秋天异常燥热。 刚与母亲告别,她着手收拾家当,作为宿舍第一个到的人,还想着是不是要等等,大家都来了再商量选床。 不会儿就听走廊传来一阵行李箱滚轮与瓷砖碰撞的清响,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和一个也是笑呵呵的中年男声,由远及近。 再抬头,映入眼帘的就是夏方和夏晴仪,有说有笑推着行李箱走进来,一人肩上一个背包,手还提两个大包包。 “嗨!”夏晴仪热情似火。 “嗨。”方筱柔淡笑如泉。 宿舍布局为四人间,上床下桌式,中间过道,一墙并排两铺,夏晴仪和方筱柔默契选择了同一边,留另一边给还未到的另外两人。 但没过几分钟,方筱柔就发现夏晴仪这人,与自己气场貌似不大合。 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声音听起来有点夹,甜腻腻的。 自己从小就一假小子,170公分的瘦高个儿,讲话粗声粗气,就受不了这种娇滴滴的小女生做派。 虽然今天开学,女生宿舍允许男性进来,但大部分还是妈妈陪伴的多,她有点奇怪夏晴仪为什么只有爸爸陪,但也没开口过问。 但瞧见夏晴仪甜甜搂着她爸脖子撒娇咬耳朵,她爸哎哎说什么就应什么的时候,方筱柔觉得后脊梁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白眼朝天想象了一下,这画面要是她和她爸,咦惹!酷热天居然真打了个寒颤。 好在那家伙也算识相,怕父亲呆久了舍友会不方便,还算快地说了拜拜,难分难舍的。 方筱柔初中就开始住校,对于收拾那是熟门熟路雷厉风行。 抬头一看,夏晴仪还在望门外,想哭想哭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出声: “诶,你——要不要帮忙?” 好家伙,夏晴仪一回头,眼眶里真有泪花,但她还是摇了摇头,轻声说: “谢谢,我自己来就行。” 方筱柔大喇喇斜坐自己椅子上,架起二郎腿,边啃小零食边斜眼观察那个娇娇女。 还别说,她虽慢条斯理,倒也整得井井有条,各种物什分门别类排得整整齐齐。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当得知方筱柔从外省来的,夏晴仪小嘴惊成了个o型: “那你还只带这么点东西!” 方筱柔抽了抽嘴角: “我也没想到,你家就在这还能带那么多。” 那刚才她爸刚走她的那副样子算怎么回事啊。 夏晴仪拍拍胸脯表示: “缺什么可以从我这拿。” “那先谢了,喏,你要不要来点?” 夏晴仪看了看自己还有两大包没拆封,说: “谢谢,我先收拾完吧。” 方筱柔轻笑: “等你收完渣都没了。” 说着把剩下一大半连袋子一块放夏晴仪桌上。 “这袋都是书,那是我的抱枕,很快的。” 夏晴仪把书一本本码在书架上,又从另一个大编织包里扯出一个巨大的,方筱柔感觉比夏晴仪还高的大狗抱枕,甩上床。 “好啦!” 收好了东西,夏晴仪的情绪劲儿也过了,心境也敞亮了起来。 午后,另外两个舍友苏镜和李木子也分别进驻,四个人互通信息,只有夏晴仪是本省本地人,苏镜的家在本省另一个城市,而方筱柔和李木子都是外省考过来的。 可到了晚间大家都发现,这个小地头蛇竟然才是最想家的那位。 饶是方筱柔上午见识过,也还是被她和她爸的通话频率震惊到了,顶多隔一个钟就要打一次,一次通话至少10分钟。 “爸爸,我睡不着……” 等她恋恋不舍挂了电话,方筱柔终于忍不住从床上坐起来: “你,不会没住过校吧?” 夏晴仪吸了吸鼻子: “嗯……” 方筱柔不知道该说啥,这事儿也只能忍,习惯就好了。 就不知道这小公主得适应多久,幸好不是高低铺,不然她老这么翻来覆去自己就难睡了。 大学军训的强度比之前更难上一层楼, 热成了熔炉的训练场更是加重了疲累感。连从小习武的方筱柔一整天下来都不想说话,更不用说另外三个。 果不其然,夏晴仪又握着手机跑去阳台找爸爸哭了。 李木子趴在床上,颇为无奈: “她怎么还有力气哭啊。” 苏镜闭着眼,有气无力地: “有些人可能是黛玉下凡。” 方筱柔不耐地睁开眼,瞟了眼阳台,翻了个身,又闭上了,夏晴仪什么时候上床的也不知道。 再难适应,夏晴仪也不能退学,只能边哭边撑,两周竟也还是熬过来了,整个人瘦了四五斤,显得更加小只,从白白胖胖的小丫头变成了个只剩牙白的暗色妞。 “避雷避雷,这牌子再也不要用了。” 随着一个圆滑的弧线,一管空瘪的防晒霜从夏晴仪手上稳稳落入垃圾桶中央。 “哟,三分!” 李木子洗了碗出来,笑: “人家真起作用了,看看你,还是我们当中最白的。” 苏镜也说: “只能怪这太阳太毒,教官又不懂怜香惜玉。听说文学院有个女生和她们教官恋爱,整个班都沾光,每次都能站树下。” “切!” 夏晴仪和李木子异口同声地鄙夷,为了点点福利就出卖色相,才不是她们法学人的风骨。 连日相处下来,宿舍关系和谐了不少,大家都明白夏晴仪不是真的公主病,只是发泄情绪的方式比较另类: 就是找爸爸哭。 一天,方筱柔终于忍不住,终于问出了那个困惑已久的问题: “好像从来没听你提起过妈妈……” 夏晴仪猛一抬头,眼睛亮得异常,似有星星闪烁,方筱柔脑子里警铃大作,顿时想打自己一巴掌。 完了! 开闸了! 她真是个笨蛋,从没提过母亲无外乎两个原因,一是离婚没带她,二就是—— “12岁那年,我妈妈就去世了。” 出乎意料,夏晴仪并没泄洪,语气也是时过境迁的平静。 “对不起……” “没关系啊,她会来我梦里,说在那边很好也很开心,不会生病,我和我爸每年都给她烧好多好多钱,她可富了。刚开始那两年,经常梦到她,后来就渐渐少了,可能,已经转世投胎了吧。” 说罢,夏晴仪居然还笑了一下。 即使到现在,夏晴仪依然还清晰记得母亲最后那几个月瘦骨嶙峋的模样。那时候的她,是真心希望母亲能早登极乐世界,因为那里没有病魔,没有痛苦。 之后,再听到夏晴仪如情人般对父亲呢喃时,方筱柔的不适感竟神奇地消失了。 “今年的天气真是反常得要命,都11月了还那么热。” 苏镜在啃书,一手执笔,另一手拿着本大杂志,幅度很大地给自己扇风,奈何风也是热的。 “亏我还带好几件羽绒服。” 来自中原地区的李木子懊悔不已。 “不亏,像这种反常越热的,到冬天越冷。” 夏晴仪倒是司空见惯: “我记得有一年也是,夏天热的不成样子,冬天竟然冰灾,这么南的地方耶。” 忽然,强对流的能量惹来了几声猝不及防的惊雷,四个女生全都望向窗外: “要下大雨了。” “也有可能是冰雹。” 方筱柔起身去关阳台门,忽然感觉有块不小的什么掠过自己耳畔飞了进来: “什么东西?” 剩下三人面面相觑,一个都没看到。 草草检查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大家就暂时把这事忘到了脑后,直到快要就寝—— “啊啊啊啊啊啊啊!!!” 夏晴仪差点滚下床梯,跌进方筱柔怀里。还没来得及问,就顺着夏晴仪颤抖的手指,方筱柔看到了正悠闲趴在她床头扑扇大翅膀的一只棕榈鬼脸天蛾,翼展至少有二十公分。 原来刚才乘虚而入的不明飞行物是它! 没人见过这么大的蛾子,众人都心里发怵,不敢动弹。 最后还是方筱柔,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壮了下胆,抄起军训发的迷彩帽,蹑手蹑脚凑了上去。 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如破竹。 三秒结束战斗。 方筱柔捏着翅膀把那只大肥蛾扔出阳台又迅速关门,任其自生自灭,顺手把刚用来扑蛾的帽子扔垃圾桶: “估计是进来躲雷的。” 苏镜看了眼窗外:“冰雹。” 果然,外边开始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乒乓球大的冰粒砸下来如同战鼓轰鸣。 插曲终了,大家各种收拾准备入睡,但熄灯后半小时方筱柔才发现,这事儿还没完。 “筱柔……你,睡着了吗?” 讷讷声细如蚊。 “嗯?” 撑起半个身子,看到黑暗中的夏晴仪还坐着,怀里鼓鼓囊囊的,应该是那个占她半铺床的大狗抱枕,这妞不会从刚才一直就没躺下吧。 “我……有点怕……” “已经关外面了,不会进来,放心吧。” “……” “怎么了?” “我能不能,和你睡一会?就一会儿……” 彼时的方筱柔还无法预知,因着这晚的心软,会开启未来长达四年的双人床生活。 “我去!你属冰的?” “忘带热水袋啦,一起睡比较暖。” “我不冷,谢谢。” “你忍心看我活活冻成老冰棍吗?” 眼泪汪汪状,竟和她床上的大狗有些神似。 “现在!马上!打电话叫你爸给你送一百床棉被!” “……” “……” “呜呜呜呜呜哇哇哇哇哇!!!” 握紧拳头,无奈松开: “小祖宗,过来。” 最终,牺牲了方筱柔半条腿的热量,给夏晴仪暖了脚。 这一暖,就到了寒假。 “春天了朋友,给我回你那边!” “打雷好怕怕!” “我也怕,保护不了你。” “那我们一起睡,我保护你。” 沃日…… “筱柔你好香,用的什么沐浴露?” “夏娇娇你不要无中生有找理由。” “那么香肯定不会做噩梦。” “睡得比猪崽还沉,做什么噩梦。” “那也是因为跟你睡才沉。” “喂,上大学前你怎么睡?” 不会天天抱她爸睡吧。 “抱狗狗呀。” 方筱柔松了口气:“现在你也可以过去继续抱它。” “它没你好抱。” 自己硬邦邦的怎么可能好抱?她就不信了,长腿跨过两床中间的栏板,去夏晴仪床上蹂躏了几下她的大狗,软蓬蓬相当舒服,因为常年跟着夏晴仪,上面的味道也十分熟悉,甜香甜香的。 一把扔到自己床上:“我睡你这边。” 任凭夏晴仪再怎么撒娇,方筱柔就是蒙着头一言不发,岿然不动。 第二天起床后,方筱柔才发现夏晴仪在她的床上蜷成了一团,紧闭的眼角有泪痕,再一摸,枕着的那只大狗居然过了一夜还有点湿。 昨晚哭了一整夜? 好不容易硬起心肠的方筱柔又双叒叕破防了。 待夏晴仪悠悠转醒,惺忪的两只眼睛红红的,方筱柔主动说: “以后,随你,想跟我睡就跟,我不赶你了。” “真的?!” 夏晴仪立马精神了起来,一下蹦到方筱柔身上,一连啵了好几个。 从此,节操彻底沦为了路人甲。 李木子笑她们跟连体婴一样,被方筱柔纠正,明明是她长了根尾巴。 苏镜说我感觉你好像娶了个老婆,方筱柔嗤道:“是么?我倒觉得是未婚先孕生了个女儿。” 作为等价交换,夏晴仪倒也不白睡。每每回家补充粮草,都一定给方筱柔带一份。若是亲手做了什么小美食,那方筱柔也必是第一个能品尝的。 方筱柔是作为武术项目的体育特长生被z大特招进来,专业课稍显吃力,优等生夏晴仪便当仁不让当起辅导老师,把方筱柔各学期的平均绩点拉到3.5。 凡方筱柔代表学校出去比赛,条件允许的,夏晴仪必到场加油。日常训练时也随行左右,擦汗递水,拿衣换鞋,甚至捏肩揉腿,松腰捶背,伺候得妥帖周到,把她那些队友羡慕得口水直流。 因某晚夏晴仪手脚夹得太紧,方筱柔一夜没睡好,提前体验了把什么叫半身不遂。偏偏第二天队内模拟赛,连输两场的方筱柔气到爆,对夏晴仪各种横眉冷对,颐指气使,无论她做什么都给挑出一堆刺来。 而心虚的夏晴仪比平时更殷勤,更恭敬,更笑脸相迎,对方筱柔的气照单全收,甚至还蹲下替她系鞋带,像个小丫鬟一样贴心侍奉女王大人。 “师妹,胜败乃兵家常事,输也不要对我们可爱的小夏同学撒气嘛。” “哼,什么时候成‘你们的’了?”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咱习武人的天责,瞧瞧把人都欺负成什么样了。” 女王大人居高临下睨了夏晴仪一眼,低眉顺眼的小模样,心说戏精,指节勾起她下巴: “我有欺负你吗?” “没有呀!” 夏晴仪睁大眼睛,无辜得很。 “小夏同学,跟师兄说实话,你到底欠了她多少钱?咱哥几个凑吧凑吧把你解救出来算了。” “没,没有呀!” 夏晴仪快憋不住笑了,谁让她先在床上“欺负”了女王大人呢? 不可说,不可说。 “你别怕,有什么师兄给你做主!” “去,少装大侠了,没事做就出去找个女朋友。” “这不正找着呢么。” “嗯?” 方筱柔看了眼夏晴仪半脸懵半脸萌的样子,一下明白了。 “她不行,名花有主了。” “扯淡吧你,一天到晚黏在一起能有什么主?” “你们,在说我吗?” 迟钝的夏晴仪才发现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信息。 “没有。” 方筱柔起身,把背包一甩肩上,长臂勾住夏晴仪脖子往自己怀里一带: “我就是她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