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遥晚的疑问还未出口就被瞬间吞没。 他只感到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猛地拖向那个骤然张开的黑色漩涡! “钟遥晚!” 应归燎下意识扑过去抓住了钟遥晚的手腕,但那吸力太过狂暴,不仅没有将人拉回,反而连他自己也被那巨大的力量一同扯了过去! 两人就像被卷入突如其来的深海旋涡,抵抗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视野被翻滚的黑暗与扭曲破碎的光影彻底吞噬,天旋地转,感官失灵。 一片混沌中,应归燎本能地将钟遥晚紧紧护在怀里,一只手死死地摁住他的后脑,将他整个脸埋在自己肩颈处,用自己的脊背和手臂构筑起一个脆弱的屏障,试图为他隔绝哪怕一点点冲击。 他没有办法说话,这个空间仿佛是真空的,一张口,肺部就会传来被狠狠挤压的剧痛。 但他能感觉到,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也迅速攀上了他的后脑,带着令人心安的力度。 是钟遥晚。 看起来他还有调整姿势、试图分担的余力。 两人在失序的漩涡中无声地交换着支撑,用最本能的姿态紧紧相依。 好在,这种令人窒息的、仿佛被丢进时空乱流的折磨,并没有持续太久。 前方,一点模糊的光亮突兀地刺破黑暗,随即迅速放大,变成一片不规则的白。 紧接着—— 砰! 噗通! 他们像是被一只巨手从某个狭窄的管道里粗暴地扔了出来,重重摔落在粗糙的地面上,激起一阵呛人的尘土。 “呃!” 应归燎闷哼一声,后背和手臂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但他护着钟遥晚的动作丝毫未松,两个人抱在一起,顺着惯性又狼狈地滚了好几圈,才终于在一片飞扬的尘土中停了下来。 浑身上下像是散了架一样酸痛。 应归燎急促地喘息了几口带着土腥味的空气,肺部火辣辣地疼,后背和手臂的擦伤也在叫嚣。但他顾不得自己,第一时间收紧环抱的手臂,低头去看怀里的人,声音带着焦急和尚未平复的喘息:“钟遥晚?怎么样?有没有伤到?还……” 他的话戛然而止。 怀里的钟遥晚此刻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都失了血色。 钟遥晚方才在混乱中明明还有余力护着应归燎,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正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耳朵,指关节用力到发白,身体也在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怎么了?!伤到了吗?” 应归燎心头一紧,连忙将他半抱起来,想要查看伤处。 然而,就在他挪开钟遥晚肩膀的瞬间,他清晰地看见了,暗红黏稠的血液,正从钟遥晚紧紧捂住的指缝间缓缓渗出来,沿着手背蜿蜒而下,滴落在尘土里,触目惊心。 钟遥晚捂着的是左耳。 是那枚耳钉! 那枚平日里温润剔透的翠玉耳钉,此刻正深深嵌在钟遥晚的耳垂皮肉里,边缘的金属部分甚至因为某种异常的高温而微微发红、扭曲,与翻卷的伤口黏连在一起,仿佛一个恶毒的小型刑具。 “忍着点……” 应归燎的声音哑得厉害。 他屏住呼吸,用指尖稳住钟遥晚的下颌,另一只手捏住耳钉的金属扣,极其果断地将它摘了下来。 “……唔!” 耳钉脱离皮肉的瞬间,钟遥晚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哼。他的身体猛地绷紧,随后又脱力般地软下去,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他紧闭着眼,睫毛被冷汗濡湿,颤抖得厉害,呼吸又急又乱,胸膛剧烈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那阵尖锐到几乎让人晕厥的剧痛才稍稍退潮。 钟遥晚勉强找回一丝涣散的神智,吃力地睁开眼睛。 应归燎立刻用干净的袖口内衬,小心翼翼地按住他还在渗血的耳垂伤口,声音放得很轻,眼神紧紧盯着他的脸:“好点了吗?” “好多了。”钟遥晚的声音干涩。 “这耳钉是怎么回事?以前不是最多只是稍微刺一下吗?怎么这次疼得这么厉害。”应归燎说。 “不知道。”钟遥晚轻轻摇了摇头。 他撑着应归燎的手臂,忍着未散的眩晕和疼痛,勉强坐直了些,目光迅速而警惕地扫视四周。 他们此刻正身处一座小小的四角红亭中,红亭的用漆不知道是什么劣质品,表面布满了一条条怪异的,或横或纵的裂缝。脚下是冰凉坚硬的青石板,缝隙里生着点点青苔,身旁放置着一张同样古朴的石桌和几个石凳。 向外望去,近处有河水潺潺,远处有山势连绵,景色倒是颇为宜人。 钟遥晚知道,他们一定是掉进了记忆空间里,此刻周遭的风景再优美,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危机四伏的牢笼。 他轻轻推开了应归燎的手,动作间牵扯到耳垂的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 待那阵尖锐的痛感稍稍平复,钟遥晚才再次开口:“上次……这张卷轴送来的时候,我的耳钉也忽然刺痛了一下,只是当时我没当回事。” “卷轴……”应归燎拧起眉。他将耳钉收进口袋里,问道,“卷轴上具体画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记得。”钟遥晚的喉结滚动,说: “画的就是这里。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幅景色。” 应归燎微微拧起眉,克制了一下才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钟遥晚的耳垂撕下来:“关于这幅卷轴其他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钟遥晚想了想,说:“那幅画……从落款和印章看,应该是清朝山水画名家齐临的真迹。而且,”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竹棍冰凉的表面,“我当时拿到手,触碰卷轴的感觉就非常奇怪,纸面异常光滑冰冷,不像寻常的古画。但那时候我刚处理完家具城那摊事,浑身刺痛发麻,感官也不太准,所以……也没法完全确定。” “知道了。”应归燎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同时伸手稳稳地搀扶住钟遥晚的胳膊,“感觉怎么样?还能坚持走吗?我们得尽快在附近找找许桃那小子。他比我们先进来没多久,估计还没跑太远。”他说着,四下看了一圈,说,“你说这地方像是孤儿院吗?他爹妈能不能自己过来接他啊?” “别闹了,这个时候还没个正经。”钟遥晚拄着青竹棍,在应归燎的帮助下站起身。他的唇上已经恢复了些血色,道,“最近佐佐也不在事务所,没人知道我们出了事。等桃子爹妈真找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我这不是想缓和下气氛嘛。”应归燎摸了摸鼻子。 两人刚调整好状态,准备离开凉亭,去附近搜寻线索—— “小晚哥!小应哥!” 一个清脆、熟悉、带着明显雀跃的童音,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身后传来。 是许桃! 两人霍然回头,果然发现一个小小的影子正在朝他们飞奔而来。 许桃跑得气喘吁吁,小脸涨红,冲到两人面前刚想开口,应归燎的巴掌已经毫不客气地拍到了他的后脑勺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你这臭小子!胆子肥了啊!是不是你偷摸打开的桃木箱子?!事务所里就这么一个定时炸弹,你小子倒是一找一个准!” 许桃被他拍得向前一个趔趄,捂着脑袋,连忙像往常一样朝钟遥晚投去求助的目光。 然而,钟遥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里没有惯常的温和,只有严肃和一丝尚未消退的痛色。许桃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次真的闯大祸了,靠山也不管用了。 他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我就是一时好奇嘛……以前偷偷从门缝往里看的时候,就一直看到那个大箱子上面,有黑乎乎的气在冒……我就,就想知道里面是什么……” “你就!你就什么啊你就?”应归燎火气更盛,“我和你小晚哥天天进出都没看见什么黑雾,你一个半点灵力都没有的小屁孩倒看见了?看见了不知道告诉我们?自己偷摸探险也就算了,还专挑半夜三更!你知不知道……” 许桃委屈地瘪瘪嘴,小声辩解:“白天你们看得太紧了,我根本没机会嘛……” “这位小兄弟,还请息怒。对一个小孩子,何必发这么大的火气?” 一个温和的陌生声音忽然插入,打断了应归燎的动作。 应归燎和钟遥晚同时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个身着玄色暗纹锦缎旗装,头戴瓜皮小帽,脑后垂着一条乌黑油亮长辫的男子,正从这片过分宁静优美的山光水色中,不紧不慢地朝他们走来。 那人面容清癯,眉眼疏淡,约莫三十岁上下,神态从容自若,嘴角似乎天生带着一点微弯的弧度。 他怀里,正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锦缎包裹的长条形物件,看形状,像是一幅卷轴。 那身装扮,那份与周遭环境浑然一体的古典气韵,与这山水亭台浑然一体,却与他们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