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御史,我能留下来看明日的兰台日出吗?” 想法浮出的一瞬间,林菀便问出了口。 这实在是个过分的要求。林菀想。 从来没有人被允许在兰台过夜,除了守吏。 但他既然是个好人,会不会答应她如此过分的要求? 宋湜果然沉默下来。 在等待他回应的时间里,林菀只觉周遭寂静一片,唯余听见愈发剧烈的心跳。 也不知等了多久,她终于听见宋湜的回答。 他说:“好。” 第33章 偷香 他小心翼翼,偷香做贼。 林菀原本只想试探一下, 没想到他当真应允了,不见丝毫烦躁。 心底泛起一丝欢喜。 见她目露惊讶,宋湜温和有礼地说道:“当年令兄一再通融在下。今日宋某为林娘子通融一次,亦无伤大雅。” 林菀一怔, 旋即淡淡一笑:“看来是兄长当年种下的善因, 在我头上结出了善果。” 心底那一丝欢喜, 顷刻被一抹怅惘掩盖。 他依然是想与她保持距离的宋湜。这次通融, 也不过是在知恩图报。 林菀放开他的衣袖,转身扶着栏杆, 向外看去。 御街尽头的城墙已融入夜色, 像被黑幕笼罩。近处的沿街衙署也是黑沉沉一片, 寂静无声。唯有天上点点星辰,和远处宅第的灯火两相交映。 屋里的灯光映在身后,宋湜的脸忽明忽暗。身旁杵着如此俊美的一张脸, 连黑漆漆的夜色都好看了些。 明知他公务繁忙,今日连晚饭都没吃, 这下还扰了他休息,可她还是怀揣起一点私心,想留在兰台看一次日出。 反正他也说, 就通融这一次。 她叹息一声, 轻声道:“我就看这一次。天亮之后,我再不会来兰台了。” 他有他的正道, 她愿他一路顺遂。 宋湜抿住了唇。 这些日子,他花了多少力气, 强行让所有注意力都转移到公务上。可今日一见到她, 他的目光便彻底黏在了她身上。 脑中的弦一路都在提醒自己。 她想上兰台, 他本可以唤院外小吏带她过来即可。他还是亲自来了。 最后一次。 只放任她这最后一次。 他如此告诫自己。 所以在天亮前的夜里, 他再悄然多看一眼她,也好。 宋湜当真是个话少的人。她不说话,他便也沉默。可漫漫长夜,沉默下去也颇为难熬。 “宋御史,我突然想到,”林菀抱着双臂,望着暗沉的黑夜,“篡改典籍的内贼固然可恶,但源头终究是意图作弊的考生。十年前那个作弊考生,也是害死我兄长的元凶之一。贼子作恶十多年,不知有多少考生通过作弊取得佳绩。那些人要查吗?” “查。”宋湜转身望着黑暗,目光清明。他声音不大,却有着重逾千钧的力量。 林菀又问:“十多年了,他们很可能已是朝中要员。你这一查,拔出萝卜带出泥,无异会掀起一场朝堂地震。明知如此,也要查吗?” “当然要查。”宋湜却如寻常闲谈般回答。 林菀心中一震,一丝敬意油然而生。 她知道,这句话的背后将付出什么代价。兄长仅仅只撞见内贼行事,便被害了性命。他还要一查到底。 她忐忑不安地捏住栏杆:“你会很危险。” 宋湜忽然话锋一转,娓娓道来:“我有一个朋友,没上过太学,却满腹才学,跟我同年参加策试,考取了经科第十一名。”他偏头补充了一句,“前十名才能留京任职。” 林菀突然意识到:“你参加策试的那年……不就是十年前?也是兄长被害的那年!” 宋湜回头继续道:“他被派往一个偏僻县城任职。遇上当地匪乱,贼子攻入县衙。同僚全部被杀,他一人冒死杀出重围。但朝廷平乱后,仍然削去了他的官职,贬他为庶民。” “那他也太倒霉了……”林菀叹息。 “经科考试需要释义经典,篡改典籍足以影响成绩。”宋湜的瞳眸映着夜幕,里面燃着一点火光,“当年害死你兄长的元凶之一,那个作弊考生,多半出自经科。” 林菀眼睫一颤:“若他在前十名……岂非挤占了你那朋友的名次?他本可以留京任职的……这太不公平了。” “对所有被影响名次的考生都不公平。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命运何时被悄无声息地改变了。”宋湜平静说道,“若不调查那些作弊者,会有更多后来人觉得,篡改他人命运,无需付出代价。” 林菀忽然觉得,心底深处有一个小火苗,倏尔被点燃。 是啊! 若不将所有贼子绳之以法,也许会有更多,像兄长一般枉死的性命,也会有更多,寒窗苦读却被篡改命运的倒霉人。 “十年前那个作弊考生,查到了吗?”她忙问。 “还在查。”宋湜顿了顿,又道,“很快就会查到。” 林菀神色一凛,压低声音道:“御史台的人可能靠不住,你得当心。” 宋湜微微弯眼:“这段时日,台阁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不能用,我已心里有数。” 扑通! 看到他的微笑,林菀忽觉心脏重重一跳。 “那就好,”她忙看向夜空,大口吁出一口气。为了强行遮掩这一瞬的慌张,她认真说道:“宋御史,你可千万要保重啊。” 宋湜静静望着她的侧颜,轻声回应道:“好。” 他再次捏紧了栏杆。 林菀忽然想到,除了邹家答谢宴那日,这还是第二次,与他这般平和的叙话。 每次与他这样聊一会儿,心情就格外踏实起来。 他就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海,可以包容一切。任何慌乱不安,忐忑忧虑,都会在这片海里消弭于无形。 只是夜风愈发猛烈,风里仿佛挟裹了无数小尖刺,直直钻进骨头里。林菀抱紧双臂,轻轻搓起胳膊。 宋湜道:“进去等吧。” “好。”林菀随他一起走进屋里。经过一排排书架,她好奇打量上面堆满的简册,“好多书啊……” “四楼都是经史典籍,颇为晦涩。如果你想看,我可以去一楼拿些好读的上来。”宋湜在旁说道。 “好啊!”林菀当即点头。 反正夜长,看书打发时间也不错。 宋湜燃起另一书案上的灯台。 “等等!” 他转过头,见林菀疾步来到身边, 她望了眼远处黑洞洞的书架和廊道,悄声道:“宋御史,我可否与你同去?” 就算一眼看穿她的不安,宋湜只是温柔应道:“好。” 于是他在前举着灯台,林菀紧跟在后,走在灯火光亮的范围内。两人穿过书架,来到楼梯口,一前一后下楼。楼梯吱呀作响,回响在寂静黑暗的屋宇里,显得格外瘆人。 “宋御史,”林菀忍不住又轻唤,“等等我!” 宋湜放慢脚步,她连忙提裙跟上。再下楼时,他突然一改寡言少语的习惯,举高灯台说道:“你看,这灯台像什么?” 林菀眯眼端详:“像只鸭子。” 宋湜微微一笑:“是大雁。” “哦,”她吐了吐舌头。 宋湜继续道:“灯台是回头梳羽的大雁。灯芯在雁胸处,烟气通过弯曲的雁颈来到雁腹。腹中装有清水,可以吸收烟尘。”他轻轻摇晃,雁腹里果然响起水声。 “这种灯好!烟尘不会熏脏房梁、书架和简册。我们殿下用的也是这种灯,但样式不同。做成大雁的我是第一次见。”林菀兴奋地聊起来。宋湜便适时收住话头,安静听她说话。 很快来到一楼,宋湜带着她七拐八弯,穿过书架。他身量很高,走在前面时,只看得见一道宽阔的背影。灯台被他举在前方,身后便落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拖在地上。林菀踩上一脚,那影子便往前移一尺。 她又来了兴致,干脆低头玩起踩影子的游戏。影子也衣袖蹁跹,她的衣袖与他的袖影握在了一起。她轻轻咬住嘴唇。 突然,宋湜在前停下脚步。 “哎呀,”林菀来不及收脚,一头撞到了他的背上,忙后退半步站好,“抱歉。” “无妨,”宋湜依然没有在意,转身在旁边书架上取下几卷简册。他抽出一卷递给她,抱起剩下几卷:“上去吧。” 借着灯台亮光,林菀看简册外面写着:诗经。 啊啊啊! 她的心又猛烈一跳。 那日他果然看到了! 回去的路上,他还解释起来:“那日见娘子拿着《诗经》,想来娘子应对它感兴趣。” 还好他走在前面,看不见林菀的脸瞬间变红。 她含糊应道:“嗯。”不想过多解释,自己为何突然对《诗经》产生了兴趣。 林菀安安静静跟他上了四楼,随他回到燃灯的书案旁。这下案上有了两盏灯,周围亮堂了不少。 两人于书案两侧对坐。林菀将简册摊在案上。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她皱起眉头。 宋湜瞥见她的表情:“怎么了?” 林菀支吾应道:“小时候,我随兄长一道读书。那时候我就发现了,我晕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