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云瑾灿吃痛皱眉,刚想要躲,屋外竟又传来了拯救般的敲门声。 江敛脸一沉,还没开口,屋外的小厮已先一步急切开口:“王爷,皇上召您入宫,请您即刻动身。” 云瑾灿心里惊愣,面上却僵持着慌色一动不敢动,生怕江敛正在气头上,连皇上的旨意都敢不顾。 她泪眼朦胧的视线看不清他的神情,不知他对此作何反应。 良久,江敛才有了动作从云瑾灿身前退开,背过身去略微整理了一下衣袍。 复杂的情绪交织上心头,庆幸,烦闷,自嘲,竟然还有如释重负。 他其实不知今日这事该如何解决,他气得要死,却又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所谓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那得是滚到床上才能和。 可眼下,突如其来的这桩事颠覆了他的认知。 他需要冷静一下。 江敛理好衣袍依旧没有回头,就这么背对着她,冷声道:“此事待我回来再说。” 身后一时没有回应,他也没有等,大步迈开,很快就离开了。 …… 夜色如墨,宫灯蜿蜒。 乾清宫西暖阁内,皇帝坐在上首,太子侧坐一旁。 殿门外传来内侍的通禀声:“镇北王到——” 江敛行至殿中恭谨行礼:“臣,参见皇上。” 皇帝清了清嗓,道:“起来吧,朕是突然听人说你今日抵达了京城,还以为是哪传的不实消息,就派人去了趟镇北王府,不曾想你倒是当真提前回京了,怎偷摸就回来了?” 听着像是该责问的话语却是一副温和的语气,反倒古怪。 江敛反应平平,如实道:“此次臣安排程副将率大军按原定日程回京,臣率三百先行军先行返程,昨日抵达京郊大营,今日傍晚入城,明日进宫复命。” 上座二人对此也反应平平,显然夜里传唤并非真为此事。 太子干笑两声:“镇北王这是急着回来见王妃吧,难得难得,以往你最是刻板,如今倒学会破例了。” 皇帝也露出笑:“朕的眼光自然错不了,当年初见你们二人就知道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瞧瞧,如今三年过去,镇北王妃将王府上打理得井井有条,镇北王也越发有人情味了,这才是夫妻和美该有的样子。” 太子附和:“父皇说的是。” 二人在谈笑间,也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看似一唱一和,实际上心里正尴尬得很。 半个时辰前昭宁公主突然寻到东宫来,说是有要事求见太子,传人进来,就见她哭得梨花带雨,一副天都塌了的模样,问她何事相求,她见皇帝正巧也在此,便只支支吾吾说出镇北王夫妇之间起了大冲突,请求他们帮忙调解。 皇帝和太子完全摸不着头脑,昭宁却怎也说不出具体发生了什么。 皇帝也是无奈,这婚事本是他撮合的,江敛乃国之重臣,功绩无数,此次又刚谈成了与北境的联盟。 他猜测着若是因为他把人派出去半年之久而影响了他们夫妻感情,那确实有些说不过去,于情于理,就算已经是夜里,他也应当帮着调解一番。 但这说到底是镇北王家的私事,况且他们都不知道究竟是何情况。 此时的江敛看上去似乎又一切如常,根本不像是家里发生了什么大事一般。 并且神色平静回答:“是,承蒙皇上厚爱,皇上赐婚成全臣的姻缘,臣感激不尽。” 皇帝和太子又对视一眼,更摸不着头脑了。 这哪像是吵架了,反倒像是他们没事找事耽误人家夫妻俩久别重逢了。 太子干咳一声,低头喝茶。 皇帝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里直犯嘀咕,难不成是昭宁小题大做了。 但召都召来了,总不能就这么把人打发走,总得说几句场面话。 皇帝放下茶盏,换了副推心置腹的口吻道:“你真心满意这桩婚事,朕倍感欣慰,云氏温婉知礼,进退有度,家中书香底蕴重,是与你有些许不同,但你们既然相互喜欢,自然也要相互珍惜。” 太子颔首附和:“父皇说的是,心爱的女人要好好疼惜,冷脸刚硬不可取,体谅包容才是正理。” 这话一出,原本一直面无波澜的江敛突然冷了脸,但很快又敛去了冷色,淡声道:“臣谨记皇上、太子殿下教诲。” 皇帝又道:“西黎使者在朝,过几日朕将在大校场设御前演武,正好你提前归京,届时就携云氏一同入宫观礼,也让外邦瞧瞧我朝武将风范。” 江敛此次不知想到了什么,沉默了一瞬才躬身领命:“是,臣遵旨。” 皇帝也不留人了,道:“行了,夜深了,你回去吧,公务之事明日再报。” 江敛很快离开,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太子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低声道:“父皇,您说他这是真没事还是装的?” 皇帝半晌道:“朕怎么知道。” 太子苦笑:“昭宁那丫头,害人不浅。” 皇帝瞪他一眼:“你还说,她跑去找你,你就该拦着,倒让她闹到朕面前来了。” 太子委屈:“儿臣怎么拦,她哭成那样,儿臣还以为是出了人命呢。” …… 时过亥时,一匹骏马自宫门疾驰而出,铁蹄踏碎满地月影,转瞬没入夜色之中。 堆积心头的郁结并未因此行入宫消散半分,结束的时辰也比预想中早了不少。 行至王府附近,江敛勒马停在原地片刻,最终还是握紧缰绳调转了马头,去向了王府的反方向。 他从不是会逃避的人,领兵征战者仅有战略撤退,岂可当作逃兵。 可此时,他的婚姻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他不知回去要如何面对自己的妻子。 难不成要顺的她意,往后都不再做那事了,那这还能算是夫妻吗。 算不算他都没法做到。 若不顺她的意又能如何,他心里还气着,恨不得把她屁股撅起来狠狠教训一顿,然而教训之后她心里依旧会那样想他。 江敛纵马出城,奔驰在城郊空旷的官道上。 寒风猎猎,衣袍鼓动,呼啸声震耳欲聋,他的心却仿佛沉在寂静的深谷中。 半个时辰后,他已离开京城三十里外,远处青山绵延起伏,明月高悬,清辉洒落旷野,如霜似雪,美轮美奂,但他只觉得冷清而孤寂。 江敛没有赏风弄月的心思,对观景抒情也没有任何兴趣,这些景象看进他眼里,山就是山,月就是月,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如此看来,他的确不是一个有情趣的人。 江敛骑在马背上,思绪随远方飘动的云层逐渐发散。 他想起了与云瑾灿的初见,光影透过绿叶落在粉颊上影影绰绰,少女眉眼明灿,笑靥灼灼动人,随后这片生动转瞬即逝,隐匿进了更深的树林中。 时至今日他也不知皇帝那时从他脸上看见了什么表情,他收回目光时就见皇帝对着他暧昧不明地笑,并问他觉得那小姑娘如何。 能如何。 江敛如实回答:“不认识,没看清。” 后来看清了,因为皇帝将人唤到了跟前来。 双眸盈盈,肌肤赛雪,面颊晕开一抹朝霞,小巧的鼻梁,唇不点而朱,一头乌发挽成随云髻,清丽如出水芙蓉。 再之后也认识了,因为皇帝当着王公贵胄的面,随手就赐下了这桩婚事。 夜风拂面,明月升至夜空的最高处,江敛收起思绪抖动缰绳,朝着城中的方向返回了去。 又过半个时辰,已是子夜,镇北王府安宁沉静,门前的侍卫行礼声较低,被牵走的马儿马蹄声也逐渐远去。 江敛面无表情地向主院走去,路上值夜的下人躬身向他行礼,院门前的下人提前替他推开了院门。 府上一切如常,今夜发生的事似乎都被这片宁静所吞噬,不复存在了。 江敛径直走进屋中,屋内没有点灯,他脚步顿了顿,下意识放轻了动作,绕过屏风穿过梢间,边走边动手解腰间革带。 直到他走到床榻边,手指陡然顿在带扣上。 床榻上空无一人。 那一瞬间江敛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刚平复下去的心境瞬间又翻腾起来。 江敛眸中沉暗,面上浮现慌色,当即转身大步跨出内室,几乎是冲出屋门。 他突然又想起那时云瑾灿敛目含羞应下圣上旨意的模样,落到如今,像是记忆错乱般变成了圣旨压身的迫于无奈。 值夜的丫鬟吓了一跳,慌忙迎上来,追赶在他身后:“王爷,出什么事了?” 江敛脚步不停,喉间嗓音发紧:“王妃何时走的。” 丫鬟愣了一下,连忙又道:“回王爷,您出府后没多久王妃就去了小世子院中,交代今夜她就睡在世子屋中了。” 江敛脚步猛地顿住,面上急切也逐渐凝滞,直到一颗心慢慢落回实处,存在感极强地在胸腔重跳着。 她没走,是在儿子屋里。 良久,江敛垂眸,喉结微微滚动,转身往回走去:“……知道了,退下吧。” * 云瑾灿这一晚睡得很不安稳,她怀里抱着软乎乎的儿子,梦里却是张鬼面张牙舞爪地追赶她。 当她体力不及终是被抓住时,压倒在身上的人缓缓取下鬼面,露出了一张俊美且熟悉的面庞。 一声惊呼,云瑾灿从梦魇中脱离。 江洵揉着眼,迷迷糊糊道:“……娘亲?” 云瑾灿后背冷汗涔涔:“抱歉,吵醒你了。” 江洵彻底睁开眼,看清云瑾灿的面庞,下意识自己捏住了自己:“唔。” 他吃痛一声。 “真的是娘亲,娘亲怎会和洵儿在一起?” 云瑾灿余光瞥了眼天色,就此坐了起来:“昨夜睡不着就过来看看你,看着看着累了,就同洵儿一起歇息了。” 江洵眼眸亮起来,好不开心,他抱住云瑾灿的腰:“真好,难怪洵儿昨晚做美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