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应拾秋,只是沾了欣怡的光。 不然她的青春期,一片灰扑,无聊到只有做作业和帮忙干活。 元旦节还没有开始卖烟花。 两姐妹跑了好几条街,才买到人家压在库底的陈年货。有些受潮,很多都哑了。 天一黑,农村里的长辈们早歇下了。 埕前就剩两人蹲着玩仙女棒,背影消瘦,火星子焦躁地在半空蹦跶,把她们圆润的眼睛点得亮晶晶。 “姐,听阿姨说你在给人写剧本?”欣怡晃着烟花凑过来,“好厉害哦。” “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事啦,”她眉眼都跳动起来,语气里藏着高兴,“就觉得你既认识林靖姿,又能接编剧工作,算不算半只脚踏进娱乐圈了?” “再不踏我都老咯。” 欣怡歪过头打量她。 脸蛋是真素净,一点烟花的照耀下,连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长卷发随意地搭着,睫毛天生就翘,眼睛也水灵。她姐可比电视里很多明星都还好看。 欣怡笑眯眯地说了句,“姐,你还年轻。” 应拾秋没理她。 夜晚的风些许冷,即便没沿海,几十公里出去,也是靠着海的。 烟花灭了两根,欣怡给她递过去新的,压低声音问:“姐,你谈过恋爱吗?”生怕被家里头长辈听见。 应拾秋古怪看她一眼,“八卦喔?” “不否认就是谈过喽?” 叽叽喳喳臭小孩。 应拾秋抿抿唇,别过脸去,声音散在风里,“很早以前的事啦,分掉了。” “姐你一定很爱他?” “乱讲。” “可是你刚才表情变得有点难过,是还没放下吗?” “……” 她缓缓转过头去看欣怡,二十四岁了,其实也不小,也很懂事。大概从小生活得不算自由,她不能跑步,不能受惊吓,不能太难过,因此她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 “小屁孩啦,哪来那么多问题。”应拾秋敲了下她额头。 “嘶……”欣怡吃痛,忍不住反驳,“哪小了啦!我也是有喜欢过人的好不好?” “哦?那怎么没在一起?” “喜欢又不一定要在一起。” “为什么?” “我这样的人跟他在一起,只会拖累他啊,干嘛搞得两个人都不高兴。”她顿了一顿,低下头去,“把喜欢放在心里就好了,电视剧不都这样演吗?” 应拾秋垂下眼,笑道,“信电视剧啊?好傻。” “哪傻了。” “我跟你想的不一样。喜欢就是要在一起,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姐,你好贪心哦。” 是啊,她就是贪。 被爱泡大的孩子,没法理解那种世界上只有一个人非你不可时,你一定要拼命抓住的感觉。因为爱是她唯一的救命钱。 烟花冷了,元旦也在碎碎零零的声音里过去了。 应拾秋收拾东西准备回台南。 路途不短,她挑了几件繁琐的衣服放家里,再把身上的钱留一小叠给自己。剩下的,一份给小阿姨当生活开支,最后摸出个红包,送到妈妈手里。 大概是这笔钱取悦了所有人,最后这一天,家里难得风平浪静。 临出门时,小阿姨帮忙给她打包一些菜脯,小姨夫给她提行李,应妈妈更是挺直了腰板,但凡看见熟人都要讲一句,“这我女儿啦!从台北回来的,现在要回去工作了。” “还是你有福气啊,她做什么的?” “也没什么,就是在写电视剧的剧本!《流星花园》那种偶像剧,也不知道你看没看过? 这副高调模样,看得应拾秋莫名其妙,扭头问旁边笑得傻乎乎的欣怡:“我妈今天是吃错药?” “也没有啦。”欣怡笑容一淡,脸绷紧了点,“是有人说……” “说什么?” 她有点犹豫,压低声音,“姐,你是不知道……外面有些八婆,硬要乱传你在台北是做陪酒小姐,靠……靠坐台在赚钱。” “谁讲的?” “还能是谁?王阿嫲咯!”一旁的应妈妈听到,立马扭头插嘴,“她说她女儿在台北的什么酒吧见过你咧,一问是什么酒吧也说不清,不然你妈我诶,还真要去那个酒吧看看。” “……” 应拾秋面容微微一怔,半晌才牵了牵嘴角,“妈,麦听她乱讲。” “谁要听她乱讲!”应妈妈抬起下巴,骄傲地说,“我自己的女儿,我难道不清楚?我们不要理那些人就好!” “……” 公车晃晃悠悠开动,应拾秋偏头看向玻璃窗外。 一大家子人送她出远门,齐刷刷站成一排。小阿姨、小姨夫、妹妹、她妈,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不舍。 阳光好刺眼。 她眼皮一垂,扭过头去。车厢颠簸着,她忽然成了躲在羊水里的胚胎。 睡一觉,天黑了,台北的家里清清寂寂,与在台南的热闹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头两年在台大上学时,暑假她就在外头兼职,只有年关才会回家。那时挤在餐厅包吃包住的小宿舍,五六个人滚大通铺,日子的确糙,可心里的落差,反倒没现在这么大。 以前她一个人过得确实挺差的,年纪轻,没阅历,不会说话,只知道闷头讨好人。以为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同等对自己。 做时薪不高的速食店服务员,连排骨饭都要分成两顿吃。 以前她没钱,现在她还是没钱。 她习惯了没钱。 台北这地方是小,是累,转身就能撞到一堵墙。 可这是她自己的家。 她可以洗完澡只裹条浴巾,里头光着,四仰八叉瘫在沙发上抽烟。 可以在凌晨把电影声开到最大,就着一碗泡面吊住这口气。 可以乱,可以脏,可以安静,可以用不着表演给谁看。 一开手机,老板在跟她催命了:“rachel,打算什么时候回来上班?” “明天?” “现在不行?我要开你了喔。” “晚点,晚点。” 撂到下电话,她也不急,慢悠悠晃下楼,在便利店拎了瓶酒又上去。元旦刚过,台北冷得多,一口烈酒下去,穿过食道落进胃里,感觉浑身都麻麻的,在起火。 家里只有很小一个双人沙发,只坐一边很空,通常她一个人坐中间,对着面前的小冰箱,衣柜。而标签都掉了色的洗衣机靠床。 偶尔她做梦会梦到洗衣机在转,半夜惊醒,心跳声很大,睁眼什么都没有,然后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小时候也常失眠,阿嬷就会轻轻拍我的背,超神奇的,每次都是拍几下就睡着了……你要不要试试?” “那是哄小孩的把戏。” “你试试嘛。” “不要。” “拜托啦,小秋,你睡不着,我也会睡不好。” 迷迷糊糊,一个带着湿意的吻压了下来。就像在一片干涸之中,突然被暴雨撬开唇齿。 短暂窒息过后,是要得到更多的妄想。 你在想什么。 想念那低矮的天花板,要佝着腰才能吻你的人,想她身上廉价洗衣液的香味,想那高chao颤。栗时要紧紧拥抱住才会有的安全感。 “哪里痒?” “很想要吗?” “这个力道可以吗?” “叫是什么意思,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 手指慢慢滑到湿润之处。 耳边竟漾起一阵错觉,仿佛听见她夹着闷哼的调笑。 “宝贝,多久没见了,这么想我吗?” “嗯……” 一声压抑的呻吟从喉间溢出。 床榻上赤。条。条的女人不由自主地抬起身,胸口在半空抛起一道弧浪。 “小秋,答应我。 “我们永远要在一起。” “永远。” 被子自肩头滑落,堆在腰间。 她的手一深一浅,随着一阵逐渐扩散到身体细枝末节的颤。栗,床单顿时流淌出一阵潮热。 略微湿冷的世界里,应拾秋半眯眼,目光有些涣散。过于妖冶的一张脸,颊跟唇通红一片,都烧在了大火里,无穷无尽。 额际几颗细汗滚落。 不断跳动的地方,仿佛还留着一张濡润的唇。 一圈小而软的舌。 一定是假的。 她喘着粗气,昏沉沉地想。 …… 天光大亮,应拾秋是被活活冻醒的。 一睁眼,被子早已滑落,赤条条的身体毫无遮掩地摊在床上。 身侧空荡,连床单都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她望着天花板愣了会神,最终一言不发地起身,把被子套回身上。 身体渐渐回温,她搓了搓手,指尖还残留着寒气。 摸过手机,屏幕亮起,已经早上七点,一条新简讯赫然躺着:【有些关于《气球飞走了》的想法,需要当面聊。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