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年上)

回家(1 / 1)

那件事还是被梁应方发现了,关于沉确把前男友的名字写进本科毕业论文的陈年旧事。

其实她当年应该听老师一句劝的,但是年轻嘛,哪怕嘴都没亲过,但在亲脸都要红了脖子、心脏怦怦跳的年纪,当然会理智不足,傻气过剩。

沉确很没有底气地辩解一句:“我那时候年纪小嘛……就、就觉得写进去比较郑重。”

梁应方:“郑重到写毕业论文里?”

“那不是致谢嘛!”

“嗯,”他点点头,“分量不轻。”

沉确被他噎得彻底没脾气,耳朵热得不行。忽然,她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件起死回生之术。

“我这次写你的名字!”

是啦,她考上研究生了。

“研究生大于本科生,这次的含金量明显更高!”

沉确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甚至开始掰手指给他算:

“你想啊,本科生写进去的人,和研究生写进去的人,那能一样吗?”

“这次要是我写你的名字,那明显是升级版。”

“说明你分量更重,档次更高,学术价值也更大。”

梁应方“哦”了一声,看了她一眼:“所以这次是轮到我了?”

太不讲理了,怎么都能挑出毛病,沉确被他气个半死。

不过也许男人都这样,是有点难以理解。就比方说她的太爷爷吧,这次沉确清明节回去祭祖,把她累得要晕过去了。

她躺在沙发上不想动,梁应方给她捏着小腿,但嘴巴还是不停。

“从这个山头到那个山沟沟,还要拿把砍刀把杂草劈开,还要小心蛇!”

“我跑了四个地方,四个!”

她太爷爷当年是地主,家里事情也多,娶了三个小老婆,加上原配,一共四房。活着的时候已经够能折腾了,死了之后居然还把骨灰分成了四份,一房一份,谁也不偏不倚。于是后人到了清明,别的人家是上一趟山,他们家得跑四处。

她说到这里,还不忘点评一句:“报应也很明显,后来打地主的时候,他就被打倒了。”

又瘫了一会儿,沉确忽然“啊”了一声,像想起什么要紧事,强撑着坐起来一点,伸手去够自己的包。

梁应方看她:“怎么了?”

沉确低头在包里翻了半天,终于翻出一小袋枇杷来,黄澄澄的一袋,个头不大,看着皮肉紧实。

她把那袋东西往他怀里一塞,语气带着一点得意:“给你带的。”

梁应方低头看了一眼。

“什么?”

“枇杷,”沉确说,“我从山上带下来的,特别酸。”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皱了皱鼻子,显然是已经吃过了,而且印象非常深刻。

“把我酸得不行。”

“我想着,一定得给你尝尝。”

梁应方看着手里那袋枇杷,半晌,终于还是笑了一声。

“你自己被酸成这样,还记得带回来给我?”

“那当然,”沉确往沙发里一靠,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嘴上却还很有理,“就是酸才要给你尝啊。”

梁应方看着她。

她整个人都已经快化在沙发里了,腿酸,肩膀也沉,嘴里却还要跟他说这些有的没的,甚至在自己累成这样的时候,也没忘记从山上顺手捎一袋酸枇杷回来给他。

好像她走到哪里,心里都顺手给他留着一个位置。

于是梁应方拿起一颗,一点一点地把果皮剥干净,送进嘴里。

嗯……确实酸。

他皱了皱眉头。

沉确原本还瘫着,一看见他这个表情,立刻精神了一点:“酸吧?”

梁应方看她一眼。

沉确更得意了,说:“夫妻本是同林鸟,有酸当然要一起吃,这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梁应方被她这套歪理逗得笑了出来,随后还是把剩下那半颗吃完了。

他最近忙,不着家,沉确就喜欢折腾他。

上回夜里,梁应方进门时,屋里的灯只亮着一盏。

饭早就撤了,汤倒是还温着。沉确站在玄关处,披着一件薄外套,双臂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沉确看着他,慢悠悠地开口:“你信不信我让你三婚。”

梁应方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这么严重?”

“哪里哪里,”沉确笑了一下,就是那笑没什么温度,“梁书记你言重了。”

他看了她片刻,把外套搭到一旁,低声道:“今天是我不好。”

沉确:“你哪天不好?”

“今天尤其不好。”他说。

她差点被他气笑,又硬忍住,只好继续抱着胳膊,板着脸:“我看你就是适合跟工作过日子。”

梁应方看着她,走近一步,低声说:“工作不会在门口等我。”

沉确一怔。

那句气话就这样停在喉咙里。

梁应方伸手,轻轻握住她抱在胸前的手臂,把她一点点拉近。她象征性地挣了一下,没挣开。

“别让我三婚。”他说。

沉确抬眼看他:“怎么,怕丢人?”

“不是。”

“那怕什么?”

梁应方低头看着她,声音很低:“怕你不要我。”

其实沉确本来还想再刺他两句,结果这句一落,心口那股气忽然就松了很多,可她又不愿意真的这么轻易放过他,于是带着怨怪说他:“你就会这一套,每次都装可怜!”

梁应方笑了一声,把她抱进怀里。

“有用吗?”

沉确的脸贴在他胸口,闷闷道:“暂时有一点。”

所以她叹了一口气。

“汤还热着,自己去喝。”

梁应方抱着她没松,低声应:“好。”

她又补一句:“喝完洗碗。”

“好。”

“明天早点回来。”

“好。”

沉确听他一声一声答得这样顺,心里那点火终于慢慢熄下去,她抬头看他一眼:“再有下次,我真让你三婚。”

梁应方看着她,眼底有笑。

“不会有下次。”

沉确冷哼:“男人的保证。”

“梁山伯的保证。”他说。

沉确怔了一下,耳朵慢慢热起来了。

谁告诉他的?

这是沉母和沉父平时为了逗她才这么喊的,总是说着什么“家里的那个梁山伯最近忙不忙?”,好以对得起她总是自比祝英台的有情有义。其实这待遇都算好的了,她那个前男友,她爸就指代为“小毕加索”,她妈嘴更毒一点,喊“小梵高”。

夫妇俩又走到一起了。

小满,小满。

这是他们当年给女儿取下的小名,也是多年以后,命运反手递还给他们的一句好话。

不过梁裕如不懂“复婚”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自己要穿得很帅气,毕竟是到了臭美的年纪了,他左挑右选,想选一件最帅气的小衣服。

沉确给他拿了几件衣服,他都不要。一会儿说这个“不够帅”,一会儿说那个“像小孩子”。

他说要穿起来像爸爸那样,自己捣鼓了半天,终于挑了一件满意的,小西装、小衬衫、小皮鞋,还有一件印着小动物花纹的领结,他很满意,照了照镜子,问梁应方:“爸爸,我像不像你?”

梁应方看着他,克制住了自己的笑意:“像一点。”

“只有一点?”

“你话比我多。”

梁裕如还问了沉确,因为他知道他的妈妈是最爱他的,是永远永远不会骗他的,这话沉确昨晚哄他睡觉的时候还说过呢,梁裕如记得清清楚楚。

他当时还安慰梁应方来着:“爸爸,你不要难过。”

梁应方饱含深意地看了一眼沉确,沉确也同时想到了某些香港往事,她摸了摸鼻子,只听见梁应方慢慢补了一句,跟梁裕如说:“那你明天早上记得要再问一遍。”

沉确闭了闭眼。

她恨不得明天就开学,从来没有那么期望过开学,平生头一次。

四月份的时候,她去了一趟学校,想熟悉熟悉环境,她转了好几圈,大概是真的没想到会考上,还跟秦老师开玩笑:“我清明节特地烧了一大把金元宝下去,感谢祖宗保佑。”说话还是这样的不着调。

梁应方那天接她回家。

她在不远处看见了他。

沉确脚步一顿,随即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清了清嗓子,面露惊讶:“呢位先生係边个呀?哇,靓仔过黎明喎。”

梁应方抬眼看她。

沉确自己先忍着笑,继续演得很认真。

“哦——原来係我老公嚟??”

“唉呀,我点解咁有福气??”

梁应方看了她几秒,眼底一点笑意慢慢浮起来。

“说完了?”

沉确立刻凑过去:“你听懂没有?”

“大概。”

“听懂什么?”

梁应方握住她的手:“说我好看。”

沉确笑眯眯的,踮起脚尖飞快地亲了他一下,在脸颊,然后非常不好意思地脸红了,最后回味般地笑了出声,眼睛亮亮的,像春风里头一枝刚抽出来的嫩芽,带着一点自己都压不住的欢喜。

梁应方指腹轻轻碰了碰她刚才亲过的那一边脸,垂眸看着她:“就这样?”

沉确一愣。

“什么叫就这样?”她不服。

他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只亲一下脸?”

她耳朵一下子更热了。

“那不然呢?这里还是学校门口诶。”

“学校门口怎么了?”

“人来人往的,”她小声咕哝,“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梁应方笑了出来。

树影在往后退,今天阳光明媚,沉确又偷偷勾住了他的食指,觉得自己的这点小动作真的是太暧昧了,结果被梁应方握着手直接放进了他的大衣口袋里。

掌心温热,掌心盘曲的纹路相贴。

两个人走在林荫路上。

不急不躁,日子慢悠悠地过。

没什么比这更好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