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天气好,梧桐叶铺了一地,秋高气爽。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帘,照在客厅那张沙发上,沉确靠在那里,怀里摊着厚厚的一本书,当然是关于育儿方面的。 不过书没翻几页,手边已经堆了一小盘果皮——橘子、苹果,还有被她啃了一半的草莓。 她最近有点贪酸,营养师说问题不大,只是保姆总叮嘱:“别吃太多,胃要受不了。” 沉确每次都“好好好”地点头,等保姆一转身,又小口地抿一颗。 但是梁应方就没这么好糊弄了。 他会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一手接过那盘果皮,丢进垃圾桶,然后说:“你再吃下去,我得去请第二个营养师来管你。” “不要!”她立刻护着肚子,“他不喜欢。” 梁应方低头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他还会说话了?” “他已经有思想了!”她开始胡诌。 “那他说了什么?” 沉确忽然笑了一下,靠过去,轻轻蹭了蹭他肩膀,小声说:“他说——爸爸回来了。” 梁应方愣了一下。 良久,他才轻轻地应了一声。 一屋子的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时间是过得很快的。尤其是在太过于安稳的日子里,时间就像流水一样潺潺地往前走。 沉确甚至偶尔会想到过去,想起她很小的时候。 她出生在广州,她爸爸是那里的人,妈妈是结了婚以后就跟过去的。年轻嘛,总觉得情比金坚,哪怕廖家的长辈不太喜欢她,沉书会却愿意为了爱人跋山涉水,从小小的黄山脚下,到离家千里的岭南之滨。好在廖经世没有辜负她的一腔热忱,家里人不喜欢,那就不跟公婆住,嫌生了个女娃娃,那就跟着妈妈姓,他去当上门女婿。 沉确出生时,是小满那天。 那是个很好的日子,“小满到,插秧忙,雨润万物禾苗壮”,夫妻俩想着出生在这一天,按照老话的意思,将来不说是大富大贵,那也必定是顺顺当当的。 她从小小的一团,再到一天天长大,日子过得太快了,沉母抱着她在大榕树下乘凉,一开始是在怀里抱着,总感觉一眨眼的事,她就会蹒跚着走路了,绕着榕树转圈圈,时不时回头、笑眯眯地喊“妈妈!”,沉母站在一旁,也在看着她,笑起来:“跑慢点。” 一切都像是昨天的事。 日子一天天地过,沉确的肚子弧度也越发明显了,之前是平平的,如今她睡前再看,已经是个很是饱满的圆弧。那天下午,她正在看书的时候,有点犯困,忽然—— 肚子里很轻地动了一下。 沉确整个人一下顿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眼睛眨都没眨。 过了两秒。 又一下。 这回比刚才更清楚一点,像里面有个小鱼尾巴,很轻很轻地拍了她一下。 沉确猛地吸了一口气,书“啪”地掉到了腿边。 “陈姐——!!” 这一嗓子喊得又急又亮,厨房里的保姆吓得差点把手里的菜掉了,立刻探出头来:“怎么了?!” “他动了!”沉确坐得笔直,脸上那种震惊和高兴简直要溢出来,“陈姐,他刚刚踢我了!” 保姆一愣,随即眼睛也跟着亮了,手上还带着点水,就赶紧擦了擦围裙,快步走过来:“真的啊?” “真的真的真的!”沉确急得不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只好按着肚子,“就在这里,刚刚顶了我两下。” 她整个人激动得发热,说着说着,眼圈居然有点热了,那种被巨大的惊喜撞了一下的无措,让人心里发飘。 一直等到梁应方晚上回来,她心里的那股劲都没缓过来。 “你快来!”她冲他招手,招得特别急。 梁应方走过去,沉确就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先别说话。”她神情郑重,“你感受一下。”她把他的手按到了自己肚子上。 “就是这里。”她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你等一下,他今天下午动了好几次,我妈都知道了,陈姐也摸到了。刚刚吃完饭的时候他又动了一下,我觉得他现在肯定还醒着。” 她一口气说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梁应方的手掌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贴着她温热的小腹。 他没说话。 其实他也听保姆在电话里说过了一遍,电话里的声音是喜气洋洋的,他那时刚从会议室里出来,秘书把电话递给他,里面传来声音,“小满一下午都在跟别人说这事,她现在还在给家里人打电话呢!”那一刻,他心里竟不知是什么感受,只觉得……模模糊糊的,脑海中已经有了一个画面——她笑眯眯的,抚着肚子,高兴得坐不住。 “你别乱动啊,也别说话,万一他被你吓跑了怎么办。” 梁应方抬眼看她,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还会被我吓跑?” “会的吧。”沉确一本正经,“小孩都很敏感的。” 她这话说得太像那么回事了,梁应方是真的觉得好笑。可看着她这么认真,还是忍住了,只“嗯”了一声,真就不动了。 于是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一秒。 两秒。 三秒。 沉确刚开始还挺有信心,等到第五秒,自己先有点坐不住了,眼神开始飘,低头看看肚子,又看看他的手。 “他是不是睡了……”她声音都小了一点。 梁应方正要说话,掌心底下忽然很轻地一动。 不是错觉。 是很真切地,顶了一下。 他整个人微微一顿。 沉确一直盯着他的脸,这一下立刻捕捉到了,眼睛“唰”地亮起来:“是不是?!是不是!!你是不是感觉到了!!” 梁应方垂眼,掌心还停在那里,神色却一下安静了很多,像是怔了一下。 他回过神,忽然问:“他踢你,不疼吗?” “不疼呀。”沉确笑,“他在打招呼呢。” 她抓着他的手不放,让他又摸了一会儿,自己靠在他怀里,轻轻说:“你看,他知道你回来了。” “他今天下午就动了两下,特别有劲儿,陈姐都吓一跳——”她说得又快又碎,眼睛亮晶晶的。 那种感觉太奇妙了。 像一个原本只存在于检查单、她嘴里的“他”和“孩子”的存在,突然之间有了实体。不是概念了,不是未来了,不是想象了。是一个真的会动的小生命,正安安静静待在她身体里,轻轻碰了她一下。 “他在跟我们打招呼诶。” 沉确不可思议地说。 梁应方垂眼看着两个人交迭的手,一时竟然也有些失语。沉确却根本顾不上他安静,自己先兴奋得一塌糊涂。她一会儿摸摸肚子,一会儿抬头看他,一会儿又忍不住想笑。 幸福变得具体。 是那轻轻的一下胎动,是掌心的温度,也是她偶尔压不住的一点笑音。 等晚上睡觉前,依旧是准时准点的说书人环节。她现在月份大了,不能跑不能跳,最多就是在家附近走走。所以这个月开始,她多了个新的消遣方式,就是每晚睡前给梁应方讲她之前在外企的事。 她还挺有天分的,说起来绘声绘色,引人入胜。她还会吊一下胃口,慢慢铺,然后停一停,说:“结果你猜怎么着?” 梁应方刚把书合上,闻言抬眼看她:“轮到谁了?” 沉确最喜欢他这个样子。 不抢话,不打岔,一副“你说,我听着”的样子,特别适合她说书。她清了清嗓子,伸手把旁边的小水杯拿过来抿了一口,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活像一个要开场的先生。 “此人呢,英文名叫derek。”她一脸郑重地开口,“但你别被这个名字骗了,他本人一点都不德瑞克。” “他那个人最会干的一件事,就是把所有事情都说得特别像那么回事。你要是不跟他共事,你真会觉得:哇,这人真厉害。可你一旦跟他共事,你就会发现——哦,原来这人只是会说。” “还有一次更离谱。”沉确忽然想起来了,“他迟到了二十分钟,进会议室第一句话不是道歉,是‘suys, i was in another versation of strategic importance.’” 她说英文的时候故意学了那人的调子,尾音轻飘飘地往上一挑,学得活灵活现,学完了自己先笑倒在枕头上。 “战略性重要对话!”她笑得不行,“后来我们才知道,他在楼下咖啡店跟员工搭讪。” 梁应方伸手扶了她一下,免得她笑得太厉害往后仰过去。沉确顺势往他手臂上一靠,笑得眼睛都弯了,嘴里还在继续:“真的,我都觉得他不是来上班的,他是来演一个‘高层人士’的。” “然后有一次最离谱。客户都已经把方案打回来三遍了,他还在那儿坚持,说‘我觉得我们现在的问题不是方向错了,是客户还没有真正uand我们的vision。’” “我当时真想说,大哥,客户不是没uand你的vision,客户是uand得太清楚了,所以才不要。” 梁应方被她逗笑。 沉确一听见他笑,整个人更来劲了。她最喜欢这样,她讲得起劲,他真的听进去,也真的觉得好笑。那种感觉特别像她小时候放学回家之后,在饭桌上讲学校里的事,爸妈围着听,只不过现在换成了她靠在床头,肚子里还有一个小的,一起陪梁应方听她说。 沉确停了一下,伸手去拿水杯,喝完,又忍不住叹息。 “真的,我自己都不知道当年是怎么忍下来的。” “我那时候脾气居然还挺好。” 她自己都惊讶,但想了一下,又说:“也许不是脾气好,是工资到位了。” 可刚清醒一秒钟,她又想到之前那个最恶贯满盈的周扒皮,于是又开始了新一轮。 梁应方静静地听着。听她说那些已经过去的荒唐人和荒唐事,说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又摸一摸肚子,提醒里面的小朋友别学坏。 他忽然很轻地想着,她是在把那些原本只属于她过去经历的东西,重新一点一点地铺开给他看。 里面有她的精彩,有她的成长,还有那段慌乱又青涩的岁月,一同都放到了他面前。 这比什么都亲昵。 过了一会儿,沉确终于讲完一大段,自己也有点累了。她往枕头上一滑,声音都慢下来。 “我今天先讲到这里。” “明天再给你讲我们部门那个神经病法国客户。” 梁应方“嗯”了一声。 “还有续集?” “当然有。”沉确闭着眼,“我这里素材可多了。” 她说着说着,手又落回肚子上,轻轻摸了两下,困意已经上来了,声音也变得含含糊糊的。 “你看,他刚刚都没怎么动,估计也在认真听。” “还挺给我面子……” 梁应方垂眼看着她,伸手把她肩头滑下来一点的毯子提了提,给她盖好,动作很轻。沉确人都快睡过去了,却还强撑着睁开一点眼,迷迷糊糊地问他:“你刚刚也认真听了吗?” 梁应方轻轻笑了一下:“当然。” “那我明天要考试,问你细节。”她不依不饶。 梁应方笑意更深,伸手握住了她的指尖,亲了亲。 “好。” 沉确这才满意,嘴角轻轻翘了一下,闭上眼。 那一刻,她觉得世界就只剩三种呼吸:他、她、还有腹中那点轻轻的、节奏不齐的小生命。 屋里安静极了。 过了许久,她还在迷糊里说:“他又动了。” 梁应方:“嗯。” “他好闹腾噢……”沉确嘟嘟囔囔。 梁应方笑了一下,声音很低:“因为他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