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二人赶到时,百花园已经乱成了一团。 文武百官皆四散躲避,鸽影卫紧紧将陆澭魏姚围在了中间,狻猊数十暗卫护在二人身前,因人数上的差距,隐隐落了下风。 季扶蝉楼雪雁无法近身,只得从外攻敌。 陆澭一手牵着魏姚,一手握剑而战,魏姚被她护的稳稳当当,而就在此时,魏姚余光瞥见一道寒光。 陆淮的弓箭正对准陆澭,魏姚心中一惊,迅速抬起袖箭,同时挡在了陆澭身前。 箭在弦上,陆淮已来不及收力。 袖箭与弓箭几乎同时射出。 “鸢鸢!” 陆澭硬生生收剑,将魏姚拽至身侧,砍断了弓箭,也因此他的手臂上挨了李鹊一刀。 “主上!” 暗卫迅速上前挡下李鹊又一次进攻,陆澭好似感受不到手臂上的疼痛,盯着魏姚冷眸沉声道:“我说过,任何时候都无需你为我犯险!” 魏姚见他真动了气,沉默的挪开视线。 他是她的主上,她有护他的使命。 她不是不怕死,而是清楚陆澭绝对不能死,至少今天不能。 陆淮和裴家也绝对不能赢! 否则她死不瞑目。 魏姚曾在军营练过袖箭,极有准头,而陆淮大约是没有想到魏姚会对他下死手,看着那支袖箭朝他而来时,竟恍惚了一瞬,还是身边鸽影卫眼疾手快将他拉开。 但还是晚了一点,袖箭擦过了他的手臂。 陆淮缓缓看了眼手臂上的伤,眼底一片暗沉。 袖箭是朝他心脏来的。 她就这么想要他的命! 许久后,陆淮深吸一口气,咬牙下令:“格杀勿论!” 隔着人海,陆澭与陆淮的视线相交。 二王眼底皆带着极致的愤怒,缘由相似却又天差地别。 她竟为护他而对他痛下杀手! 陆淮再次搭起了弓箭,因力道过大,手臂上的鲜血不止。 他伤了她! 陆澭紧握手中的剑,眼底翻滚着浓烈的杀气。 二王对峙,气场过于骇人,百花园内被更加冷冽紧张的气氛笼罩。 文武百官躲在暗处偷偷的望着这一幕。 难道今日,便要分出胜负了么。 突然,只见魏姚抬手再次对准了陆淮。 工部的人只瞧了一眼,便知那支袖箭极其精巧,威力亦不同寻常,即便不会武功者也能轻易使用,更何况本就有些基础的魏姚。 方才那一箭已让人知其威力,陆淮身边的鸽影卫此时握紧刀紧张的盯着魏姚。 时间仿若在这一刻停滞。 陆澭魏姚并肩而立的画面,让三人曾令无数人遐想臆测的关系,在这一刻彻底有了定论。 云国公静静看到此时,不动声色往后退去,并朝云琅云庭使了个眼色。 兄弟二人见之,双双随父亲离开。 云庭还有些依依不舍的回头望了眼。 多好的热闹啊,还没瞧够呢。 父子三人走到无人的角落,云国公确认周遭无人,正色朝云琅道。 “立刻出宫,去办一件事。” 云琅一怔:“宫门已锁,眼下出不了宫。” 云国公将一枚令牌递给他:“拿着它。” 云琅立刻明白过来:“这是风淮王的令牌?” 他早知父亲投了风淮王。 “不知父亲要儿子出宫办何事?” 云国公示意他附耳过来,轻声吩咐了一句。 云琅闻言脸色大变,诧异道:“父亲这是...” “只管按我的吩咐去做。” 云国公神情严肃道。 云琅看着父亲郑重的神情,惊诧过后,努力的平复了下来,应下道:“是,儿子立刻去。” 云琅走出几步,云国公突然叫住他。 “阿琅。” 云琅回身,恭敬询问:“父亲还有何吩咐?” 云国公神情复杂的看他片刻后,道:“你可恨过父亲?” 云琅一惊后看了眼云庭,顿时明白过来,认真回道:“儿子从不曾。” 云国公也是知晓大儿子的性情,面露欣慰之色,道:“好孩子。” “做好今日这件事,一切或许便能结束了。” 云琅有些不解,但见父亲不欲多说,也就多问,颔首应下:“是。” 目送云琅离开,云国公才开口:“不好奇我让阿琅做何事?” 云庭收回视线,笑了笑:“父亲做事向来有章程,该告诉我的必然会明言。” 只是他不明白父亲既然不愿意让他知晓,为何将他一并唤了出来。 云国公也笑了笑,缓缓转头看着他。 这样的眼神云庭并不陌生。 这几年间,父亲常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有时候他能清晰感受到父亲在走神,有时候他还能感觉到父亲似乎是在透过他看其他人。 他不懂,也不问。 “从现在开始,不可离开为父半步。” 良久后,云国公正色道。 云庭不明所以的歪了歪头,但最终还是乖巧应下:“是。” 整个云国公府,不,应该说整个京都,能让云庭乖巧几分的唯有云国公夫妇。 父子二人言罢正欲往回走,却瞧见不远处有位贵女正往这边瞧。 目光直直落在云庭身上。 见云庭望去,贵女面露羞涩的收回了视线。 云国公不由看向云庭,却见云庭挑了挑眉,道:“有件事儿子心中始终不解。” “何事。” “儿子也老大不小了,为何父亲不仅阻止母亲为儿子张罗婚事,甚至还拒绝了所有上门提前的媒婆?”云庭目光灼灼看着云国公道。 云国公愣了愣后,又看了眼那位贵女的方向:“你喜欢?” 云庭摇头。 “那不就是了。” 云国公意味深长道:“你是老大不小了,可这性子还跟顽童似的,我怕人家姑娘嫁进来受苦。” 云庭:“.....” “有这么编排自己儿子的父亲么?” 云国公冷哼一声:“现在不就有了。” 云庭无言以对。 半晌后,云国公又道:“你若真想成婚,为父自会为你张罗。” 云庭沉思片刻后,摇头:“不想。” “若遇不到钟情之人,儿子宁愿不生不娶。” “那为何大哥的婚事也一拖再拖?” 云国公闻言眼底闪过一道暗光,良久才道:“世道太乱,说不准有了今日就没明日,何必连累人家姑娘。” 云庭闻言心中一沉,笑意也渐渐消散。 父亲到底在筹谋什么? “好了,别多想了。” 云国公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深沉道:“是祸是福,只看今朝了。” 说罢便抬脚离开,云庭只得压下心中疑惑,跟上云国公。 与此同时,百花园内的战局已变。 正在三人对峙之时,陆澭手中的剑微微发颤,身子几不可见的踉跄了下,魏姚察觉到后头也不回问道:“怎么了?” 陆澭眉头微蹙,不动声色的四下看了眼。 随后沉声道:“我的内力在消散。” 魏姚心中不由一沉。 她虽在武道上没有天赋,但也知晓陆澭这句话代表着什么。 内力不可能无缘无故消散,除非,着了道。 魏姚目光紧紧盯着陆淮。 见陆淮的手臂也微微晃了晃,心中便明白着道的不止陆澭。 “季小将军和雪雁如何?” 陆澭闻声朝二人的方向望去,声音愈发低沉:“也中招了。” “还有最先潜伏在园内的十几暗卫。” 魏姚明白了。 问题只能出在百花园内。 园内没有香炉,酒水饭菜都没有问题,还能通过什么方式下药。 电光火石间,魏姚脑海中浮现一个画面,她眸色一沉,道:“是舞女!” 百花园空气四散,便是下迷药也需要近距离方可得手,而靠近过他们的只有舞女,她记得舞女身上的香气很是浓郁。 魏姚微微皱了皱眉头。 陆淮面上并无异色,说明他对此并不意外。 他们此行谨慎,若只针对陆澭,陆澭不可能中招,所以陆淮为了不让他们起疑,不惜让自己也中了药。 陆淮的武功远不及陆澭,且又在人数上占尽优势,他没了内力和陆澭没了内力后果是截然不同的。 “先离开这里。” 魏姚当机立断道。 陆澭立刻朝季扶蝉打了个撤离的手势。 季扶蝉立刻便杀向楼雪雁的方向,道:“撤!” 楼雪雁内力远不如他,此时已经是有些撑不住了。 她担忧的看了眼被困在中间的魏姚:“可姑娘...” “先走。” 季扶蝉毫不犹豫道。 他们杀不进去,留在这里对主上他们没有任何益处,反倒会牵制主上,所以他们必须得赶在他内力彻底消失前离开。 他相信主上能够出来与他们汇合。 这是他们多年的默契。 季扶蝉最后看了眼陆澭和魏姚,果断带着楼雪雁飞奔而去。 陆澭见他二人撤离,才下令道:“撤!” 他命令一出,魏姚的袖箭也朝陆淮射去,陆淮的弓箭也在同时离弦而来。 陆澭早有准备,揽住魏姚的腰身飞跃突围,在暗卫的掩护下成功离开了包围圈。 陆淮躲开袖箭转头时,只看见二人的背影消失在百花园内。 他的脸上有一丝血痕,是方才被袖箭所伤。 “追!” 暗卫一半护着陆澭魏姚离开,一半留下断后。 陆澭用尽最后一丝内力翻越了几处宫墙,终是力竭倒了下去。 魏姚忙将他扶住,担忧道:“还能走么?” 陆澭手中的剑落地,身子几乎是靠在了魏姚身上,有气无力道。 “不止内力消散,半点力也使不上了。” 魏姚沉默了一息,弯腰捡起剑,将他架住,道:“多久能恢复?” 陆澭:“最少半个时辰。” “尽量往西墙去,与远安汇合。” “好。” 魏姚没有感觉到不适,便明白那药只针对有内力的人,幸得她实在没有天赋,没练出什么内力,此时才能毫发无伤。 越往前,陆澭的身子越重。 魏姚也走的越发吃力,额头逐渐渗出汗水。 再这样下去,怕是还没到西墙就会被追上。 魏姚瞥了眼旁边废弃的宫殿,心中一横,带着陆澭推门而入。 “等等...” 陆澭看向她手中的剑,道:“留暗号。” 后头进来的暗卫没有中药,他们若先追上来,只要出了宫,还有一线生机。 “是什么暗号?” “凌霄花。” 陆澭:“轮廓便可。” 魏姚沉默片刻,抬起剑在门上隐蔽的地方划了几下,问他:“可以吗?” 陆澭默默挪开视线:“可以。” 听天由命吧。 他忘了她不止手工不好,画功也不见长。 魏姚收好剑,带着陆澭选了一个最偏的小房间躲进去。 小房间中已许久无人住,落满了灰尘和蜘蛛网,唯一的椅子还是破损的,魏姚只能让陆澭坐在地上靠在墙边。 安顿好陆澭,她握着剑护在他的身前。 陆澭抬眼看着身前面容坚定的女子,心中不由一阵恍惚。 那一瞬,他仿佛看见了多年前,提着鞭子为兄长来找他算账的少女,她微扬着头,也是如这般,面容冷冽而坚定。 他从不敢想,有朝一日,她如此模样是为了护他。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幸福而又心安。 五年前,他以为她死在了丰栎,可每每听闻陆淮身边的魏姑娘时,他又总觉得魏鸢便是魏姚,她为了掩饰身份没有露出任何破绽,连带着他也被骗了过去。 直到去岁,他的怀疑得到了证实。 他欣喜万分,又疯狂的嫉妒陆淮。 以至于她到了狻猊王府后,他克制不住的一次又一次自虐般的提起陆淮,而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他嫉妒的快要发疯了。 是何时开始,他不再提及了? 大约是在确定她不会离开,不会再回到陆淮身边的时候。 而此时此刻看着那单薄的身影护在他的面前,他觉得老天还是眷顾他的。 “若等不来他们,你先走。” 魏姚微微蹙眉,转头看着陆澭。 他懒散的斜靠在墙上,那双狐狸眼中少了许多星光,便也看不见诸多算计,但却被另一种深邃而取代。 她自认并不愚钝。 起初不过从未设想过,可慢慢地他的所有她认为的反常,都逐渐的显现端倪。 否决所有的可能后,剩下的那一个看似绝无可能的,便是唯一的答案和真相。 ‘主上曾派人寻你许久,后来听闻你死讯,亲自去过丰栎,挖了你的坟’ ‘这些凌霄花是主上亲手做的...’ ‘姑娘最喜欢的花分明是凌霄花...姑娘也从不爱甜食...’ ‘王上待姑娘可真好...’ ‘主上让我来看看你的腿...’ ‘本王亲自陪你去带回温昭年的尸骨...’ ‘王上给姑娘的压岁钱有一万一千两...’ ‘这是主上亲自为姑娘提的匾...’ ‘为了鸢鸢,本王断不会再认下不该本王担的恶名......’ ‘风淮王可真是太过自以为是,不知哪来的脸竟想让魏温两家血脉,渝城郡主为妾’ ‘我说过,任何时候都无需你为我犯险’ ‘若等不来他们,你先走’ 他从不对她说喜欢,可他做的桩桩件件无不昭示着爱意,她竟迟钝到如今才明白。 “本王,好看吗?” 陆澭见魏姚盯着他走神,勾唇如以往般调侃道。 魏姚长睫微动。 这个问题他问过不止一次。 “好看。” 陆澭神情一僵,面上难得怔愣。 魏姚直直的盯着他,缓缓道:“为何要我先走,你是狻猊之王,打下半壁江山,你的命难道还比我重要吗?” 陆澭眸光微动,错开视线:“反正都走不了,能活一个是一个。” 魏姚不语,只是静静的看着陆澭,直到陆澭神色有些不自在,正要开口时,她忽而话锋一转:“为何寻我,为何挖我的坟,为何为我正名?为何方才愿意舍命护我?” 他说无需她为他冒险,可方才那一刀若再偏几分,砍中的便不是他的手臂了。 一个又一个问题砸进陆澭的心上,掀起惊涛骇浪。 而他还未回神,又听她道。 “为何是凌霄花?” 为何是凌霄院,凌霄绒花为谁而折,又为何种凌霄花。 陆澭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答案在嘴边,呼之欲出,却又生生咽下。 因为她喜欢。 她喜欢,所以他喜欢。 陆澭明白她这句话背后真正的问题。 但他从未想过与她坦白。 她向往自由,心心念念要回渝城。 而他注定要困在京都,亦或者死在这条路上。 且即便他会同她表明心迹,也绝不会是现在,至少是在一切稳定下来之后,而非眼下生死不明,前路未卜。 她这些年过的太苦,他不愿在她的生命中再添一道伤痕。 哪怕一丝一毫他也不愿。 陆澭缓缓的偏过了头,可此时此刻的魏姚又哪看不出他的心思。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好像愈发的了解眼前这个人,知道他的喜怒哀乐,也能看穿他表象之下的真实。 她抬手将他的脸掰回来,让他被迫直视自己。 “堂堂狻猊王,何时这么怂了?” 陆澭:“.....” 他没有力气反抗,只能任由她捏住他的脸,许久才憋出两个字:“放肆。” 可耳尖却红的发烫。 魏姚看清他在虚张声势,变本加厉的顺手捏住他的下巴,冷声道:“你既一心要激出我原本的性情,那便应该知道,魏鸢与魏姚,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魏鸢会委曲求全,顾全大局,而魏姚生来骄傲,勇敢果决。 “魏鸢会审时度势,会为前路算计筹谋,但魏姚....” 魏姚俯身靠近陆澭,坚定道:“只选自己想选的人,只走自己想走的路。” 陆澭眼神复杂的看着她。 他一直希望她能恢复本性,做她自己,可不是现在。 现在,他更希望她是魏鸢,能拼尽所有为她自己谋一条生路。 “陆澭你听清楚了,我只说一遍,我选择的是你。”魏姚盯着陆澭,认真道:“不论是君主,还是爱人,都只有你。” “陆澭,是你让我做回了魏姚,你便不能离我而去。” 听着她一字一句坚定的剖白,他恍若置身梦境。 不,便是梦境,也没有这么美好。 不可一世的一方霸主渐渐红了眼眶。 记忆中鲜明骄傲的魏姚回来了。 魏姚说,她选择的只有他。 良久后,陆澭贪婪的盯着眼前的女子,缓缓开了口:“都说...人死前会回光返照,会出现幻象,本王该不会....” 还未说完,他的唇便被一片柔软堵住。 周遭万物在一瞬之中变得悄无声息。 他也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甚至连呼吸都变得紧凑。 直到那股窒息感快要将他淹没,她才抽离开,认真看着他,道:“我知你在意什么,我曾经为陆淮挡箭,是为了活着,为了获取信任,为了将来能够带兄长回家。” “现在我愿与你生死与共,只因为,你是陆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