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水河与金鱼

第45章(1 / 1)

影视投资本就十有九亏,她再添油加醋一番,归咎于市场变化,以及审查相关的问题,没人会联想到是诈骗。

再加上大多数投资者都是经熟人引荐的,哪怕有疑心,也只能暗自吃下哑巴亏,嫌丢人。

凭着蛛丝马迹,郑升一步步去寻找她的漏洞,终于让他发现,这些投资背后涉及的资金都被她卷到境外一家银行了。

他暗中将关键证据整理,匿名寄给了几位仍与她有合作,且在圈内份量不轻的投资人。资金链一断,她负债累累,便无能为力了,只有抛下一切逃走。

“许宜霏这个人贪心不足蛇吞象,不仅爱坑蒙拐骗,还花钱大手大脚,沉迷于赌博,乐此不疲。这是我之前调查许宜霏的时候找到的一些资料,你可以看一看。”

郑升从身后的保险柜里拿出一份档案。

上面清晰地写了许宜霏的生日、年龄和家庭住址。

她出生籍贯就在高雄,这跟应拾秋所描述的一模一样,家里甚至过得有些清苦,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

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笑容明媚,眉目间藏着一丝狡黠。眼睛略长,有点狐狸相。

模样是秀气的,楼庭盯着那张脸,脑袋突然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疼起来。

痛感里浮出这张脸,晃着,摇着。

跟随一些陌生又熟悉的画面,在这明灭不定中跳动闪回。

“你是导演?大学就学这个的?”

“我一开始在圈里做制片助理。不过我以前是学法律的,没想到吧?”

“我爸总想送我出国,我不愿意。回来不也得从头干起?不如找他要点钱,自己出来单干。”

“哈,算不上有钱人啦,就运气好点。”

“这是你女朋友?你们感情这么好,出来应酬都带着?”

“……”

记忆是扇模模糊糊的玻璃窗,在夜晚起了雾。

那次应酬她醉得昏天黑地,找个草丛去吐。一起身,远远看见许宜霏在跟应拾秋谈笑。

“你也喜欢吃这个?”

“啊……是哦。”

“真巧,下次来我一定给你带份最好的。”

“真的吗?”

“当然——应小姐,等等,你头发乱了喔……”

她的指尖勾在她发梢。

简直像鱼钩,落到阴影处楼庭的心里,一不小心,便擦破了皮,鲜血拖着拽着,滚进海水里。

窒息感突然挤满她的意识。

慢慢一阵剧痛,感觉视线被红色遮挡住一角,渐渐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红色。粘腻的液体,喷涌进鼻腔,口腔,铁锈味不断蔓延。

她不能动,不能呼吸。

因为血液将涌进气管,一咳,疼痛着的五脏六腑都将被震碎。像极了在水里下沉时的最后几秒。

她猛然睁开眼,抽了口气,血色的世界骤然褪去。

眼前是安静的室内,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人身上投下浅淡的暖意。

父亲正望着她,眼神里带着询问,声音却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你怎么了?”

深色大衣,驼色高领毛衣,这里是北京,是秋天,是她既熟悉又陌生的现实。

“……”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刚才……说到哪了?”

郑升面上浮出几分诧异,指了指她手里的纸。

“许宜霏。”

她闭眼,定了定神,思绪才一点点沉下来。

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紧逼:“既然您什么都知道,现在也愿意把这些事告诉我,过去又为什么要瞒着?”

“佛家讲,放下我执,才能得清净,烦恼都因执念起。”郑升沉默良久,才叹出口气,“你还年轻,要是把事情来龙去脉全告诉你,你不一定能重新开始。但爸也没想到,你这孩子……这么认死理。既然你非要刨根问底,我再瞒也没必要了。”

他顿住话头,眼皮垂下来,那点愁绪被敛在睫下。

年近六十的人了,相貌和精神都还年轻。金钱与名利浇灌出来的人到底不同,连发愁都显得难能可贵。

“所以应拾秋真像你说的,在我们这段关系里不忠诚?”

“照片摆在这儿,具体怎么回事,爸没往下查。”

“我猜她没有。”

“为什么?”

楼庭没接话,看了眼手表,把许宜霏那张纸推回桌面。

“爸,时间差不多了,该去见邱阿姨了。”

*

下午场的电影看得人昏昏沉沉,荧幕灯光也在邱琢玉脸上打着瞌睡。

旁边的女人递来杯奶茶,声音温软:“喝点冰的,醒醒神。”

邱琢玉嘟囔:“这都冬天了。”

“里头暖气这么足,跟夏天没两样。年轻人,别那么讲究。”

邱琢玉一下就笑了,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

以前她也总这样喝冰的,喝奶茶。楼庭从不碰这些,聚会时顶多抿几口酒。

要说喜欢她什么,大概就是喜欢她那近乎严苛的自我要求,干净,自律,雷打不动健身和近乎沉迷于事业的心。

可很多时候,邱琢玉又最恨她这点。

“小玉,我能这么叫你吗?”

“行啊。”

“那我……”

话音被一阵手机铃掐断。

邱琢玉比了个手势,瞥见屏幕上的名字,嘴角弯了弯。

“什么事?”

“你在哪?”

邱琢玉看了眼身侧的女人,“在外面喝咖啡,怎么了。”

“我回北京了。”

“哦。”

“我在饭店,邱阿姨和我爸都在,你怎么没来?”

“不想去。不想看见你。”

“真跟我分手了?”

邱琢玉嗯了一声,眼睛虽盯着电影屏幕,却在等她下文。

旁边人看她奶茶杯壁凝了水珠,凑过来,贴心地说:“小玉,帮你擦一下。”

“谢谢。”

电话那头静默半晌,“你没在喝咖啡。”

“你管我。”

电影里恰时飘来一句英文台词。

——“我相信是命运,她不相信。”

“你在看电影。”

“没有。”

“台词是《和莎莫的500天》里面的对白,你在私人影院。”

“……”

“邱琢玉,你又对我撒谎?”

这话瞬间点着了邱琢玉,怒气冲冲道:“什么叫又?”

“听着,我不想吵。”

“你以为我想跟你吵啊,是你自己追过来的,我都跟你说分手了!”

一阵哭腔。

那陌生的女人声音又黏黏地从电话里贴过来,“小玉你别哭……不值当为她生气,不理她就好了,谁在乎呢。”

“很多人追你的呀。”

楼庭的唇渐渐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情平淡得可怕,像被冻住的湖面,没有多沸腾多难过。

她只是对这件事感到诧异。

听着邱琢玉的声音,却又仿佛想到的是另一张脸,想起那张照片里唇对唇的亲吻。

突然一股巨大的恶心感密密麻麻从胃部袭来,像有人将巨物捅进她嗓子眼里,一种硬扎扎的恶心。

她弯着腰,扶着树在路边吐了出来。

一条街,凄凄清清,树枝都秃了。

北京的风好冷。

所以,你真的背叛过我吗?

我是在问你。

第39章

备忘录铃声响起。

她划掉提醒,理了理衣摆,推开咨询室的门。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楼庭。”祝盼晴指向对面的沙发,“坐。”

轻音乐里的流水声响起,分针秒针携手走动。

咨询室弥漫着淡雅的檀香味,楼庭目光一转,落到了祝盼晴身后的迷你小香炉上,那儿飘着一缕微弱的青烟。

两人隔着一张矮几对坐。

“好不容易回趟北京,老同学,怎么会想到来我的咨询室?”祝盼晴给她倒了杯热水,“是遇到什么困扰,还是帮朋友咨询?”

“是为朋友。”楼庭垂下眼,“她几年前遭遇意外失忆了,最近状态很糟,所以托我来咨询一下。”

“……”

从开始到经过,桌上那杯热茶已经老去。

祝盼晴眼底神色已经从讶异转为平静。

“刚才你提到,那位朋友感觉被欺骗,是发生了什么具体的事吗?”

“……很多,从她父亲到女友,所有亲近的人都对她有所隐瞒,偏偏她不知道真正的缘由。”

“所以,比起欺骗,更让她难受的,是搞不清楚这些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她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但让她不安的是,似乎没有一个人真正在意她的感受。”

说这话时,她的眉头不自觉地蹙紧。

祝盼晴的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手上,双手交叠,指尖却蜷起来,淡粉色的指甲,因微微用力生出几片月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