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万药之城 荒原的寒风在碧水娘娘那青黑色的鳞片上划过,发出低沉的啸音。 自从吞服了那盒龙脂香,碧水娘娘的妖躯又粗壮了数圈,那原本就足以遮天 蔽日的蛇身,此刻如同一条在大地上蜿蜒的黑色长龙。陆铮命小蝶将药王宗商队 留下的几顶上好的灵犀暖帐拆解,直接在碧水最宽阔、也是最平稳的后脊处,搭 建起了一座以黑纹金纱为帘的行宫。 「师姐……喝口灵粥吧,这是那帮修士商队里抢来的」千年紫参「熬的。」 行宫内,小蝶跪坐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双手捧着一只玉碗。因为陆铮的魔 气笼罩,这行宫内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对比。 苏清月靠在软枕上,玄色轻纱遮住了她曼妙却因为魔种而略显丰腴的身材。 她看着碗里散发著清正之气的药粥,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若隐若现的红色魔纹, 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抢来的东西,吃着确实比宗门的供奉要香。」苏清月嗓音低沉,带着一丝 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她抬起头,透过半透明的黑纱,看向前方那个负手立在蛇头、衣袍翻飞的男 人背影。陆铮在那儿站了三天三夜,仿佛一尊永不疲倦的战神,为这畸形的一家 三口(或许是五口)撑起了一片绝对的真空领地。 「主上,前方就是万药谷的界碑了。」碧水娘娘的声音穿透行宫,震得苏清 月心头发颤,「陈子墨的气息……在那边很重。他手中的龙纹玉髓,就像这黑暗 里的一盏灯,属下离得老远都能闻到那股虚伪的灵气味。」 陆铮缓缓转过头,金色的瞳孔直视行宫内的苏清月。 「陈子墨现在是万药谷的红人,人人称他为」绝剑痴情客「。」陆铮冷笑一 声,「清月,想不想去看看,他在那群正道修士面前,是怎么描述你临死前的」 惨状「的?」 苏清月握碗的手猛然收紧,玉碗竟被她生生捏碎。她没有哭,眼中暗红色的 光芒一闪而过,那是魔种与主母意志最彻底的融合。 「我想看他……死不瞑目。」 万药谷,这座坐落在大离荒原边缘的黑色巨城,不属于任何宗门。它是流寇 、魔修、炼丹疯子和黑市商人的极乐地。城墙是用掺杂了妖兽鲜血的黑岩筑成, 经年累月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药腥气。 当碧水娘娘那巨大的蛇躯出现在城门外的地平线上时,原本嘈杂的入城长龙 瞬间死寂。 「那是……什么品阶的妖兽?」 「闭嘴!看那蛇头上的男人!」 陆铮负手而立,狂风吹动他的墨发,孽金魔爪在夕阳下闪烁着冰冷的流光。 在他身后,那座由黑金纱幔搭建的行宫内,偶尔透出一丝令人心悸的魔气。 「此路,我过,谁要拦?」陆铮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朱雀神火的灼热压力, 生生将城门守卫手中的长戟压弯了腰。 负责城防的一名药王宗外门执事额头渗汗,他看着碧水娘娘那高高隆起的蛇 腹,眼皮狂跳。身为修士,他一眼就看出这蛇妖正处于产前期,且孕育的是某种 极其恐怖的血脉。在这种时候,妖兽最为狂暴,更何况它背后的男人,修为深不 可测。 「前……前辈请进!万药谷不问来路,只认实力!」执事卑微地侧身,甚至 不敢多看行宫一眼。 巨蛇碾过黑岩地面,发出沉重的轰鸣声。行宫内,苏清月隔着厚厚的纱幔, 看着那些曾经在她面前自诩「正道名门」的修士,此刻正像躲避瘟神一样躲避着 她们。 「师姐,别看。」小蝶坐在一旁,一边替苏清月揉搓着浮肿的脚踝,一边低 声劝慰。小蝶如今身上披着陆铮赐予的魔蝉丝衣,行动间竟多了一丝勾人的妖冶 ,不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小侍女。 苏清月没有说话,她只是感受着腹中魔种因为靠近城中心而产生的兴奋。在 城中心的某个方向,有一股她无比熟悉、却又令她作呕的气息。 那是陈子墨,还有他身上那块本该属于她的——龙纹玉髓。 此时,街对面的「归元酒楼」三层。 陈子墨正坐在最尊贵的包厢内,他一袭青色暗纹长袍,神色哀戚却不失英武 。在他对面,万药谷的几位炼丹长老正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桌上的一件宝物。 那是一块通体流转着金纹的玉髓,正散发著温润如阳的生机。 「陈公子,这龙纹玉髓乃是天下至宝,您真的舍得拿它来交换那颗」脱骨丹 「?」一名长老试探着问。 陈子墨长叹一声,眼中流露出一种沉痛的「大义」:「诸位有所不知。我那 两位师妹苏清月与蝶儿,在地穴中惨遭魔头陆铮凌辱,,她们……已经成了云岚 宗万年清誉上抹不去的污点。」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森然:「子墨此行,虽名义上是为寻药,实则是为了以 此宝作为谢礼,请万药谷的诸位在」化形大典「上助我一臂之力。我虽已上报宗 门她们」伏诛「,但为了永绝后患,我需要以脱骨丹这种圣药炼化的灵火,隔空 焚净这玉髓中残留的她们的命理气息。只有这样,她们才算在法理与神魂上彻底 」死透「,从此这世间再无苏清月,只有云岚宗的清誉。」 「陈公子真乃吾辈楷模!」 「为了宗门名声,竟如此深谋远虑,老朽佩服 !」 众人纷纷赞叹陈子墨的果决与「深明大义」。在他们眼中,苏清月和小蝶不 再是受害者,而是必须被彻底抹除的、肮脏的「污点」。 然而,就在陈子墨享受着这份虚伪的光环时,他怀中的龙纹玉髓毫无征兆地 颤动了一下。 那是原主人的血脉感应。 陈子墨的笑容僵住了。他并没有转头去看窗外,因为他甚至不敢去确认那股 气息的来源。他深知那魔头就在附近,这种近在咫尺却又必须装作「死生不复相 见」的恐惧,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脊梁。 他死死抓着桌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尽快完 成交易,在那魔头反悔之前,利用脱骨丹的力量将最后一点隐患彻底焚尽。 巨蛇碾过长街的余震尚未消散,万药谷那原本因商贸而显得浮躁的气息,在 陆铮这种毫不掩饰的魔威压迫下,竟透出了一丝森然的肃杀。 碧水娘娘停在了城中最为奢华也最为混乱的「甲子号」独栋客栈门前。这客 栈本是给那些背景深厚的黑市大佬准备的,此刻,陆铮直接掷出一块从药王宗商 队那儿夺来的极品灵石,惊得掌柜连滚带爬地将所有住客连夜赶走。 「主上,这方圆五里的动静,奴家都盯着了。」碧水娘娘的身躯盘踞在客栈 庭院内,那巨大的头颅垂在二楼窗边,蛇信微吐,感知着空气中每一丝灵气的流 动。 行宫内,苏清月在小蝶的搀扶下缓缓步入客栈顶层的雅间。推开窗,刚好能 俯瞰整个万药谷的繁华与肮脏。 「师姐,这客栈里有专门的聚灵阵,你先歇息会儿。」小蝶麻利地铺好床褥 ,动作中带着一种卑微的顺从。 苏清月没有躺下,她那双暗红色的眸子死死盯着斜对过那座灯火通明的「归 元酒楼」。在那里,陈子墨的气息正像一块磁石,不断吸引着她体内魔种的躁动 。 「他在害怕。」 陆铮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他走到窗边,那只带有狰狞魔纹的手搭在苏 清月的肩头,感受着她身体因为恨意而产生的轻微颤抖。 「他知道你在这儿,但他不敢来看你。」陆铮冷笑着,指尖划过苏清月耳畔 的鬓发,「他正忙着给那些长老编织你的」死亡真相「。清月,这种明明知道对 方就在百步之外,却要装作阴阳两隔的感觉,是不是比地穴里的鞭挞更让你兴奋 ?」 苏清月咬紧牙关,声音沙哑:「他想用龙纹玉髓换脱骨丹……陆铮,你答应 过我,那是碧水的命。」 「我答应过的事,从来没人能赖掉。」陆铮金瞳中寒芒一闪,「但你不觉得 ,让他亲手把希望捧到高处,再由你亲手打碎,才是对他最好的报偿吗?」 他转过头,看向正跪在角落整理衣物的小蝶:「小蝶,换上那件药王宗的弟 子服,隐去你的魔纹。今晚,我要你去听听,咱们那位」大义灭亲「的陈大师兄 ,在那些酒囊饭袋面前,还说了什么有趣的事。」 「是……主上。」小蝶浑身一颤,随即低声领命。 与此同时,归元酒楼的雅间内,陈子墨虽然极力维持着镇定,但他不断摩挲 杯缘的手指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狂澜。 龙纹玉髓传来的血脉共鸣越来越剧烈,那是一种如泣如诉的控诉,仿佛苏清 月的冤魂正隔着几条街在盯着他的脊梁骨。 「陈公子,您怎么了?脸色似乎不太好?」对面的炼丹长老疑惑地问道。 「无碍,只是想起了师妹临终前的惨状,心有余痛。」陈子墨挤出一抹虚伪 的凄怆,内心却在疯狂咆哮:陆铮,你这个疯子!你带她来这里做什么?难道你 想让云岚宗在全天下人面前出丑吗! 他不敢去确认,更不敢去查探。在这个混乱的万药谷,只要他不主动撕破那 层纸,他依然是高高在上的正道天骄。可他不知道,就在他所在的酒楼一楼阴影 处,一个熟悉却又陌生的娇俏身影,正像一道幽灵,缓缓融入了人群。 这一夜,万药谷看似平静,实则在某个看不见的奇点上,一场足以掀翻陈子 墨所有名声的剧变,正随着碧水娘娘不安分的胎动,悄然拉开序幕。 第十四章 旧梦焚余 归元酒楼的深夜,喧嚣渐冷。 陈子墨独自坐在雅间的窗前,面前的桌上摆放着那块剔透玲珑的龙纹玉髓。 金色的灵光映照在他脸上,本该衬托得他如仙人下凡,可那光影落在他的瞳孔里 ,却显得晦暗不明。 「……苏师妹,蝶儿。」他低声呢喃着这两个名字,指尖颤抖着触碰那冰凉 的玉石。 这是陆铮给他的。作为交换,他亲手在宗门魂灯前撒了谎。这块玉髓每散发 出一缕灵气,就像是在提醒他:你用两个女人的命和贞洁,换了自己的锦绣前程 。 「笃、笃。」 轻微的扣门声响起,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谁?」陈子墨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左手已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门外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阵轻微的风声扫过走廊。陈子墨皱了皱眉,推门 而出,却见空荡荡的长廊尽头,一抹青色的裙摆一闪而过。 在那门口的地板上,静静地躺着一块发黄的素色手帕。 陈子墨瞳孔骤然收缩。他弯腰捡起帕子,手掌猛地颤抖起来。帕子的边角绣 着一朵极其稚嫩的灵芝草,那是苏清月刚入山门时,针脚尚且不稳,却硬要送给 他的「谢礼」。 帕子中心,有一道已经干涸变黑的血迹,散发著一股若有若无的清甜——那 是魔种寄生后,苏清月体内特有的血气。 「她在这里……她们真的在这里……」 陈子墨死死攥紧帕子,那股本该让他心安的龙纹玉髓气息,此刻在他怀中却 变得重逾千钧。他并没有感到重逢的喜悦,第一反应竟然是彻骨的惊恐:如果她 出现了,如果她在那群长老面前露了脸……那我所有的功勋、名望、甚至我的命 ,都要毁了! 而此时,在街道另一头的客栈顶层。 苏清月赤足站在冰冷的窗台上,任由夜风吹动她那单薄的玄色纱衣。她的小 腹微微隆起,在那几近透明的皮肉下,暗红色的魔纹正随着她的恨意微微流转。 「看,他把那块帕子收起来了。」陆铮站在她身后,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背 ,声音如同耳语,「他没有去找你,他第一反应是检查周围有没有人看见。清月 ,你爱的人,真的很有」分寸「。」 苏清月发出一声神经质的低笑,她抚摸着小腹,眼神中透着一种疯狂的死志 。 「分寸吗?那明天……我就帮他把这分寸,彻底撕烂。」 归元酒楼的深夜,陈子墨瘫坐在椅子上,那方帕子被他攥得变了形。 那是苏清月的东西,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甚至发誓要用命去守护的纯洁。可 现在,这块帕子上的血迹就像是在嘲笑他的懦弱与卑微。他明明知道陆铮就在对 面,明明知道苏清月和小蝶就在那间客栈里忍受着魔胎的折磨,可他迈不出那一 步。 他不敢去。 他怕看见苏清月那双满是怨毒的眼,更怕看见她那副被魔头糟蹋后、甚至怀 了孽障的残躯。那会毁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关于「修仙」的幻梦。 「师妹……是你逼我的,是这世道逼我的。」陈子墨将帕子凑近鼻尖,嗅着 那股混杂了魔气的血腥味,眼角滑下一行清泪。可随即,他眼神一狠,指尖燃起 一簇淡青色的剑火,将那帕子瞬间焚为灰烬。 「只要明天大典结束,只要我拿到脱骨丹,我便能一举跃升。到时候,我会 找机会杀了陆铮……也会给你们一个痛快。在那之前,你们必须」死「。」 而此时,长街另一端的客栈内。 碧水娘娘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她那百丈蛇躯盘旋在客栈特制的巨大阵法中 ,青色的鳞片因为承受不住神血灵胎的压迫而纷纷崩裂,露出内里金红色的血肉 。 「主上……属下,属下快撑不住了。」碧水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临产前的 狂躁与对生存的渴求。 陆铮面无表情地站在阵法核心,指尖弹出一道道朱雀神火,强行封住碧水那 即将爆裂的血脉。他转头看向一旁的苏清月,此时的苏清月正静静地坐着,甚至 没有看碧水一眼。 她正用一把纤细的银剪,在修剪着自己那变得异常锋利、隐约透着暗红色的 指甲。 「听到了吗?他在哭。」陆铮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她那张冷艳却死寂的脸 。 「那是虚伪的眼泪。」苏清月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清醒,「 他烧了那块帕子,对吗?」 陆铮轻笑一声,默认了。 苏清月原本修剪指甲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她竟然露出了一个凄美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悲伤,全是报复性的快感。 「他还是选了名声。真好……这样我拉他下地狱的时候,才不会有一丝一毫 的犹豫。」 她缓缓站起身,因为月份渐大,她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她走到陆铮面前, 主动拉开了自己玄色魔袍的衣领,露出那布满暗红色魔纹的锁骨,以及那道从腹 部一路向上蔓延的孽缘痕迹。 「陆铮,明 天的大典,不要让我失望。」苏清月的声音在客栈的阴影里回荡 ,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绝,「我要让那些赞美他的炼丹大师,让那些仰慕他的师 弟师妹,都亲眼看看。看看他们口中」大义灭亲「的英雄,私下里到底是个什么 样的烂货。」 她不再关心自己是否会被世人唾弃,不再关心云岚宗的清誉。她现在唯一的 生命意义,就是在那位师兄登上神坛、接手脱骨丹的那一刻,亲口告诉全天下: 「师兄,你看,这就是你杀掉的、我肚子里你的种……哦不,是这位魔头大 人的种。」 哪怕那是自取其辱,哪怕那是万劫不复,她也要在陈子墨最荣耀的时刻,将 他的道心生生挖出来,踩在泥泞里。 万药谷的夜,在那祭坛上燃起的幽幽火光中,终于进入了最后的一场噩梦。 万药谷的清晨,在一阵沉闷的药鼎轰鸣声中拉开序幕。 陈子墨站在归元酒楼的露台上,看着远方缓缓升起的祭坛灵火,整个人仿佛 一夜之间苍老了几岁。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苏清月真的冲出来自毁 名誉,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指挥万药谷的卫队,以「诛杀魔物」的名义彻底将其格 杀。 但他万万没想到,苏清月给他的「重逢」,竟然是以另一种方式。 「主上,身份已经安排好了。」小蝶跪在陆铮脚边,手中捧着一件流转着暗 金华彩的九幽蚕丝袍,「城主府那边收到了一份重礼,如今全城都传开了,说有 一位来自大荒深处的」陆尊主「,带着他最宠爱的两位眷属,要来大典上物色几 颗极品丹药。」 苏清月站在镜子前,任由小蝶将那张绘满邪异彼岸花的**「幻音面具」* *覆在脸上。这张面具不仅能遮掩容貌,还能通过魔气强行改变一个人的音色。 「为什么要这样?」苏清月看着镜中那个浑身散发著高阶魔修气息、华贵而 又陌生的女人,声音通过面具传出,竟带了几分慵懒与妖娆。 「直接揭穿他,他固然会死,但他死前会因为绝望而反扑,甚至会拉着你一 起自爆。」陆铮走过来,修长的手指挑起她的一缕卷发,「但我想要看的,是他 明明认出了你,却因为贪恋现在的名望,而不得不对着你这位」魔宗夫人「卑躬 屈膝、百般讨好的样子。」 陆铮凑到她耳边,低声诱导:「清月,想象一下。当他待会儿在祭坛上,为 了求取化形丹而不得不跪在你脚下,亲手为你奉茶,口中称呼你为」尊妃「时, 他的道心会碎成什么样?」 苏清月原本死寂的眼眸中,突然亮起了一抹极其兴奋的光。 这种报复,比简单的死亡要痛苦百倍。她要给陈子墨一个「喘息」的机会, 让他以为只要不认出她,他就能保住英雄的名声。 「我明白了。」苏清月抚摸着小腹,在那宽大的九幽蚕丝袍掩盖下,她的孕 肚不仅不显得狼狈,反而平添了几分属于上位者的威严,「师兄最擅长演戏,那 我就陪他演一场……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戏。」 此时的大典祭坛。 陈子墨正作为「正道代表」,接受着万药谷谷主的亲自接见。他手中的龙纹 玉髓引起了阵阵惊叹。 「陈公子,稍后大典开启,还请上座。」谷主客气地引路。 陈子墨微微一笑,正欲谦逊几句,却见前方的人群突然如潮水般分开。 一头长达百丈、威压惊人的青黑色巨蟒盘旋入场,巨蛇的背部,一座奢华至 极的黑金銮驾缓缓落下。 陈子墨的呼吸猛然一滞。 他看到一个男人牵着一个遮面女子的手走下銮驾。那女子一身暗金长袍,身 姿丰盈,透着一股为人母的温婉,可周身散发的魔气却让他感到灵魂都在颤栗。 最重要的是,在那女子走过他身边时,他怀中的龙纹玉髓,发出了从未有过 的强烈鸣叫。 陈子墨脸色瞬间惨白,他死死盯着那女子的背影,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 几乎让他脱口喊出那个名字。 可下一秒,他听到了谷主卑微的请安声: 「万药谷恭迎」陆尊主「,恭迎」尊主夫人「。陈公子,快,这位是大荒魔 宗的贵客,万不可怠慢。」 陈子墨僵在原地,在那女子转过头、隔着面具对他戏谑一笑时,他感到一种 前所未有的荒谬与恐惧。他握紧了拳头,强迫自己露出一个标准的名门微笑,弯 腰行礼。 「晚辈云岚宗陈子墨……见过尊主,见过……夫人。」 那个「夫人」二字出口,陈子墨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几乎要喷出一口 老血。 第十五章 旧梦淋漓 万药谷祭坛。 当碧水娘娘那巨大的身躯如护卫般盘踞在祭坛周围时,全场数千名修士无不 屏息凝神。 「请陆尊主入座,请夫人入座!」谷主声音卑微。 苏清月扶着小蝶的手,在万众瞩目下缓缓登台。她那一身暗金蚕丝袍在阳光 下流转着邪异的光泽,宽大的下摆巧妙地遮住了她略显沉重的身形,却遮不住那 种母性与魔性混合后的独特威压。 她落座的位置,正对着下方的陈子墨。 隔着一层黑金面具,苏清月看到了陈子墨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他正死死盯着 自己,那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生怕她下一秒就摘掉面具的恐 惧。 「陈公子,许久不见,你似乎清减了不少。」苏清月开口了,声音被面具过 滤得格外沙哑撩人,完全听不出昔日清冷剑仙的影子。 陈子墨手中的酒杯微微一晃,酒水溅湿了他的袖口。他赶忙低下头,声音沙 哑:「晚辈这些日子……为宗门琐事操劳,劳夫人挂心了。」 「操劳?」陆铮此时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大手顺势揽住苏清月的腰,甚至不 轻不重地在她的侧腰处摩挲了一下,「我听闻陈公子最近因为」手刃同门「而名 震天下。本尊最是佩服陈公子这种铁石心肠的人,夫人,你说对吗?」 苏清月顺势靠在陆铮怀里,面具后的眼睛看着陈子墨,发出一声轻笑。 「是啊,陈公子的大义,连我这种深闺妇人都有所耳闻。只是不知陈公子在 挥剑的那一刻,有没有想过,那位苏师妹……究竟是在哭,还是在笑?」 陈子墨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抬头,正好对上陆铮那充满戏谑 的金色瞳孔。 在那一刻,他突然明白,这场大典根本不是什么化形盛会。这是陆铮为他一 个人,搭建的刑场。 祭坛上的香炉升腾起袅袅青烟,那是足以安神定志的龙脑香,却吹不散陈子 墨心头的阴霾。他坐在末席,感觉那原本象徵着荣耀的九层高台,此刻竟像是一 座摇摇欲坠的冰山,而他就站在最边缘。 「既然陆尊主与夫人远道而来,这开场的第一件宝物,便由老朽代为介绍。 」 万药谷谷主拍了拍手,两名身着薄纱的药童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水晶匣。匣 子打开的瞬间,一颗通体浑圆、散发著淡淡白雾且伴有异香的丹药悬浮而起,其 上隐约可见七条赤色的丹纹。 「极品脱骨丹。」谷主的声音透着一股自豪,「此丹不仅能助高阶大妖化形 ,更能为肉凡胎洗精伐髓。最重要的是,它能剥离一切因果孽力,重塑根基。」 「剥离因果,重塑根基……」 陈子墨在那一刻,眼神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他想,如果能拿到这 颗丹,他是不是就能在私下里以此为交换,带走苏清月和小蝶?他可以洗去她们 体内的魔种,把她们藏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以此来偿还自己的罪孽,同时保 住自己的名声。 「谷主。」陈子墨猛然起身,不顾众人的目光,直接将怀中的龙纹玉髓推到 了长案中心,「陈某以此宝,换取此丹。此物不仅是苏师妹的遗愿,更是为了彻 底超度那些因魔而生的孽力,还请谷主成全。」 他说得大义凛然,台下不少正道散修纷纷点头称赞。 然而,一声轻慢的笑声从主位传来,瞬间打断了这份虚伪的和谐。 「陈公子,你拿出来的这块石头,似乎在哭呢。」 苏清月隔着黑金面具,目光戏谑地掠过那块龙纹玉髓。她缓缓伸出那只布满 暗红护甲的纤指,遥遥一点。 「这玉髓本是至纯之物,却被一股贪婪与胆怯的浊气所困。你说是为了超度 同门,可我怎么觉得,你是想用这丹药,来掩埋你亲手埋下的证据呢?」 「夫人……此话何意?」陈子墨额头青筋暴跳,手中的剑鞘发出了轻微的嗡 鸣,「陈某对宗门之心天地可鉴!」 「天地可鉴?」苏清月扶着陆铮的手臂,优雅地站起身。 她那暗金色的蚕丝袍在风中轻轻摆动,腹部那因为怀孕而产生的弧度,在这 一刻竟然毫不遮掩地暴露在阳光下。 全场哗然。 「那位尊主夫人……竟然有孕在身?」 「看那魔气的浓郁程度,怕是…… 」 苏清月没有理会下方的窃窃私语,她步履轻盈(尽管身形略显沉重)地走到 祭坛边缘,低头俯视着陈子墨,声音被幻音面具过滤得透着一股致命的诱惑。 「陈公子,你这么想求这脱骨丹,若是本夫人也想要呢?」 苏清月反手一招,一颗散发著诡异紫芒的珠子出现在她掌心——那是陆铮从 荒原一处古魔陵寝中夺来的「化外魔元」。此物一出,全场的炼丹师无不脸色大 变,这种能量层级,甚至超越了龙纹玉髓。 「我出这一颗魔元,再加……一个关于陈公子的秘密。」 苏清月故意拖长了语调,身子微微前倾,面具几乎要贴到陈子墨的鼻尖。 陈子墨能够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香,以及那股属于陆铮的霸道魔气。这 种强烈的冲突感让他整个人几乎崩溃。 「夫人说笑了……子墨能有什么秘密。」陈子墨的声音颤抖得不像样子,他 死死盯着那张黑金面具,心中疯狂呐喊:别说!求你别说!清月,算我求你! 苏清月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求饶模样,心中升起了一股病态的满足。她 并没有直接揭穿,而是伸出手指,状若无意地掠过陈子墨的鬓发,动作暧昧而残 忍。 「秘密嘛,就是……陈公子这种」大义灭亲「的英雄,私下里会不会在深夜 ,偷偷亲吻同门的血帕呢?」 陈子墨的呼吸彻底凝固。 这一刻,他在万众瞩目下,在所谓的巅峰神坛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赤裸。 陆铮在上方冷眼旁观,像是看戏的恶魔;而苏清月就在他面前,用最温柔的姿态 ,执行着最冷酷的凌迟。 祭坛上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陈子墨那张清俊的脸此时惨白如纸,苏清月 指尖传来的凉意,对他而言如同冰冷的审判。 面对苏清月关于「血帕」的质问,陈子墨强撑着最后一丝仪态,牙关打颤: 「夫人……说笑了。那等污秽之物,陈某唯恐避之不及,又怎会……怎会私藏。 」 「是吗?」苏清月收回手指,百无聊赖地抚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这个动作 在众目睽睽之下,带有一种母性与魔性交织的诡异美感,「那倒是我记错了。不 过,陈公子既然这么想要这颗脱骨丹,想必是为了祭奠那位」被你亲手了结「的 苏师妹吧?」 她故意咬重了「亲手了结」四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陈子墨 那本就裂痕密布的道心上。 「陆尊主,您瞧。」苏清月转过身,依偎在陆铮怀中,声音娇柔却冷酷,「 陈公子为了个」死人「,竟舍得拿出这种品阶的玉髓,这份深情,真是让妾身自 愧不如呢。」 陆铮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大手顺势扣住苏清月的腰肢,金色的竖瞳俯瞰着 下方的陈子墨。 「既然陈公子如此」痴情「,本尊倒想成全你。」陆铮指尖一弹,一缕朱雀 神火落在半空的脱骨丹上,激起阵阵丹香,「谷主,这丹药,本尊也要了。陈公 子出玉髓,本尊出这颗魔元。剩下的,就看陈公子愿不愿意」按规矩「求一求我 夫人了。」 在万药谷,除了硬拼财力,还有一种不成文的规矩——若双方出价相当,则 由宝物持有者决定归属。而现在的「持有者」万药谷谷主,显然不敢得罪陆铮。 全场目光汇聚在陈子墨身上。 陈子墨死死盯着那颗脱骨丹。他知道,这颗丹药是他抹除玉髓上「魔气残留 」的最后机会。如果拿不到它,一旦回宗门后被发现玉髓有异,他那苦心经营的 「大义灭亲」形象会瞬间崩塌,他不仅会失去现在的地位,甚至会被当成魔道同 党处死。 一边是虚伪的名声,一边是作为剑修的脊梁。 在无数修士好奇与轻蔑的注视下,陈子墨那一直挺得笔直的脊梁,缓缓地、 一寸一寸地弯了下去。 「晚辈……陈子墨,求尊主夫人恩赐,将脱骨丹……让予晚辈。」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的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清月低头看着跪在脚下的男人。这个男人曾是她的光,曾是她梦中唯一的 依靠,如今却像一头丧家之犬,为了那点前程,跪在她这个「污点」面前。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随即而来的是更疯狂的快感。 「陈公子,求人可不是这么求的。」苏清月从侍女小蝶手中接过一杯已经微 凉的残茶,指尖轻挑,面具后的眼神变得幽暗如深渊。 「跪着过来,把这杯茶接了。只要你喝下去,这丹药,我就让给你。」 陈子墨抬头,在那面具的缝隙中,他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带着毁灭之意的 冷光。他终于确认了,面具后的就是苏清月。 他颤抖着手,膝行到苏清月脚边,卑微地举起双手去接那杯残茶。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杯身的瞬间,苏清月手腕一翻,整杯茶水顺着陈子墨的 头顶浇了下来,淋了他满头满脸。 「哎呀,手滑了。」苏清月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祭坛上空回荡,刺耳 而凄绝。 陈子墨闭上眼,任由茶叶贴在额角。他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彻底坠入深渊后 的死寂。他知道,只要他不揭穿这面具后的身份,他就能拿到药,保住名声。他 选择了最窝囊的一种生还。 而此时,在祭坛下方的阴影中,碧水娘娘由于感应到了脱骨丹被神火激发的 药性,腹中的神血灵胎终于发出了第一声穿透灵魂的啼鸣。 真正的动乱,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