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港夏天来得早,刚过完五月,写字楼里空调就开到了24度。 漾影科技搬去了福田cbd甲级写字楼,落地窗外头全是高楼,时不时还有海鸟飞过去。 公司名单里早没了林双,ceo那块牌子空了好一阵子,许漾还没填上。 董事会催了好几回,投资人旁敲侧击,就连顾言津,某天夜里抱着她的时候随口提了句:“姐姐,干脆把ceo位置坐稳得了。” 那时候她困得不行,整个人趴在他胸口半眯着眼,就懒懒哼了一声,谁也不知道是答应还是应付。 第二天九点她照常上班,往技术部工位一扎,跟做图像分割的工程师掰扯模型召回率的问题。 大老板的独立办公室她一次都没挪进去,连门牌都没让人换。 “许总,”新来的产品小周抱着厚厚一摞文件跑过来,“华东有家三甲医院想定做肺结节筛查系统,说咱们三个月拿出样品,就跟我们签三年独家合作。” 许漾翻了翻资料,盯着验收标准看了会儿。 “三个月来不及,你跟对方说最少六个月。算法得多中心实测,数据不够的话效果稳不住,做出来东西不好用,砸咱们招牌。” 小周有点犯难:“可是另外两家同行都答应三个月交货了……” “那让他们找别家去。”许漾语气平平,还带了点笑意,“我们不赶工做次品。” 技术总监老方刚好路过,全程看在眼里,走过来靠着墙打趣:“你就不怕客户真跑了?” “跑不掉。”许漾往自己小办公室走,“这一行咱们算法精度最高,他们要的是能用的系统,不是赶出来的半成品。” 老方跟在她身后:“说实话,你现在越来越有老板架子了。” 许漾推开房门回头瞥他一眼:“我本来就扛着老板的担子,以前前面有林双挡着,你们没看出来而已。” 她这间办公室不大,朝南,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灰地毯上拉出一道道细长影子。桌上干干净净,没有奖杯、合照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就两台显示器、一把机械键盘、一堆翻得起毛的技术资料,还有个白马克杯,印着只仰躺的胖猫,是顾言津某次出差捎回来的。 当初她还吐槽杯子丑,顾言津说跟她一模一样,气得她把杯子锁抽屉里放了整整一周。 到头来还是天天拿来用,胜在容量大,不用频繁起身接水。 坐下来点开后台,屏幕上是自家ai医学影像平台的数据。这三个月合作的基层医院翻了一倍,累计处理影像五十多万份。 六年前她跟林双刚创业的时候,别说五十万影像,能拿到五家医院试用机会都难。俩人扛着一台笔记本到处跑,蹲放射科门口等一下午,就为跟主任聊十分钟。 那时候她穿打折西装,高跟鞋磨脚,包里常备胃药和翻烂的产品手册。 原本以为日子会一直辛苦但有奔头,后来才明白,有奔头和有真心盼头根本不是一回事。 林双离开之后公司乱了一阵子。 技术骨干怕砍项目、市场部怕丢客户,就连行政小姑娘都偷偷问她,当月工资能不能按时发。 许漾没画大饼忽悠人,直接把所有人拉到大会议室,投影放出一张明细表格。 清清楚楚标着公司现金流能撑多久、核心客户没几家解约、还有多少专利在申报。 老方感慨一句:“许漾,你和林双最大差别不是技术高低。林双见什么都当机遇,你看什么先掂量风险。以前俩人互补刚刚好,现在只剩你一个,我怕你太过保守束手束脚。” 许漾视线从屏幕挪到他身上:“我不是保守,是懂得取舍。以前林双往前猛冲,我得拉住缰绳防止翻车;现在前头没人了,油门刹车全由我自己说了算。” “那你打算怎么选?” “我自己当司机。” *** 顾言津在深港待得比预想久得多。 本来计划年底回伦敦处理基金事务,到年底又说再等等,开春依旧不急着动身。 一次吃饭许漾忍不住问:“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顾言津正低头给她剥虾,抬眼扫了下她,手上动作没停:“这么盼着我走?” “当然不是赶你,”许漾夹起虾蘸醋吃掉,含糊道,“你那边一堆正经工作,没必要耗在这儿,对不对?” 顾言津把剥好的虾全堆她碗里,擦了擦手,说得轻描淡写:“我的正事,就是把你公司估值拉上去,准备上市。” 许漾差点一口呛住:“你来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许漾仔细回想,这人说话一向一本正经,连开玩笑都看不出神态差别。她扒完碗里剩下的虾,认真表态:“顾言津,我不想上市。” “为什么?” “上市就得对股民负责,季度财报压着,还要顺着资本短期需求改方案。我不想搞这套,做出能用的好产品才是我的目标。” *** 最后漾影科技始终没走上市这条路。 许漾走出了独一份的慢节奏路子:不去追风口、不烧钱换扩张、绝不顺着资本短期需求乱改方向。融来的资金大头全砸进研发,买数据、标注样本、迭代模型、做多中心临床验证。 头一年一分钱没赚;第二年收支持平;第三年稳步盈利。 盈利数额看着普通,跟那些几十亿估值的ai独角兽比差远了,但许漾半点不在意。 老方后来跳槽去了别家,临走请许漾吃饭。 几杯酒下肚,老方说话也直白了:“说实话,以前我总觉得你太闷,光技术厉害不行,开公司不能只靠代码。” “应酬饭局、社交吹捧、陪投资人吃饭、对着媒体吹牛皮,你不爱做,干脆一概不碰。” “林双只会一股脑往前冲,所以栽了跟头;你该发力的时候绝不手软,动手前一定会算清利弊、留好退路。” 他端茶杯跟许漾碰了一下:“跟着你干这几年,我才算明白,慢下来,其实才是最快的路。” 人来来去去很正常,有人走有人留,许漾从不强行挽留,也不会因为有人离开过度难过。 成年人的世界本就如此,能结伴走一段,已是难得缘分。 她关掉电脑,拎起那个胖猫马克杯去茶水间接水。走廊尽头实习生还对着屏幕改代码,灯光映着年轻专注的侧脸。 许漾望着背影,恍惚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刚研究生毕业进大厂写算法,天天加班,租公司附近小房子,周末囤一堆零食宅家打游戏。 那时候没想过创业、没想当老板,更没想会跟小自己十岁的顾言津纠缠这么多年。 当年最简单朴素的心愿,现在回头看反倒最珍贵。 手机震了下,是顾言津发来消息。 【顾言津:晚上想吃什么?】 许漾拿起来一看,笑意漫到眼底。 窗外深港天色慢慢暗下来,满城灯火次第亮起。 明天还有例会、要看模型迭代周报、对接医院新一批标注数据,一堆事情等着处理。 不急,一步一步慢慢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