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年上)

青团(1 / 1)

梁应方请了位阿姨,中午过来做饭,顺手收拾屋子。

沉确第一次下课回来,刚推开门,就闻见厨房里的饭菜香。阿姨从里头探出头来,笑着叫她:“小沉回来啦?饭马上就好。”

她站在玄关,手还搭在书包带上,半晌才反应过来,礼貌地应了一声,随后赶紧换上拖鞋,洗手吃饭。

于是,她这几天中午回家早,当然,也不全是为了吃饭。

她还有一件很要紧的事。

上次从徽菜馆回来的路上,真是冥冥之中自有良缘,她看见了一只特别可爱的大青虫,肥嘟嘟的,正趴在树叶上,慢吞吞地蠕动着。

沉确一眼就喜欢上了。

黑灯瞎火的,怎么偏偏是她赶巧遇见了这条大青虫,又正巧让她看见了呢?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于是沉确把它带回了家。

带回了梁应方的家。

她知道这样不太好,毕竟住在他家,随便带宠物回来像什么样子,所以她特地做了个小窝,铺上了树叶,放在了楼梯口处。只是中午的时候,沉确怕外面太热,才把它放进家里避一会儿暑,等她下午上学的时候,再把它拿出去。

她都计划得好好的。

她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青团”,胖胖圆圆的,摸起来也软乎乎的,这个名字刚刚好。

可那天实在赶巧了。

沉确午睡起晚了,慌慌张张要去上课,一时疏忽,把它的青团落在了屋子里,没拿出去,连同那个小窝一起孤零零地留在了角落里。

下午三点,梁应方回家了一趟,要拿份资料走,正巧阿姨在厨房忙活,要准备晚饭。沉确年纪轻,胃口大、也饿得快,阿姨还要另外多备一份宵夜给她。

阿姨本来在择菜,忽然“诶”了一声:“这么大的菜虫啊。”她倒没害怕,农家人见怪不怪,只顺手处理了,继续低头择菜。

梁应方拿了东西要走,只是路过客厅的时候,脚步一顿。他看见桌脚下有个纸做的小盒子,还铺上了厚厚的叶子。

他知道,这大概是沉确的手笔,她年纪小,孩子气未脱,总喜欢折腾些小玩意。

还以为又是她捡回来的花叶,或是从哪里摘来的小果子,他也没放在心上,只匆匆扫了一眼,便离开了。

而学校那边,沉确一下午都在惦记着她的青团。其实她也有点不放心,怕青团乱跑,越狱了,可是她做的那个小窝上面还有个小盖子,想来应该是跑不了的。

记得她很小的时候,自己捉到过刺猬,也想留下来陪着她玩,于是晚上便拿了个大红盆倒扣,还垫了块石头,确保万无一失。结果第二天一早,石头也在那儿,大红盆也在那儿,就是刺猬不见了。

她当时也给取了个名字,叫“毛球”,没承想,毛球不翼而飞了。但是她奶奶告诉她,是因为毛球会打地洞,有仙术,肯定是夜里的时候,悄悄摸摸跑走了。

沉确当时还真信了。

她已经没了“毛球”,所以对这颗“青团”就格外上心。

晚上回来以后,沉确直奔桌角下。

小盒子还在那里,里面铺着她中午摘回来的叶子,叶子有几片已经蔫了,盖子却不知什么时候歪到了一边。

她蹲下去,先是愣了愣。

然后伸手拨了拨叶子。

没有。

她又把盒子拿起来,往角落里看,桌子底下也看,沙发边也看,连窗帘后头都掀开看了一眼。

梁应方从书房出来时,就见她在客厅里转来转去,一会儿蹲下,一会儿趴到桌子旁,神情认真得像丢了什么贵重东西。

他停了停,问:“找什么?”

沉确头也没抬:“我的青团。”

梁应方静了一下。

“什么?”

沉确这才抬起头,手里还捧着那个小盒子,神情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额……就是一个很可爱的大青虫。”

梁应方看着她。

这事实在荒唐,荒唐得他一时竟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最后他只低声道:“你喜欢养这些?”

“它很可爱,”沉确立刻替青团辩解,“特别胖,圆嘟嘟的,我没见过这么胖的。”

说完,她又低头看了看空盒子,忧心忡忡:“它不会爬走了吧?万一爬到你书房怎么办?不会被踩到吧……”

梁应方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还是走过去,伸手把她手里的盒子拿下来,放到一边。

“下午阿姨来过。”

沉确的眼神还有一点茫然。

梁应方继续道:“她做饭的时候,可能看见了。”

空气忽然静了。

沉确站在那里,整个人都不动了。像是脑子还在艰难地把“青团”“阿姨”“做饭”这几个词拼到一起。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很轻、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她把青团,当成菜虫了?”

梁应方没说话。

但这沉默本身已经是答案。

夜里,沉确是背对着他睡的。

屁股朝着他,缩在自己的那一边,被子也拉得高,整个人像是用一种安安静静的姿势,把自己包了起来。

梁应方躺下时,没有说话。

平时她不是这样的。

平时她总要鬼鬼祟祟地贴过来,先是脚,后是手,最后再把整个人一点一点蹭到他怀里,装作只是顺势靠一靠。

今天却没有。

整张床都显得空荡荡的。

梁应方知道,她不是在怪谁,她只是难过。

她会想,如果她中午走的时候记得把青团拿出去就好了。

如果她把盖子盖严一点就好了。

如果她没有把它带回来就好了。

如果她没有给它起名字就好了。

有了名字,就有了位置。

有了位置,就有了不舍。

如今它没了,她心里不仅难受,还有一点她自己都未必说得明白的自责。

屋里很安静。

夜灯洒在墙壁上的残光,淡得像浮在水面上的月影。沉确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蜷着,连呼吸都轻。

她大约也没有睡着。只是今晚不想贴过来,也不想说话,只想先自己消化一下。

梁应方看着她的背影,过了片刻,才伸手,隔着被子轻轻碰了碰她的肩。

“小满。”

但沉确还是没回头。

过了半晌,她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梁应方低声问:“还在想青团?”

被子里的人明显静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沉确才很小声地说:“我本来想明天给它换叶子的。”

那声音轻得几乎发飘。

梁应方听着,心里那一点本来还残着的荒唐,忽然就彻底软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说话。

片刻之后,他才从身后伸出手,连着被子,把她轻轻揽进怀里,将下巴略微抵在她发顶,低声道:“不是你的错。”

沉确没说话。

她知道阿姨不是故意的,也知道这事怪不到谁头上,真要怪,罪魁祸首也是她。可道理归道理,青团还是没有了。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它那么胖。”像是在替它可惜。

梁应方听着,手掌隔着薄被,在她背上轻轻抚了一下。

“明天再去看看。”

沉确安静了一阵,小声问:“看什么?”

“看看还有没有它的亲戚。”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像真是件可以安排的事。

沉确本来还在难过,听见这一句,鼻尖却轻轻动了动,像是有点想笑,又觉得这个时候笑出来不太对:“那明天真的去找吗?”

梁应方道:“去。”

“你有空?”

“我让人去看看。”

沉确一下子转过来半张脸,很认真地看他:“不行。”

梁应方垂眼:“为什么?”

“青团的亲戚,得我自己找,”她顿了顿,很自然地又补一句,“你也要去。”

梁应方看着她。

她大概也知道自己这要求有点离谱,声音很快又低下去:“……你要是忙就算了。”

梁应方没有立刻答。

屋里太安静了,沉确又想把脸埋回去,下一刻,却听见他说:“明天下午。”

沉确一怔。

“你真去啊?”

“不是你说要我去?”

她眨了眨眼,像是没想到他真的答应,过了片刻,才慢慢“哦”了一声。

梁应方没有再说什么,只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她。

“睡吧。”

沉确依旧背对着他,但伸手搭在了他的手臂上,随后慢慢闭上眼睛。

夜色一点点沉下去。

梁应方抱着她,许久都没有动。

他想,这姑娘的心真是软得不可思议。一条虫子,三天,几片叶子,一个名字,她也能郑重其事地记挂。

给一条虫子起名,便舍不得它。

喜欢一个人,便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捧出去。

而沉确背对着他睡的这一夜,梁应方心里大概也被一只窸窸窣窣的桑蠋,轻轻咬出一个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