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他思虑繁重,难以入眠。自从用了她送来的褥被,闻着这股淡香,心绪总能很快平静,继而沉沉入睡。 恍惚间再睁眼,他竟身在兰台藏书楼。 典籍如山,墨香陈腐。他临窗而坐,眼前案上铺着一卷兰台珍籍,和一卷抄录大半的竹简。 “呵……”附近传来一道哈欠声。 宋湜转头,见邻案竟是尚未蓄须的许骞。没了那缕凸显稳重的长须,许骞看起来年轻了许多。他揉着手腕,苦着脸抱怨:“若不是祖父非逼我抄经,说能博闻强识,谁愿受这罪。唉,还有十几行,坚持!” 察觉宋湜视线,许骞大惊:“你这就抄完了?” 宋湜摇头:“没有。” 许骞松了口气:“那我继续了!”他振作精神,提起袖子继续抄写起来。 “哐当”一声,藏书楼墙边的漏刻响起。守吏下值的时辰到了。一阵脚步声走近,一名守吏来到书案旁,用火折子燃起案上油灯。 来者眉目温和,笑道:“你们再抄一会儿吧。明日兰台不对外开放,再来得等到下个月。反正这里始终有人值守,你们抄完再走也一样。” “来轮班的守吏不会赶我们吧?”许骞担心问道。 那人摆手:“我等在这,与你们一道走。到时知会他一声便是。” “多谢林兄。”宋湜恭敬一礼。 对方笑了笑:“我以前上太学时,也跟你们一样。”说罢他转身走远。 宋湜重新提笔,看向眼前简册。 视野骤暗,周围忽然变化成清晨时分的御街。 细雨淅淅沥沥,他和许骞各自撑伞疾行。今日将御前受封,偏又突然下雨,街上人多拥挤,马车已堵在路口,剩下的路步行还快些。 行人大多与他们一样步履匆匆。咦……前方御街中央,有位少女正伏在地上默然垂泣,却无人理睬。 见她全身淋湿却浑然不觉,宋湜心生恻隐,上前放下手中伞,为她遮住半身雨:“这位娘子,不知为何你一直在哭,但还是先起身吧。” 他刚说完,便听前方许骞在唤:“沚澜!” 宋湜抬头,许骞拔高声音催促道:“你快点!今日万万不能迟到!” “这位娘子,这把伞你拿着用,我得走了。”宋湜匆匆说罢,疾步走向许骞,钻进他的伞下,“给我遮一下。” “你啊……唉!”许骞摇头,赶紧转身迈步,“快走吧!” 雨中石板到处积了水洼,一踩就湿鞋。他们得小心行路,以免在殿上失仪。 正匆匆走着,后方忽然传来一声轻唤:“宋郎君。” 宋湜回头,见是林菀。 她举着方才那柄青黄纸伞,款款向他走来。他这才看清,她眼眶泛红,双颊犹带泪痕。 随着她走近,熟悉花香盈满鼻息。宋湜惊觉,两人周围是一望无际的紫花山野里,犹如漫天淡紫云霞坠入人间。什么御街,什么许骞,已全数消散无踪。 她泪眼婆娑,楚楚道:“当年未来得及言谢,这把伞使我不至于太狼狈。” 宋湜喉头微动,全身竟不能动。 她靠近将他遮于伞下,又踮脚凑近,倚在他颈侧呢喃:“多谢宋郎君。” 温热的身躯倚在怀里。青丝触及脸颊,留下若有似无的痒意。那缕垂髾近在咫尺,勾得他几欲伸手,想将其握在掌心。 第18章 雅集 郎君上火了。 但宋湜终究忍住了。 从小到大,他一惯会忍。 山风拂过,无数紫花轻轻摇曳,送出漫山香气,将二人包裹。 香气浸润五脏六腑,他只觉浑身血液愈发灼热。 半晌,他才从喉中挤出:“一件小事,林娘子不必挂怀。”嗓音出口,方觉干哑。 林菀稍退一步,抹去泪痕。她娉婷而立,裙角与紫色花瓣一齐飞扬。泛着泪光的眼眸灼灼望来,她又问:“宋郎君怎知我不常住永年巷?” “我……”宋湜语塞。 正思量该如何回答时,他忽然睁开眼睛。眼前不是开满紫花的山野,而是永年巷宅院的房梁。 窗外天色微曦,一夜已过。 竟梦见了十几年前的往事。 才醒片刻,梦境便如坠落的琉璃,碎得无法拼凑。只依稀记得,他梦见了当年和许骞同去兰台抄书,还有御前受封那日,在雨中匆匆赶路的情形。 他似乎把伞给了一位倒在街上的年轻娘子。 那就是林菀? 当年没看到她的面容。也不知在何时,渐渐淡忘了此事。原来,被忘却的记忆不过暂埋沙底。昨日听她说起十年前,当即又浮起模糊印象。 若她就是那位娘子,当时经历定然不愉快。 又何必点破她那时的狼狈呢。 所以,他说自己彻底忘了。 没想到,她还是那位林守吏的妹妹。 她兄长死得如此蹊跷,却从未被公正调查。她至今未能释怀。 昨日得知这一切后,他忽想起曾嘲讽过她,不懂匡扶正道。当时她听到这种话,应该很生气吧……他不忍细想,遂郑重向她致了歉。 谁知到夜里,白日牵扯出的过往回忆,又在梦里重演一遍。 宋湜屈膝坐起,轻按额角。梦中她依偎身前,那缕紫菀花香,直到此刻还让他……他浑身一僵,掀开被子,耳根霎时烫如火烧。 为何一梦见她,自己就……! 无论过去还是眼下,她明明只是个擦肩而过的路人啊。 难道因为被褥上的香气? 自打用了她送来的褥被,他便一再如此。 宋湜捧起被子深深一嗅,只觉淡香微涩,并不过分。可是……他蹙眉望向身下…… 他烦躁摇头,掀被下榻。 —— 砇山坊雅室里,施言朝宋湜递去一卷简册。 “按郎君吩咐,她的亲朋好友、过往经历,都查了一遍。”施言坐在对面,好奇问道,“郎君怎对十年前的旧案有了兴趣?” “觉得蹊跷,且事关御史台。”宋湜专注看起简册,没有抬头。 “也是。郎君新任治书御史,自当肃清眼皮底下的魑魅魍魉。”施言斜倚书案,撑着额角说道,“对了,上次让我查的牙行,背后东家就是林菀。” 守在门口的单烈面色一变:“难道是她设计郎君住到永年巷?” 施言懒懒应道:“八九不离十。” 单烈正待又说,却听宋湜突然问道:“你们可听说过紫菀?” “紫菀?”施言坐直了些,“怎突然问起这个?应该是种药材,我去查查。” “嗯。” 施言起身去往暗室。 门口的单烈回身看向屋里,见宋湜正专注阅读简册,便将喉咙里的话咽了回去。 半晌,施言拿出一卷简册,摊放到宋湜面前,又斜撑额角说道:“典籍记载,紫菀花色淡紫,形如小菊,多在初秋盛开,花香清淡,可安神助眠。根茎柔细可入药,有润肺下气、化痰止咳之效。” 单烈忙问:“郎君可是身体不适?” “不是,”宋湜的目光掠过那卷简册,面露困惑,“就这些?就没一些……其他效用?” 施言看了遍简册文字,问道:“郎君需要什么效用?” “就比如……”宋湜犹豫片刻,道,“会引动虚火之类的?” “郎君上火了?”单烈回头惊呼,“老施!快去备降火汤!” “休要大惊小怪。”宋湜面露嫌弃,揉起眉心。半晌,他摇了摇头,认命般地轻叹一声,“不必了。” 施言疑惑抬眼,见宋湜神色已恢复如常,便不再多言。 单烈讪讪住口。他几次回头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问:“郎君,要不从永年巷搬走吧?” 宋湜沉默片刻,道:“暂时不用。” “可那林菀的行径实在可疑!”单烈忧心忡忡。 “她已与我言明,往后和平相处即可。”宋湜简单带过,重新看起简册。 施言却神色一凛,坐直身子说道:“若她是奉姜嬿之命,接近郎君查探底细,一番作态只为取信呢?” 宋湜目光一凝。 “八年前,郎君在东宫悉心教导太子。姜嬿却找借口把郎君贬往江州。她就是不愿太子明理贤德,脱离掌控。她的人只会引太子沉溺享乐。太子日渐长大,愈发庸碌无用,她才放下戒心。如今郎君归来,正是筹谋的关键时刻。若她再起疑心以致横生枝节,该如何是好?还望郎君谨慎。”施言一改慵懒之态,说得无比恳切。 宋湜看向简册上的“紫菀”二字。 良久,他平静应道:“我自有分寸。” —— 转眼便到雅集之日,林菀领着苑内仆婢,早早候在大门外。午时刚过,一列长长的车队穿过林间逦迤而来。她忙率众伏地行礼。 良久,车驾停稳。 “拜见长公主殿下,拜见太子殿下。”林菀叩首。 熟悉的雍容嗓音在头顶响起:“起来吧。” “谢殿下!”林菀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