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水河与金鱼

第111章(1 / 1)

应拾秋背抵着墙,抬起脸。

黑暗中,楼庭比她稍高,也低着头,虽然夜色浓郁看不清她神色,可灼热的呼吸正克制地往她脖颈周围飘着。

像团絮,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一如她这个人,背朝外,微微低着头,姿态近乎环抱,将她囊括在胸前。

“……”

谁都不敢说话。

就在这怔愣之间,脚步声已经停在大门外。钥匙叮铃响,还没插进锁孔,声音便陡然停住。

因为男人发现了,自己明明锁好的门,此刻竟虚掩着。

“妈的!”

他低声咒骂,一脚把门踹开。

声响巨大,在寂静的夜里,震得天花板上的尘灰都在颤。

应拾秋心脏跟着漏了一拍。

楼庭的呼吸也有点乱,看得出来,她也紧张。

就算她们是两个人,可人多不代表力大,对方是走投无路的逃犯。真要硬碰硬,她们未必讨得到好。

外面,马成泽进门后直通车库,转了一圈,又踱回来。脚步声从厨房响到卧室门口,好在没停留,很快便气急败坏地摔门出去了。

应拾秋松了一口气。

想出去,腰却突然被楼庭一把搂住。应拾秋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指尖,在碰到她时轻颤了一下,便立刻收紧。

下一秒,她俯身压下来,热气洒在耳廓:“别动。”声音压得很低。

应拾秋还没说话,那令人心慌的脚步声居然又折了回来。

这次,停在了刚才被他疏忽的卧室门口。

“……”

夜太静了,男人粗重而愤怒的呼吸声,仿佛就响在耳畔。

僵持了大概几秒,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一只粗糙的手伸进房间来,“啪”地拨开了灯的开关。

昏睡的卧室顿时醒了。

男人的影子就在门边晃动着,像头仓皇的野兽,仿佛下一秒就伸出獠牙要攻击人。

应拾秋攥紧了手。

心跳声一下下撞击着胸腔。

她看了楼庭一眼,楼庭也刚好看过来,跌进她眼睛里的时候,彼此的鼻尖轻轻擦到。

呼吸僵住了。

还差一点。

连嘴唇也要碰到。

应拾秋浑身都僵硬不敢动,而楼庭也还保持着下垂眼看她,目光从她眼睛晃到鼻尖,落在她脸颊上。目光里一闪而过的灼热还是烫到了应拾秋。

这一刻漫长得像冬季,彼此都是对方取暖的炭火。

“……”

好在男人没走进来,只在门口扫了几眼。见卧室空着,顺手关灯离开了。

应拾秋不敢轻举妄动,直到脚步声彻底走开、远去,她才松口气。

后背全是汗,像虚脱了一样。

“走了?”

“走了。”

危机解除,楼庭显然也放下心来。

可门后三角区域窄得要命,两个人隔得太近了,她的腿几乎挤进应拾秋腿间,姿势有些尴尬。

应拾秋别过脸,语气有点不自在:“我们先走吧,他要是再回来,就走不掉了。”

“……嗯。”

楼庭后知后觉地应了声,拧亮手电,领她从小门出去。这回依旧攥着应拾秋的手,没松开。

城中村的矮平房,没有管理员。虽不偏僻,晚上却没什么人。

静得只听见蛐蛐有一搭没一搭地叫。

她们一开始是走,后来换成了跑。

台北人爱种花,围墙、阳台都爬满各式各样的小花。两个人像小孩,牵着手,在夏夜的花路下跑过一条又一条窄巷。

路灯晦暗,人影波澜。

今夜的星星追着她们赶。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见到大马路才停下。

灯火通明,车流来往,这才稍稍有了安全感。

“你怎么开的这扇门?”应拾秋喘着气,侧过脸看向楼庭。

天气很热,不知是闷的还是别的缘故,楼庭脸颊透着薄薄一层红。

“用这个。”

楼庭从裤袋里掏出一张登机牌。

登机牌已经有了很深的折痕,尾翼早被撕掉检票过,上面写着下午三点起飞。

这说明在这之前她差点踏上回北京的航班,只是在起飞前又下了飞机。

应拾秋看着那张软硬适中的卡片:“你还记得用这招?”

“下意识就会了。”楼庭表情也有些困惑,“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这个。”

用硬卡或纸片撬门,这个技巧适合很老式的门。

只要卡片塞进门缝,找到锁舌轻轻一推,没反锁的门很容易就开了。

“你以前就会,还教过我。”

楼庭掀起眼皮:“我为什么会这些?”

问过她为什么会,可她没讲过。

应拾秋自然也不知道。

应拾秋摇摇头,突然想到什么,“这会不会是……你跟马成泽学的?”

“跟他?”

“是啊,他刚才跟我说,以前偷过我们在淡水的房子。”说完,她又补一句,“而且你教我开锁那会儿,正好就在你出事前不久。”

“这么说,”楼庭眼神沉了沉,“我和他关系不一般?”

应拾秋没有否认,脸色有些凝重,把马成泽对她讲的那些话全都告诉了楼庭。

从家里被偷,到楼庭跟踪他,再到怀疑许宜霏,一点没落下。

楼庭神情有些恍惚:“我真的……和他有过交集?”

应拾秋察觉她话里的起伏,语气认真起来:“你早就有所察觉?”

“也说不上。”她略微停顿,“只是对这个名字有种模糊的印象。后来从你给我的那份合约照片里找到些线索。”

她将淡水水果店老板娘的话重复了一遍。

“这些事情,我都没有告诉过你吗?”

“没有。”应拾秋试图回忆那段时期,“那时在剧本公司赶项目,昼夜不分,没有余力注意其他。”

如果早一点发现呢?

是否就能看清楼庭在做什么,不会在她出事时浑然不知,不会轻信许宜霏那样的人,也不会经历之后数年的起伏与挣扎。

她唇线抿紧。

事已至此,如果当初这四字并无意义。只是人走在路上,仍会忍不住回望来时。

楼庭看着她,似是明白她心底没说出口的不甘,低声道:

“也许……我一开始,只是不想让你卷进这些原本与你无关的事,更想你毫无负担地投入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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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快乐!各位注意保暖[烟花]

第91章

那时候她们困在一方天地里,有彼此信得过的感情。

一个敏感,一个固执,却都是对方唯一的靠山。

“事到如今。”应拾秋笑了笑,“最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就算我知道了,也没意义了。”

夜风还是温温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落一点的发顺势滑下,遮住了脸鬓。

头发半扎着,早在前面的奔逃里散乱了许多,有点凌乱,气质却和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她喜欢全部散开,长而微卷,再化上浓妆,一颦一笑都带着从灯红酒绿里浸出来的风情。

现在不一样了。

是真的在好好生活,没怎么化妆,纹眉的颜色淡得快看不清,衣服鞋子都挑舒服方便的,适合长时间站店的那种。

虽然穿得朴素,却自有她的一派气质。

悠长规律的生活果然滋润人,她不太像三十多岁的女人,比初见时要更显年轻灵动。

楼庭抿了抿唇:“这附近我不熟,你知道哪里有药房吗?”目光落在她腿上的伤口。

“嗯?药店?”应拾秋一愣,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腿,“没事,就只是小伤。”

“我查一下地图。”

“……前面路口就有一家。”

这一片应拾秋不算太熟,但经常坐公交车经过。离她住的地方不算特别远。

开了刨冰店后,每逢店休,她就自己出来走走,逛逛巷子,拍拍街景。所以对这附近有什么店、哪些能外送,她也有点印象。

她带楼庭去了家路口边的夜间药房。

买完药要结账时,楼庭拿出了卡:“刷我的。”

“不用,就一点小药品。”

收银员上夜班本来就烦,看着她们推来推去,眼神有点不耐烦:“到底谁付?”

楼庭直接把卡递了过去。

药房外头正好有一排公共座椅。

应拾秋坐下,楼庭帮她拧开碘伏瓶盖,拿出棉签。

伤口面积不小,足有鸡蛋那么大一块,像是蹭在地上磨出来的。晕过去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应拾秋不清楚,但直觉时间不算太长。

“给我吧。”

她伸手去接棉签,想自己来,可刚弯下腰,背就一阵酸疼。

“怎么了?”楼庭敏锐地察觉到。

“可以……帮我擦一下吗?”应拾秋疼得吸气,“我好像弯不了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