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确从外企辞职以后,进了单位。 毕业不过短短几年,她便成功完成了从一身铜臭味到一脑门子材料的转变。她在外企最后那阵子,表面上还一副心系企业、随时愿为公司鞠躬尽瘁的模样,实际上工位底下藏着题库,电脑页面一切出去就是申论模板和行测错题。后来眼看终于摸到点上岸的边,她立刻辞职跑了,连年终奖都没要。 不过,也许她真是跟“上班”犯冲。说得再仔细一点,也许是跟领导犯冲。 还是老一套。穿小鞋,使绊子,阴阳怪气。开口闭口都是“某些同志”“极个别人”,话说得不脏,可句句都像拿针在扎人。沉确起初还当没听见,左耳进右耳出,爱说说去,又不会少一块肉。 可后来听多了,心里那股火还是一天天往上拱。 偏偏她那个领导还越来越来劲。 那一次,是真过分了。 沉确到现在都想把那位领导的脑壳敲开看看,里面到底塞了什么东西,非要和她过不去也就算了,连来办事的老百姓都能被他几句话堵得脸色发白。欺负她也罢了,唬人家算什么本事。 “你再说一遍。” 她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其实已经是气得脑子发热。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但对方还端着那副腔调,慢吞吞地打官腔:“这件事啊,原则上就是这样的,你不能——” 好。 好、好、好。 沉确也不跟他废话了。 没等他说完,她抬手一把攥住他的衣领,拽着人就往外走。 她个子高,力气也不小,那人被她勒得当场脸色发紫,脚下踉踉跄跄,几乎是被她拖着走。 沉确连头都没回。 “我们现在就去找纪委。” 她那股子邪火涌到了极点,整个人反而冷沉着一张脸,胸腔里头,那颗心在砰砰地往外跳。 “我倒要看看——” 她猛地一扯那人的领子,一字一顿。 “纪委怎么说!!!” 那人被勒得说话都不利索,双手乱挥,腿也跟着扑腾,嘴里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音节,含糊不清。 沉确也压根没打算听,火已经顶到了头,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把这个尸位素餐的敲钟和尚拎出去遛遛,免得他真以为她是块软泥,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走廊里安静得出奇。 两边都是人,齐刷刷看着,竟没一个吭声。 窃窃私语都没有。 太安静了。 按理说,闹成这样,怎么都该有人站出来劝一句“有话好好说”才对。可没有,什么都没有。四周安静得像是空气都被人拿走了一层,只剩沉确的脚步声,和那人被拽得直喘的粗气。 “沉、沉确——” 那人终于勉强喘过一口气。 “有——” 那股火又上来了。 沉确听他说话就烦,手上又是一使劲:“你还是省着力气吧,等会儿到了纪委那里,我们再慢慢说!” 她最瞧不起这种人了,那会儿趾高气昂的,现在反倒蔫巴了? 对方咳得脸都涨红了,哆哆嗦嗦抬起手,像是想指什么。沉确以为他不服,还想狡辩,抬手“啪”地一下,把他的手打开了。 这一声清脆得很。 也就是这一瞬间,对方总算逮着空隙,猛地攥住她手腕,借力一挣,终于把自己从那口快断了的气里拽出来,嘶哑着喊。 “有人——” 他嗓子都劈了。 “视察……” 这两个字尾音都发虚,明显是没气了。 但沉确是听得一清二楚。 她脑子里“嗡”的一下,眼前甚至有一瞬间发麻,像雪花点似的,密密地炸开。 那人还在抖着手,费了好大力气,朝前指过去。 沉确僵了一下,慢慢转过头。 好家伙。 走廊那头站着一大帮子人。 全都穿得规规整整,气质也规规整整,标准得像复制粘贴。只有中间那个男人,站在人堆里过于显眼,显眼到沉确当场冒出一个特别不合时宜的念头——这人怎么长得这么像黎明? 她气昏头之前是真没看见。 现在看见了,晚了。 “找纪委?” 黎明开口了。 沉确那一瞬间几乎有点腿软,差点真想当场扑通一跪,像古代蒙冤受屈的犯人似的,冲着青天大老爷高喊一句“求您做主”。 但她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我……我是……” 结果她话还没说完,那位方才还蔫头耷脑的领导瞬间起死回生,抢在她前头嚷起来。 “她污蔑我!” 那股火“腾”地一下又烧起来了。 什么害怕、紧张、现实,一瞬间全被压下去。她最恨的就是这种人,方才还装得快断气了,这会儿倒先恶人告状。 她想都没想,张口就骂。 “你放屁!” 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掷地有声。 走廊里人挺多的。 好处是没有回音,不至于震得更丢人;坏处是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落下。 沉确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发抖,可她背仍旧挺得笔直。那是她从小被她妈盯出来的习惯——天塌下来,背也不能塌。于是她就这么站着,脸是热的,手心也出了汗,样子却硬是撑出几分大无畏来,连身边那位领导都被她这股不要命的劲头吓住了。 “这位同志,我们还是进屋里说吧。” 终于有人发话了。 其实沉确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那条走廊走进办公室的。有没有人扶她,她忘了。她只记得自己脚下发飘,脑子也发飘,坐到椅子上时,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一层。 完了。 她坐在那里,心一下一下往下坠,只剩这一个念头。 这次是真的完了。 闹成这样,饭碗能不能保住先不说,处分多半是跑不了的。对面那位领导显然也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悔得脸都青了,压低声音冲她说。 “你不知道今天梁书记过来吗?!” 沉确都快被气笑了。 “你天天给我穿小鞋、使绊子,我哪有闲工夫关心这个?”她压着火,“我天天被你支使着去街道办写条子、跑腿,忙得脚不沾地,谁告诉过我单位今天有什么安排?” 那人被她堵得一噎,脸色越发难看,估计悔不当初。 这下倒好,两个人一块被留置了。 沉确是最先冷静下来的。 毕竟气头一过,脑子就慢慢回来了。她想得很清楚:自己刚才是冲动,是莽,是没看路,也没看场合,可她不是无缘无故发疯。她占理。既然占理,她怕什么?顶多就是过程难看了点。 想到这里,她轻轻吸了口气,腰背重新挺直。 而恰好,那位今天来视察的书记进来了。 沉确抬起眼,脸上的热意还没完全退,可神色已经重新定住。她甚至在心里给自己鼓劲:稳住。你又不是没在谈判桌上见过大场面。以前外企那帮假洋鬼子都斗过,这算什么。 找回感觉。 “你先说吧。” 书记坐下,抬了抬手,示意她可以开口。 沉确清了清嗓子,几乎是本能地把自己调整回当年在会议室里和客户对话的状态,语气一端,职业感一下就回来了。 “梁总——” …… 梁总…… 那一瞬间,沉确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大概已经离开了身体,飘到办公室天花板上,默默地看着底下那个刚刚开口就犯下弥天大错的自己。 完了。 这辈子都完了。 她甚至看见书记身边那几位,嘴角都轻轻动了一下,显然正靠毕生职业素养死死压着笑。 这一眼看得她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人已经坐在这儿了,地上也没洞,她只能硬着头皮往回圆。 “……梁、梁……” 她卡了半秒,终于把自己从外企那套称呼体系里生生拔出来。 “梁书记。” 这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沉确在心里慢慢闭了下眼。 晚了。 补救得很努力。 但显然还是晚了。 沉确认命了。 后来,虽说只是被记了一过,但她最后还是交了辞呈。 因为,她在单位,已经是名声大噪。 巴掌大的地方,消息传得比感冒都快,没多久,沉确就成了那种“你听说了吗,就是那个——”里的“那个”。 她实在是丢不起这个人。 收拾完东西走出大楼的时候,沉确抬头看了一眼那天的晴空万里,心里只剩下一个无比真诚的念头—— 她以后绝不会再跟这些吃皇粮的人打交道了,和他们在一块,还不如去大街上卖红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