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十一月底,终于下了第一场雪,雪不算太大,但把路上都染白了。 这样冷的天,恰是农闲时节,刘爱玲自诩是个勤快人,不额外找点事儿做心里特别难受。 “建设,你看咱家的屋子是新的,家具也是新的,唯独这床上铺的盖的,都不是新的了,正好趁着现在闲着,我纺点儿棉花,纺够了线,就能上织机了,多织布上几匹布,不仅铺的盖的都有了,外人来了也好看。” 林建设觉得她这打算挺好,“行,你别累着了,这活儿不用那么急。” 刘爱玲笑了笑,“咱大妹妹转过年也十六了吧,也算大姑娘了,也都该学一学了,我想教她纺线。” 林建设觉得很有道理,点了点头。 刘爱玲又趁机说,“建设,我一个人带俩孩子累死了,还费心的很,别人家都有婆婆帮着搭把手,我这没有人搭把手,要不,不让豆蔻上学了吧,她都快念到初中毕业了,识字够多的了,也够用了。” 林建设一愣,母亲临终前把林家传下来的金器和攒下的最后一点儿钱都给了他,但也嘱咐了他,让他把两个妹妹养大,供两个妹妹上学。 尤其豆蔻,从小学习就很好。 刘爱玲见他不说话,撇撇嘴,“豆蔻明年就初中毕业了,等那时总不能再供了吧,她要真考上县中了,你还供她上高中?那花销可大了去了!” “咱现在日子过得算好,但家底子薄着呢,你看三大爷家,三大娘多会过日子,人家比咱可强呢,去年巧红妹妹考上高中了,三大爷三大娘不也没让她上吗?” “现在巧红每天去捡煤,还学着绣花,她手巧,绣得可好,这么一年算下来,也至少能挣一百多块呢。” 林建设没说话,但他的心思动摇了,不为别的,家里的确缺人,缺劳力,爱玲跟着两个孩子,什么事儿都耽误了。 他们全家一共十四亩地呢,平时还行,农忙的时候,他都不得不跟矿上请假,矿上倒是不额外扣钱,但请假一天,肯定就少一天的工资。 若是豆蔻不上学了,能帮着做家务,能帮着看孩子,能下地干活儿,总之多了一个人,能干的事儿可太多了。 不过他还是没有松口,“豆蔻学习好,她肯定不同意。” 刘爱玲笑了笑,没再多说。 但人就是这样的,一旦起了某个心思,就完全不一样了,林建设一开始还觉得对不起去世的母亲,后来又觉得,即便母亲活着,病得那么重,也挣不来钱了,也未必能让豆蔻去上高中。 既然不上高中,那现在辍学,和明年初中毕业了,又有什么区别? 还非得要一张初中毕业证吗? 林豆蔻上初二,还有一年就要初中毕业了,她不仅想要初中毕业证,还想去县中上学。 青山镇下辖四十多个自然村,青山镇中学学生倒是不少,每个年级都有四个班,但升学率很低,就拿今年夏天毕业的这一届来说,一共才有四个学生考上了县中,还有六个上了三中。 但林豆蔻这一届不一样,有不少尖子生,学校因此期望很高,抓得也很紧。 学生普遍都穷,买不起教辅资料,学校也穷,也买不起,只能自己编写自己油印。 唯一的一台油印机,还是林校长去老战友那里化缘得来的。 这手摇印机不太好使,一张张都要先在蜡纸上刻板,印出来的字迹不够清晰,而且会有一股子味儿,学校也买不起白纸,用的是粗糙的黄色再生纸,纸张发脆,不够光滑,胜在价格便宜。 每隔上一段时间,学校会象征性地收点成本费。 这天林豆蔻放学回家一分也不敢耽误地做好了晚饭,有大哥爱吃的花生米,有嫂子爱吃的地瓜丝拌白菜心,还有一大海碗肉片炖萝卜。 花生米,地瓜,白菜萝卜都是自家种的,现在买肉也没有那么难了,镇上就有杀猪店,主要还是大哥井下的活儿太累了,晚上必须吃好一点儿才行。 前几天大哥还说,他还有可能当上队长呢,到时候又会涨工资了。 一家子刚坐到一起吃饭,没想到有人找刘爱玲,是镇上计划生育服务站的,国家非常重视计生工作,他们不仅在镇上宣传管理,还会升入基层实地抓典型,青山镇下辖那么多自然村,人手不够,会外聘一些工作人员。 刘爱玲就是其中之一,而且她态度可积极呢,人家一叫,饭也不吃了,立马就跟着走了。 林木香大着胆子拿了一个白面馒头吃,又要夹肉片,林丽娜不干了,“小姑姑嘴馋,小姑姑不准吃肉!” 肉再好买但也贵着呢,要一块钱一斤,现在天冷好存放,刘爱玲每次都是买上一斤多,省着吃能吃十来天。 混在萝卜里的肉片,切得薄薄的,看着显眼,其实也没多少,林木香吃了,其他人肯定就要少吃了。 林木香和林丽娜都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林建设,他谁也没看,专心夹花生米。 林豆蔻坐在一旁也没管,她有自己的事儿,她只管吃窝头和萝卜条,吃完三个窝头才开口,“哥,学校要收卷子费。” 林建设这才抬起头,问,“多少?” “两块钱。” 林建设放下筷子,从脱掉的外套里摸出两块钱,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块钱,将三块钱递给了大妹妹。 “豆蔻,你这么大了,身上也不能没有一分钱。” 林豆蔻冲大哥感激的笑了笑。 林丽娜别看只有三岁,是个学舌精,刘爱玲开会回来,她就把小姑姑跟她抢肉吃,大姑姑要钱的事儿都说了。 刘爱玲笑了笑,倒没有抱怨丈夫,而是感叹,“我昨儿才听三大娘说,巧红现在光是绣花,一个月能挣十来块,一年就是一百多,巧红能干,不仅绣花,下地干活儿样样都行,也难怪现在就有不少人家相中她了,想提亲。” 林建设一门心思攒钱,自然也很会算账,巧红绣花能挣一百多,再加上捡煤,农忙下地干活儿,还能做家务,这可就不止一百多了,折算下来,一年二三百是有的。 要是豆蔻也辍学,可以跟着巧红去学绣花,而且家里活儿有人干了,农忙也不需要他总请假了,那就能多挣不少钱。 一年多挣二三百,和一年一分不挣,不但不挣,还要花钱,那区别可大了。 林建设想来想去,觉得让大妹妹辍学,家里的日子才能越过越好,只是他虽然拿定了主意,但每次看到豆蔻,又张不开嘴。 他被刘爱玲催得急了,自己也心焦,干脆去找堂哥林建水拿主意。 林建水也在矿上工作,但工种完全不一样,当初他托了关系,不在井下挖煤,而是在后勤办公室工作。 他在家棉袄外面也套着中山装,看起来像是个干部。 听了林建设的事儿,林建水猛吸了最后一口烟屁股,带着一点儿不屑的语气说,“为这个犯什么难?你这命不太好,叔婶都走得早,家里缺人干活儿,就别让豆蔻上学了,咱镇上好多人都没有初中毕业,这有啥,你要说不出,我替你说!” 自己家的事儿,还用不着别人插手,实际上,林建设也并不是来讨主意的,他已经想好了,只不过怕别人说他,说他这个当哥哥的不仁义,不肯供妹妹上学。 又隔了几日,刘爱玲忽然变得很大方了,先是把自己炒的花生瓜子送到西屋给她们姐妹吃,又让把买来的一斤肉全剁成了肉馅,张罗着蒸了一大锅白菜猪肉包子。 林豆蔻将热腾腾的包子端到堂屋,又往灶底添了一把柴,正要拿窝窝头热上,她嫂子却说,“一家人吃什么两样饭,快,都去吃包子吧。” 林木香高兴的跑着去了。 林豆蔻觉得奇怪,刘爱玲一把扯住她,亲亲热热地说,“快走吧。” 肉馅的包子的确好吃,白菜清甜,肉馅又香又嫩,白面皮软软的,巴掌大的包子,林木香一口气吃了三个。 她还要再吃,林豆蔻怕她吃撑了,连忙说,“木香,你别吃了,你喝碗水。” 这个时候,林建设下班回来了。 刘爱玲不像往常那样支使大姑子,而是自己出了屋子,给丈夫舀了水洗手洗脸,又拿毛巾。 那殷勤劲儿让林豆蔻觉得哪里不对。 果然,吃过饭后,林建设一边抽着烟,一边说,“豆蔻,家里事儿太多了,你嫂子一个人忙不过来,从明天开始你就别去上学了,你帮着你嫂子干干家务,去山上捡捡煤,或者跟巧红去学学绣花,都行。” 他的语气那么随意,好像辍学就像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林豆蔻看看大哥,又看看嫂子,两个人的表情都有点奇怪,都有隐隐的笑意,却又都不肯笑出来,她刹时明白了,这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 她忽的一下站起来说,“不行,我要上学,咱妈临终说了,她希望我继续上学,你也答应了,说要供我上学!” 要不是因为这个,怎么可能忍气吞声,任由刘爱玲欺负,甚至小崽子林丽娜欺负呢? 林建设脸上有些不自在,他干咳了两声,“豆蔻,哥是答应咱妈了,但也不能不允许人反悔吧,再说了,妈都病糊涂了,她的话当不得真。” 林豆蔻愤怒地看着大哥,“你不想供我上学,咱妈留下的钱还有金子你不能独占,都得平分了!” 林家祖上经商,曾经上交过一大袋子银元,她的太祖母冒着风险把金首饰埋在了自家的院子里,顺利传给祖母,祖母过世前,又把这些东西交给了林豆蔻的母亲。 其实金首饰也不算太多,共有两个金镯子和几个金戒指。 黄爱芬临终前当着女儿的面,把金首饰和最后剩下的两百多块都交给了儿子,嘱咐他要好好养两个妹妹长大,供她们上学。 现在黄金不让买卖,但终究是好东西,刘爱玲早就把这些看成了自己的,有时候还会背着人偷偷戴上臭美。 林建设还没说什么,她先恼了,“分什么分,你一个姑娘家有啥资格,这都是留给你哥的!” 林豆蔻毫不示弱,“都留给我哥是有条件的,必须供我和木香上学!” 刘爱玲轻蔑的笑了,“就不让你上了,你能咋?” 林建设也觉得大妹妹今天过分了,他用命令式的语气说,“咱父母不在了,你必须听我的,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看来大哥和嫂子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那也没必要再说什么了,林豆蔻觉得刚才吃进去的包子堵在胸口上,不上不下的特别难受。 她拉着妹妹去了西屋。 姐妹俩住的这间屋子,外观看起来跟其他屋子没区别,都是红砖木门玻璃窗,实际上墙体很薄,屋顶封得也不够严密,住起来冬冷夏热。 木香搓搓手赶紧钻进了被窝。 若是往常,林豆蔻会去烧上半锅热水,洗脚之后,再灌上两个输液瓶,姐妹俩一人一个用手抱着,然后她还会给妹妹讲一个自己胡编的故事,直到把妹妹哄睡。 但今天她失去了这样的耐心。 木香很乖,见姐姐很不高兴,也不敢多说什么,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林豆蔻跳下床,往常她都是学习到半夜的,不是她喜欢熬夜,而是的确没时间。 早上她很早就起来了,先去上山捡煤再去上学,中午放学回家要做饭,可能还有洗衣服或者洗尿布的活儿,傍晚放学最忙了,也是先要做晚饭,她们家早饭和午饭都再简单不过,通常就是窝头咸菜和玉米面粥,唯有晚饭是要好好做的,等吃了晚饭收拾完,洗了他哥换下来的脏衣服,以及小侄子换下来的尿布,也还会有别的事儿。 最近这一个月,刘爱玲又让她学着纺棉花,每天不纺到夜里十一点,是不可能放她回屋的。 如此一来,她就得从十一点多才学习,可不就学到半夜了。 今天倒是时间还早。 林豆蔻从书包里拿出来这次的考试卷子,自从上了初二,考试的次数明显多了,而且还不是随便小考,都是按照期中期末的标准来出题的。 她这次考的成绩不算好,班里是第四名,年级是第十二名。 林豆蔻把卷子铺在书桌上改错题,又想起今天数学老师赵老师训她的话,“林豆蔻,我以前就告诉过你,学习要灵活,不能死学,你必须学会灵活运用,才能学好学透,否则做再多题也没用!” 就只差把“你真笨”这三个字说出来了。 但实际上,如果按照一般的评判标准,她的数学成绩并不算差,一百二十分满分的卷子,她考了一百一十分。 初二一共有四个班,不管放在哪个班,都算很不错了。 不知为什么,林豆蔻越想越委屈,泪水顺着脸庞往下流,很快洇湿了整张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