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面上别的纸张都铺散在边缘,正中间只留了一张设计稿。 涂知愠坐下,盯着它看。 上面画着馒头,各种各样的,不同角度不同形状,其中看起来最胖乎乎最可爱的那只被圈了起来。 他才想起来,自己最近别的什么设计稿也没画,今天的任务本来预定是照着这只小馒头,再给姜满做一个属于他的杯子。 omega很少喝水,涂知愠观察了一阵,发现递到他面前的茶水和果汁都喝得很干净,说明不是不喜欢。 大概是这个家里少了一只放在他手边,能让他随时拿起来接水的小杯子。 姜满应该多一点独属于他的生活用品,这样他也许就能在家里住得安心一点,涂知愠是这样想。所以他这段时间在着手做馒头系列的手工制品。 还可以有软乎乎的小抱枕,姜满会喜欢吗? 思绪一发不可收拾,手里的活没结束,他已经开始迫不及待构想起别的。 可惜姜满不在家,没办法很快看到小omega用上他做的东西时,是多么柔软可爱。 但也无妨,总是会用上的,姜满迟早会回来。 他的视线从设计稿上的小馒头移开,挪到墙边的立式大书柜上。 第四排倒数第二本,是姜满上次没看完的书,他给放了一片叶子做书签。 应该给姜满的书签也设计成馒头样式,做可夹款,只是工艺更复杂一些。 他收回目光,拿起笔开始画书签的设计图。 —————— 同一天的下午,姜满收到一条送到他光脑的消息。 他没有通讯器,但有一个内置型芯片自带的光脑账号。 消息很简短:视频,想被再发一遍吗? 收到这条短讯时,姜满躺在唐瑾玉为他准备的小床上。 除了床顶上星星形状的小吊灯,这里面没有光源,只有柔软温暖的被褥和狭小安全的空间。 唐瑾玉昨天还说,等看到适合他的小床的抱枕,就买回来。每次买一个,很快这张小床就会放不下了,到时候姜满得挑着抱。 姜满不让自己去想唐瑾玉说这些话时的表情。 他抱着被子躺在床上,在昏暗里睁着眼。 视频——唐瑾玉上一次看到那些视频时是什么反应? 他不知道。 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站在顾家接受顾薄云的责问,和顾祁让的耳光了。 那个事后唐瑾玉看起来好像没有很生气。 应该还没有顾薄云和顾祁让生气。 他也还记得,面对他这个出轨的omega,丈夫是怎么挡在他前面,和父亲他们说“我也有错”。 说不会送他去训诫所。 如果不是后来出了顾珠的事,姜满也真的相信,唐瑾玉会揭过这件事,像他说的那样,即使姜满不知羞耻的视频已经寄到家里来,践踏他身为alpha的尊严。 姜满那时候想,唐瑾玉真的是个很好的alpha。 只是不那么喜欢他而已。 不喜欢他,也愿意保护他。不喜欢他,也愿意和他结婚,花心思哄他高兴。 有什么错呢?他只是更喜欢顾珠而已,谁不会偏心自己最爱的人? 姜满抬起手,用指尖触到那些星星小灯。 他没有开过,唐瑾玉说是声控的,只有姜满的声音可以打开。 不必打开也知道一定很漂亮。姜满无论如何也无法否认,唐瑾玉送给他的所有东西里,从来就没有他不喜欢的,每一样都好像是比着他的想象做出来的一样。 也或许是他太没见识,别人给的什么都觉得珍贵。 不知道现在再收到一遍那种视频,唐瑾玉还会不会像上次一样维护他,说“不怪他,我也有错”? 姜满想不到,但在顾家,他和唐瑾玉说自己偷情了,alpha看起来虽然生气,但也还能忍住。 姜满觉得,他应该从第一次看见涂知愠留下的痕迹时就察觉到了。不知道为什么只说出要消杀虫子那番话来,是不想和关系好的顾家人撕破脸吗? 他又想到唐瑾玉带他离开哪天的无人机——这应该已经算撕破脸了对吧? 而且到现在,唐瑾玉也没有要和他算账的意思。给他买小床和星星灯,昨晚走之前还正正经经说要姜满先睡一觉,他白天再过来跪搓衣板,说什么真alpha说跪就要跪。 但还是不能赌。姜满如今再没有这样的勇气,把自己的安危赌在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上。 他不能再进训诫所了。那些所谓的“训诫”再受一遍不要紧,重要的是姜满能感觉到,邻津给的这个颈环真的在发挥作用,他的腺体正趋于平稳,那种潮水一样汹涌不绝的热浪在一天天逐渐地褪去。加上唐瑾玉无底线供给的信息素和腺体提取液,他的身体不再是不停歇的发晴机器了。 这可不符合训诫所的期望,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让姜满再次变回腺体活跃状态——他不要那样。 没有哪个omega会想活得像牲畜,无止境地供给狩猎者可笑的卑微媚态。 唐瑾玉醒着吗?在家吗? 他一边想,一边脚步很轻地下了床,往房间外面走。 这间房外面连着衣帽间,摆着嵌进一整面墙的镜子和错落的莫兰迪色懒人沙发。 alpha就在其中一张沙发上仰躺着。 无处摆放的长腿不自在地叠放着撑在地上,双手环抱,侧脸贴着沙发,胸膛随着呼吸缓慢起伏。 姜满光着脚靠近,一点点控制着膝盖落在沙发上,陷进去。现在他整个人就变成了凭空跨在alpha腰上的姿势。 唐瑾玉仍然没醒,眉头轻微拧着,看起来睡得很沉,但并不舒服。 从这个姿势,姜满能看清他上半身的一切。包括漂亮立体的眉眼,衣领敞开的前胸,和紧窄有力的腰腹。 还能看到沙发边上摆放的那块搓衣板,楞格很锐利,看起来诚意十足。 姜满看了一会儿那块负荆请罪用的板子,又抬起头,正好对上正前方那面大镜子。 里面映着跪立的他自己,他身下沉睡的唐瑾玉。 还有他手里一闪而过反光的器具。 —————— 顾家顶层这一夜早早熄灯。 顾薄云书房不会再有一个怯怯的omega轻叩房门,涂知愠也不必等那个柔软的孩子穿着他选的睡衣,慢腾腾钻进被窝里来。 然而,彻夜难眠。 议事长睡姿规整,躺过人的床单和被子都不会有丝毫褶皱。此时alpha呼吸匀长,和睡着了看起来没什么两样。 要从满屋逸散的冷杉气味里去嗅到端倪,才能窥见一点异常。这个成熟端重的权高alpha,心事沉沉到连信息素都失去控制。 不应该这样——也很不至于。 说到底,就像涂知愠说的那样,他至多不过提供了一点信息素引导去促进基因选育,这几个生命体的诞生,并不是他血脉的延续。 为人父母做到极致,也不过尽力托举。顾祁让从小接受最顶尖的教育,年纪轻轻已经在星际战场上说一不二。顾至瑜进军校的时间比他兄长还要早,每一次的考核战绩单都摆在顾薄云书房的抽屉里。顾珠更不必说,姜满那一推害他错过了omega协会大选,顾薄云生平第一次徇私动用特权就是为他,力排众议送他进入政坛,让他在满是alpha的权力场上拥有自己的声音。 他这一生没有一件没做成的事,没有一件做的不够好的事。 也不过疏漏了一个姜满而已。 可是,再失职的父亲,也是父亲。不应该—— 一通急促的来电提醒打断错乱的思绪。 铃声响得很急,顾薄云平稳的眉心拧紧,在光脑屏幕上按下接听: “议事长!我们医院接到一起心胸外科急诊,患者是被人为捅伤,您看要不要来一趟……” 就算是顾家名下的医院,普通的半夜急诊也不该打扰到顾薄云这里来,除非涉事者有什么特殊。 传递消息这个人语无伦次,顾薄云听得不耐:“说清楚。” 那头停了一下,似乎又和周边的人确认了一遍,才小心翼翼开口:“受伤的是唐董,而且——” 顾薄云在这个小小的断句里感到一阵凉意,那是陡然而来的一种预感。 警报声在作响的预感。 “——而且,这里有人控告您的其中一位公子,谋杀他的丈夫。” 第29章 “他一定要死掉。” 医院永远白的一望无际,墙壁,地板,医护人员的工作服。 所以偶然出现一点血色时,就晃得人眼疼。 急诊的门上灯就是这个颜色,血淋淋地闪烁着,告示着里面有一个被拉扯的生命。 过道里一排铁皮质的冰凉座椅,上面坐着一个alpha,双膝分开,手肘撑在上面,抵住低垂的额头。 是郁徊。唐瑾玉用仅剩的力气拨出去了他的通话。 一通求救的电话。 排椅旁边还蹲着个人。天这么冷,他穿得却极薄,光裸的脚背并在一起缩起来,藏在过长的裤腿下面,只露出一点蜷着的白皙脚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