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他耐心已尽:“林舍人,我等尚有公务,还请移步。” 见他紧握剑柄,林菀心知若再纠缠,她定会被强行请出。方才几句话她已明白,此案能闹这么大,背后必有推手。绣衣使要查的正是幕后之人! 难道是清党所为? 看这架势,即便邹彧不知情,绣衣使也要逼他供出一个清党才肯罢休。如此,想救出阿彧,只怕不容易…… 林菀心念急转,却见张砺与守卫们紧盯自己,只得缓缓起身:“好。” 这时,她忽然瞥见邹彧的手指微动。他不知何时已醒了! 她精神一振,又笑道:“今日他昏迷不醒,我也没问上话,那便改日再来。唉,邹郎君这张脸,我还用得着。不知张直指能否行个方便,让这位女使晚些时候来给他上药消肿?就当给云栖苑一个面子。” 说着,她从袖中拿出一个锦囊,笑盈盈地塞给张砺:“请诸位喝杯酒。” 张砺挑眉,指腹轻捻囊中硬物,随手抛给身旁守卫,转身大步离去:“都机灵点,莫误了林舍人的差事。” 守卫们喜形于色,态度愈发恭敬:“不敢耽误林舍人的吩咐!” 林菀嫣然一笑:“我再看看邹郎君的伤情,好让女使备药。请诸位在外稍等。”被她潋滟生波的杏眼一扫,守卫们连声应诺,退至远处。 她返回牢房,背对牢门半跪在地,俯身查看邹彧伤势。在守卫看来,她只是借着微光端详犯人脸上的伤。实则,她凑到邹彧耳畔,用极低的声音说:“阿彧,若听见就动动左手。” 邹彧的左手食指微蜷。 林菀眸光一亮,急声道:“再受审时,你只需供出一人,必能自救。” 她轻声说了一个名字,又道:“听到此名,他们不敢再查。但我怕张砺不信你的口供,继续用刑。所以你须等我下次来时再说。当着我的面,他们有所顾忌。明白吗?” 说话间,她的心几乎跃出喉头,就怕被守卫察觉。幸好那几个守卫正围着囊袋数钱,对牢内情形浑然不觉。 邹彧的左手食指再次微动。林菀松了口气,起身叹道:“邹郎君这伤,怕是要养上十天半月了。等他上过药,我过两日再来瞧瞧。” 她步出牢房,对邹妙示意:“走吧。”后者仍忧心忡忡地望着弟弟。 守卫见她们出来,忙收起囊袋,满脸堆笑着转身引路。趁他们又在前头商量分钱,林菀凑到邹妙耳边轻声道:“阿彧醒了,放心。” 她快速交代了对邹彧的嘱咐。邹妙眼眶一红,连忙低语:“多谢阿姊。” 林菀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压下眼底一抹忧色。 其实,有些话她没说出口。 先武帝令绣衣使讨奸诛恶,先斩后奏。如今他们只奉皇命,常年独断专行,御史台都管不了。就怕张砺铁了心追查清党,连云栖苑的面子也不给……但总归有了一线希望! 如此思量着,她二人走出台狱大门,却见张砺正与宋湜站在门外。 宋湜头戴高冠,挺拔如松,一身玄色官袍,正是他早上出门时穿的那件。那时她急着离开没细看,此刻远远睹见,发现他衣上竟绣着白色獬豸纹……他竟与张砺官阶一样!原来,他们分管治书使和绣衣使。 林菀心下讶然,那位年届耄耋的御史中丞早就不管事了。所以实际主持台务之人,竟是宋湜。 他正宣读一封帛书:“今有太学生邹彧等,因同窗惨死义愤陈情,被押于台狱,至今未释,士林哗然……” 林菀和邹妙默然对视,齐齐放慢脚步。 “着令廷尉府、御史台、京兆府,明日巳时于台狱会审。两案并查,须当庭审结,具文上奏。望尔等秉公持正,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念罢,宋湜合上帛书,抬眼正对上走来的林菀。两人目光交汇,他却像不认识她一般,转向张砺递去帛书:“许司徒下令明日三司会审,还请张直指一同列席。” 听到这,二人俱是心中一震。邹妙惊喜望来,林菀缓缓点头。刚还想能否成功救出阿彧,就听到三司会审的消息,真是太好了! 不过,许司徒位列三公,乃文官之首、清党领袖,竟会关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太学生? 林菀按下疑惑再瞧,见张砺侧身扶剑,根本不看帛书一眼:“绣衣使从不移交嫌犯。” 她心里咯噔一响。 宋湜面色波澜不惊:“策试即将举行,不日天下士人齐聚梁城。绣衣使执意扣押学子,引得士人不满。若妨碍策试顺利举行,阁下如何担责?” 张砺眸中寒光一闪,右手紧攥剑柄,手背青筋纵横。 半晌,他抓过帛书揉成一团:“一个靠色相攀附云栖苑的太学生,都被林舍人看中了,许司徒和宋御史还如此上心。”他冷嗤一声,拂袖而去。 下一瞬,宋湜的冰凉目光就落到了林菀身上。 心头那股烦躁又窜了上来。 那眼神冷得像冰刃,仿佛要将她刺穿。 但与之前不同,这回他的审视里,似乎还藏着一丝探究。 定又叫他误会了。 林菀暗自叹息。绣衣使守卫还在旁边,她不能开口解释。更何况,自己早已说不再与他言语,更不必多费唇舌。 “阿姊,那位宋御史一直看着你呢。”邹妙凑近低语。 “别理他,我们走。”林菀轻声回应,拉着她往前。 三人擦肩时,宋湜突然开口:“林舍人前几日看中一个宋易还不够,这么快又瞧上一个邹彧。听闻邹家清贫,林舍人竟不嫌他出不起润笔,真是用心良苦。” 林菀脚步一顿。 他竟记得她那日的辩白,还这般刻薄地还了回来。 一股闷气堵在胸口。 不理他,不理他。 林菀深吸一口气,拉着邹妙继续走。 邹妙担心地望来,想说些什么,又瞥了眼身旁守卫,没有做声。 宋湜转身望着二人背影,却见她忽又停步。 林菀长吁一口气。 本想置之不理,可走出数步,心头闷气越发堵得慌。 不行! 这口气一定要出! 这次是他先出言挑衅,不算她食言! 林菀转身回到宋湜面前,莞尔一笑:“其实,他们都不及宋御史风姿出众。我最中意的,还是宋御史你呀。” 她近在咫尺,目光灼灼。宋湜被她看得耳根发烫,不自觉后退半步,偏头避开她的注视。 林菀偏要凑上前:“宋御史得空不妨再来云栖苑,我随时恭候。”说完她作势要走,又回头添了句:“对了,宋御史应该记得路吧?” 话音一落,两旁守卫纷纷侧目,诧异地打量宋湜。 林菀嫣然一笑,翩然转身,再不回头。 宋湜失了方才的从容端正,难得蹙紧眉头,盯着她远去的背影,还有那缕随风轻扬的垂髾。他猛地转身,大步离去。 —— 守卫将二人恭送至御史台门外。林菀含笑告别,转身时笑意已敛,长长舒了口气。 见街上仍有官吏往来,她拉着邹妙快步到僻静处,匆匆说道:“我仔细看过阿彧的伤势,先去医馆配药。牢房阴冷潮湿,再给他带套厚衣裳。” “嗯……”邹妙眼眶又红。 “总之莫太担心。许司徒都过问此案了,阿彧定能得救。”林菀拭去她的泪痕,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温柔安慰这个敏感爱哭的妹妹。 “嗯!”邹妙重重点头,任由林菀拉着离开。 她们不知,方才在街角的举动,包括林菀判若两人的神情,全被远处一人尽收眼底。 御史台内有座三丈高的石台,台上矗立着四层藏书楼。台下兰草葱茏,香气馥郁,乃是朝廷存放典籍之处。御史台别称兰台,便源于此。 此刻,宋湜来到兰台最高处的栏杆旁,凝眸俯瞰。从这里,能望尽御街每个角落。 她与那女使私下相处时,全无上下之分,倒更像姊妹般亲昵。 一个掌管林苑的舍人,为何出现在太学生一案里? 若是公务所需,她又何须亲自来台狱这种地方? 为何……处处都有她的身影? 砇山坊卷宗里,关于她的记载寥寥数语。她的朋友、她的其他亲眷……皆无所载。 太少了。 当那两个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弄深处,宋湜转身步入楼阁中。 第13章 冷雨 有人为她放下一柄伞。 林菀和邹妙穿行在南市街巷,来到一家商坊门前。 “阿姊稍等,我去找掌事取画酬。”见林菀要说话,邹妙赶紧抢白,“很快就好,不耽误买药。若让阿姊再垫付药钱,我实在无地自容了。” 见她态度坚决,林菀只好随她:“那我在大堂等你。” “嗯!”邹妙点头,提裙迈阶而入。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林菀侧眸,“砇山坊”三字映入眼帘。 阿妙自小喜欢作画。先前安排她在苑中帮忙,既能补贴家用,又能顺道向画师学艺。前段时日见她学有小成,便鼓励她将画作寄卖,没想到真有人赏识。 至于砇山坊,则是云栖苑经常采买的商坊。苑里画师都说,这家的丹青颜料最为上乘。她虽非行家,但见画上色泽明丽鲜亮,想来贵有贵的道理。 步入大堂,四壁悬挂绢画,柜上陈列笔墨丹青,件件价值不菲。林菀踱步其间,细细观赏。 “伙计,今日可有阆风散人的新作?”一道清越声音自门口传来。 闻声便知是位年轻郎君。职务使然,林菀转头看去,霎时浑身一僵,急忙回身面壁。 来人竟是太子! 以前随长公主入宫赴宴时,曾见过太子。那时就感叹,好端端的少年,怎生了个少白头,黑发里夹了不少银丝。如今他身量挺拔了不少,只是眉宇间犹存稚气。 “有!有!”伙计一见贵客,忙躬身笑道,“自郎君吩咐后,小人特意将阆风散人的画都留着!”说着,他从柜中取出一卷绢画,徐徐展开。 “甚好!”太子疾步上前,经过林菀身后,驻足画前。 什么画作让太子如此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