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了不过十分钟,最后驶进了科技园附近一片闹中取静的私密园区深处。 在一栋被繁茂的琴叶榕挡得严严实实的独栋现代建筑前,两扇沉重的黑色大门感应到车牌,缓缓向内退开。 这里是一家秘而不宣的私房菜馆。实行极其严格的熟客会员制,一个中午只接待两桌,人均消费根本没有上限。 车子停稳,外面早已有穿着高级定制制服的私人管家在一旁等待。 顾言津熄了火,抬手解开安全带。 许漾也是在同一时间,干脆利落地“啪”的一声解开,然后伸手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外面的管家眼力见极毒,一打眼看两人的穿着气度,便立刻认准了顾言津才是今天做东的核心。 管家刚想上前,顾言津却只是淡淡地扫了对方一眼,然后用眼神往许漾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能在这种地方当差的人都是人精,一瞬间就领会了大老板的意思——今天真正要捧着的贵客,是这位小姐。 管家脚下的步子生生一转,恭敬地迎到了许漾身侧前半步的位置,敛目低头地引路:“女士,先生,二位里面请。” 她被管家引着走在最前面。 这家私房菜馆隐秘而奢华,每一处景致都昭示着寸土寸金的身价。 许漾虽然确实没有来过这种地方,人生阅历和职场历练摆在那里,她还不至于像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一样露怯或局促,一路上走得还算气定神闲。 可她越是淡定,心里那股不自在的拧巴感就越重。 如果今天换作是商界别的投资大佬带她来这种地方,此时此刻少不了要半真半假地调侃一句:“今天为了顿便饭真真是大手笔啊。”一句话就能把商业上的客套和奉承给圆过去。 可偏偏,现在跟在她身后的男人是顾言津。 她只能把嘴闭得死死的。 进了包厢,里面的设计极简却奢华,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窗将外面的私人园林尽收眼底。 许漾刚落座,管家便双手呈上了一本宣纸册子。那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列着今日清晨刚空运到深圳的最顶级食材。 管家微微弯下腰,声音如春风般和缓地询问: “许小姐,今天主厨备了新派粤菜和几样时令的精细做法。您看,今天是有什么忌口,或者是有特别偏好的口味吗?我们好让主厨看着给您配膳。” “我没有什么忌口,谢谢,按照主厨的安排来就行。” 许漾现在只想快点把这个流程走完,根本没心思去挑剔食材。 管家听了,敛目点了点头,随后将询问的视线投向顾言津,等待着他做最后的安排。 “我不吃香菜、韭黄、香芹,一律撤走。另外,我这个人对海腥味比较敏感。” 许漾刚想端起茶杯润润喉,听到这一句,指尖直接僵在了半空。 顾言津继续慢条斯理地对着管家交代: “今天中午就不吃生冷的东西了,把原本配席里的刺身和冰镇海鲜撤掉,全部换成温热的熟食。主食里也去掉葱花和蒜蓉,我不喜欢那个味道。” 管家手上的笔动得飞快,神情肃穆地飞速落笔。 在深圳接待过这么多身价百亿的大佬,他也是头一次见到像顾总这么嘴刁、规矩这么多、还挑剔得如此具体的。 “好的,顾总,您的忌口我都记下了,这就去通知主厨,二位稍等。” 管家很快退出了包厢。 刚刚顾言津那一连串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我不吃、我不喜欢”,每一个字,都落在许漾的耳朵里。 什么叫他不对海腥味敏感? 什么叫他不喜欢葱花蒜蓉、他不吃香菜生冷? 他一个大男人,以前在国外什么茹毛饮血的西餐没吃过,现在居然把她所有的挑食毛病,全安在了他自己的头上。 许漾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微热的茶杯边缘,心里别扭得很。 他自若地用着第一人称,明明白白地告诉管家“这是我顾言津的规矩”,一个字也没往她身上扯。 这让许漾哪怕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也根本无从说起。 她总不能自作多情地跳出来拆穿他,那反而显得自己多心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管家出去后,两人相顾无言,气氛再次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许漾实在是不想这么干坐着去承受他过分的存在感,索性从包里摸出手机,垂下眼睫,假装低头看着屏幕。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要看什么,只是在主屏幕上划过来、划过去,打开软件,又退出去。 顾言津见她这副恨不得把头埋进手机里的模样,倒也真的没有开口继续逼她。 他没说话,不没前越界,更没有像平时那样带着粘稠的情欲去逗弄她。 他给的空间甚至算得上温柔。 可许漾盯着手机屏幕,心里却更乱了。 对面那道投在她头顶、不带任何攻击性却炙热得无法忽视的视线,都让她别扭极了! “啪”的一声。 许漾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抬眼直视顾言津。 “顾总。” 许漾拿出她在职场上面对最难缠的甲方时的冷静与克制,清晰地表达自己的诉求: “我希望我们之间……仅限于工作关系。也只有工作关系。” 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按照顾言津前几次的样子,他指不定又要说出什么不要脸的浑话,拿合同来要挟她、跟她讨要什么越界的好处。 然而—— “可以啊。” 顾言津答得极其轻巧。 “啊?” 许漾下意识地“啊”了一声,她错愕地看着他,一时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顾言津他收敛了所有的侵略性,极其坦荡、甚至有些无辜地向她坦白: “我承认,前几次见面我的表现是有些过分了……” “但你穿得那么漂亮,比以前更耀眼、更让人移不开眼了。我当时……我只是太想你了,一时间没有克制住,绝对没有对你不尊重的意思。” 这种话从一个矜贵的顶级大佬嘴里说出来,半是求饶半是赞美,不仅不显得油腻,反而听得人耳根发烫。 可许漾听完,一口气堵在了胸口。“顾总的意思,是因为我的问题?” “当然不是你的问题,全都是我的问题。”顾言津接话接得飞快,认错态度好得不行。 他微微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成年人之间才有的通透: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又不是什么刚出社会的大学生,或者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成年人的世界里,难道连和前任正常相处都做不到吗?” 他笑得有些促狭,又有些包容: “我们就算没法回到过去,但也总不至于要隔绝得这么一干二净吧?” 许漾看着顾言津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突然觉得特别荒谬。 什么叫成年人的世界?什么叫正常相处? 这男人怎么能把话正说反说都占尽了便宜? “顾言津,怎么正话反话都让你一个人说了?” 许漾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你少在这里跟我偷换概念。我不是没办法和前任相处,我是没办法和一个前几天还在对我……对你正常相处。你今天大费周折折腾这一出,只会让我觉得浑身不自在。” 许漾本打算直白的揭露他的想法,但没想到对方却全盘接受了。 “你说的对。” “但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难道你要我对你说,我对你一点感觉都没有?——你相信吗?” 他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随后,他用一种极其缓慢的语调,当着她的面,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许漾,我对你一点感觉都没有。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 许漾直接因为这句话哑口无言。 承认?那是不打自招。反驳?那更是自作多情。 这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让她浑身的血液都有些往脸上涌,别扭、羞恼。 她根本就没有做好回答的准备。 两人的视线还在半空中交缠,谁也不肯先认输。 这时,包厢的木门上突然传来两声扣门声。 “咚、咚。” 这声音简直如同特赦令,许漾率先挪开了视线,暗自松了一大口气。 刚才那位管家亲自带着人,双手端着第一道热气腾腾的配席走了进来。 “顾总,许小姐,打扰一下,主厨为您二位备的第一道时鲜到了。” “这是刚下船的野生大黄鱼,后厨特意用鲜紫苏和老姜水焖制,半点不带海腥气,汤底也是温热养胃的,二位请慢用。” 精致的白瓷大盘里,鱼肉雪白,汤汁浓郁,散发着草本植物特有的清香。 可这一番介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无声地扇许漾的耳光,明晃晃地提醒她:瞧,这就是那个“对你一点感觉都没有”的男人,刚才亲自为你立的规矩。 管家报完菜名,便带着服务生再次退了出去。 许漾看着那盘大黄鱼,指尖在桌布下紧了又松,最后,抓起手边的筷子,声音生硬的说了句: “……吃饭吧。” 她现在是一个字都不想跟他说了,她只想赶紧把嘴堵上,赶紧把这顿午饭给熬过去。 “好。”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顺手拿起公筷,极其自然地把鱼肚皮上的那块肉夹进了许漾的餐盘里。 对于顾言津夹过来的那块鱼肉,许漾没说谢谢,也没拒绝。 她夹起来送进嘴里。 正如管家所说,鱼肉鲜嫩到了极致,温热的汤汁顺着食道滑下去,熨帖得让人说不出半个字。 她一边咽着鱼肉,一边在心里一轮又一轮地复盘着顾言津刚才的那番话。 她不否认,顾言津现在的段位实在是太高了。 无论这个男人这十年在国外到底经历了什么、是怎么变成如今这副厉害模样,其实都跟她许漾没有任何关系。 可她想不通的是,他何必呢? 他身边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小姑娘,名门望族、能给他的事业带来强强千金大小姐,或者是智商情商双高的海归知性精英…… 分开整整十年,在国外那个花花世界里,他难道就一直为了她守身如玉、当个清心寡欲的圣人? 别开玩笑了,成年人的世界里哪来这种童话。 既然不缺,那现在这副死缠烂打、非她不可的疯批样,又是演给谁看? 除了报复,许漾找不出任何第二种解释。 大概是当年被她甩得太狠、太狼狈,成了他人生履历里唯一抹不掉的污点。所以如今回了国,非要用这种手段把她死死捏在手心里,看着她挣扎、看着她别扭、看着她向他低头,以此来满足他那迟到了十年的恶劣报复欲。 ……等等。 不对,这个逻辑也站不住脚。 顾言津要是真想看她狼狈、看她失态的模样,前几次……她被他折腾得……那些样子,他不是早就连本带利看个够了吗? 如果他还不满足,接下来他还想怎样? 难不成真像那些烂俗狗血小说剧情一样——要大费周折地在商场上围猎她,逼得她众叛亲离、失去一切,然后再设下温柔陷阱让她重新死心塌地地爱上他、依附于他,最后再在她爱得无法自拔的时候一脚把她踹开,以此来完成完美的复仇? 想到这里,许漾差点没把自己给噎着。 太荒谬了。 这要是小说,读者都得嫌弃这男主是个脑瘫。 顾言津是什么人? 一个在金融城和国内资本市场心狠手辣的顶尖资本家,每天一秒钟几十万上下,他能有这个闲工夫和闲钱,专门回国来陪她演一出八点档的虐恋偶像剧? 就算他真有这个精神疾病,她许漾也自认不值这个天价的报复成本。 可如果既不是见色起意,又不是狗血报复……那他到底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