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俊铭抱孟璇上楼时,没有手带走这只盒子。 龙椿打开表盒,眯着眼看那手表。 手表很好看,因为是全新的,白金的铰链上没有一点瑕疵。 光洁的宝石表盘,也如一汪小小的湖泊,寂静无痕的水波里,正倒映出烟云里的她自己。 ...... 韩子毅夜里回了帅府,怀里揣着一沓厚厚的地契。 龙椿被他带累的失了柑子府,他有心弥补她一番。 但直接给钱,好似也不是那么回事。 于是他这几天动用了不少关系。 熟人托熟人的搜罗了一番,才在北平买下了几块颇紧俏的地皮。 他想把这些地皮送给龙椿做赔礼,意在叫她不要心慌惊惶。 他想告诉她,便是柑子府倒了,她也有这些新地皮傍身。 只要她想,哪里都可以是全新的柑子府。 然而韩子毅回到家时,却没有看见龙椿。 他走进客厅外的开厅,只见白梦之正坐在沙发上喝红茶。 较之从前,她的面容憔悴了一些。 然而她即便是憔悴了一些,也还是美的如同天使。 白梦之穿着一身白洋装,端茶杯的姿态十分优雅。 她脖子上的珍珠项链,也随着她的眼眸一起,在水晶吊灯下熠熠生光。 几个认得她的年长老妈子站在她身后,正笑眯眯的同她叙旧。 期间一口一个“梦之小姐”,叫的很是亲热。 她们说起十年前的帅府,说那时的三少爷多么钟情于梦之小姐。 而那时的梦之小姐,又是何等的幼小美丽,惹人喜爱。 韩子毅一步跨进了开厅,坐在了白梦之对面。 他眉眼冷冷的看着那些老妈子,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 “妈妈们要替我待客吗?” 老妈子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们只记得从前的韩子毅,是很喜欢白梦之的。 而白梦之这个娇小姐若是能嫁入帅府。 那肯定是比龙椿这个动辄就打人的太太好伺候。 此刻,老妈子们虽然看不清形势,但还是保持住了人在屋檐下的谨慎。 她们一溜烟的离开了前厅,走之前还窃窃私语的议论着两人。 老妈子们走后,开厅中就安静下来。 白梦之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抬眼看向韩子毅,只这一眼,她就被韩子毅看出了端倪。 她哭过了,韩子毅想。 白梦之有些紧张的将两只手交叉着握住,因为握的太过用力。 她白皙的指关节上,都被握出了血管的深青色。 “子毅......你为什么,不回家了?” 韩子毅没想到白梦之会这么说话。 “家?哪里的家?” 白梦之低下头,努力让自己不要哭。 “就是,香茅公馆啊” 韩子毅叹了口气,从她突兀的用词里,察觉到了她的来意。 “你又缺钱了?十万,不到一个月,没有了?” 白梦之的脑袋又低下去一些,她愧疚难过到了极点,所以不能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我......你给我那些钱,是为了和我分手的吗?” 韩子毅点头:“是” “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要和我分手,我不漂亮了吗?” 韩子毅本是不想笑的,可白梦之的这句话问的太过理所当然了。 就好像他爱她,就只是爱她的漂亮一样。 “对,你不漂亮了”韩子毅报复般说道。 白梦之错愕的抬起头:“你......” 韩子毅摘了头上的军帽,将两只手肘撑在了膝头。 “白小姐,我真的不要你了,虽然你从来都不是我的,但我就是,不要你了,你能明白吗?” 白梦之听了这话,心里难过到了极点。 “你凭什么不要我?我不好吗?我跟着你的时候,从来没有跟别人乱来过,你以前也说过......你不会看我饿死在外面的!” 韩子毅疲惫一笑:“是我不要你吗?白梦之,你用一件旧汗衫栓了我快十年,还不够吗?难道我要用一生的光阴,去爱一个不爱我的人吗?” 韩子毅说话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质问自己,又像是在质问白梦之。 白梦之始终没有发觉,其实从韩子毅出现的时候。 她就已经进入了一种对着父母撒娇的状态。 她知道自己在胡搅蛮缠,可她之所以能这样胡搅蛮缠。是因为她心里明白。 即便她再怎么胡搅蛮缠,韩子毅都是会惯着她的。 旧年那件替少年罩住裸体的破旧汗衫,让白梦之成为了这段感情里的上位者。 她习惯了在高位,习惯到连俯身看看那个被她踩进尘埃里的人,都不愿意。 她只想他托举她,她不想去懂得他。 韩子毅看穿了一点,所以选择了离开。 白梦之不想看穿这一点,所以她又来到了帅府。 她总觉得,韩子毅是不可能对自己狠下心来的,只要她...... 白梦之咬住了嘴唇,眼泪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流了满脸。 她伸手解开了自己领口的旗袍盘扣。 此时此刻,她还是丝毫不在意韩子毅的感受。 她真的不关心他究竟在想什么,究竟想要什么。 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决定他人的需求,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 在她眼里,男人都是一个样子的。 打吗啡的前男友是这样,骗了她五万块的殷如玉是这样。 韩子毅,也一定是这样。 只要女人脱下衣裳,男人就会对女人好。 能好多久?不知道。 但她还年轻,对吧? ---------------------------------------- 第76章 春(七十六) 龙椿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帅府的时候。 打眼就看见了一位半裸着身体的美丽小姐,正伏在韩子毅膝头哭泣。 小姐说:“我什么都给你好不好,你不就是要这个吗?我还是很美的,对不对?你......你看看我啊!” 龙椿醉的不轻,她抬手揉了揉眼睛,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韩子毅看见龙椿的时候,的确慌张了一瞬。 他脑子里迸出了许多同妻子解释的话,可之后龙椿的举动,又让他咽回了这些话。 龙椿带着醉意,稀松平常的坐到了沙发上,随后又好奇而探究的看向白梦之。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白梦之本来还在对着韩子毅哭诉,可突然闯入的龙椿,让她的羞耻心瞬间回体。 她是可以跪着求韩子毅的,因为韩子毅是个男人。 而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只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调情纠缠而已,并不涉及“下贱”二字。 可在和自己有一面之缘的女人面前,她这样跪在男人面前的姿态,就称得上是下贱了。 她这样美,又有那样好的出身......她怎么能叫外人看见,自己跪在地上求一个男人的样子? 那她成什么了? 白梦之受惊般的爬了起来,两只手匆忙的整理衣裳。 她张大了嘴巴,不明白这位本该在北平的龙小姐,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你......龙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龙椿闻言,歪着脑袋想了一想,恍惚间就串联起了前因后果。 在察哈尔那晚,这位白小姐说过。 她被一个男人养在家外做小,那个男人还对她很抠门,如何如何。 龙椿一边想着,一边又醉眼迷蒙的看了看韩子毅,随即又很荒唐的笑了一声。 她想,真是无巧不成书。 龙椿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白梦之的话。 她不知道韩子毅和白梦之在谈些什么,她也不想知道。 醉了酒的人,极容易犯困的。 龙椿将手里的手表盒子给了韩子毅,只说。 “上次哄小柳儿,把你的表脱走了,这个给你,我小妹从外国买回来的,我看了,挺好的表,不比你那块差的” 说罢,龙椿就起身离开了宽敞明亮的开厅,独自走上了楼梯。 她这会儿是真的晕,刚才出柏公馆的时候,小柳儿就拖着她的袖子劝她。 “这么晚了!阿姐去哪里呀!要是碰上寻仇的怎么办!要出去也得叫上黄哥呀!” 龙椿不理她,只咬着烟给自己穿外套。 “你不要喊,都睡下了,你也睡,我回帅府里送个东西,就两步路,寻仇也没这么寸” 寻仇的确是没这么寸,龙椿安全回到了帅府,并将手表交给了韩子毅。 她想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她没有去看韩子毅拿到手表的表情,觉得没有必要。 等回到了大卧室,躺在床上的一瞬间,龙椿忽而很轻的冷笑了一声。 随后,便踏踏实实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