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言兴致正浓,便道:“来人!再搬一张书案过来,好让邹郎临赋!” “很好,你们个个都有才艺,我给你们鼓掌。”林菀环顾四周,欣慰颔首。直到她睹见宋湜,唯有他面色平静,永远沉稳得如山岳一般。 “宋郎君要展示才艺么?”林菀笑着问道。 “不了。”宋湜淡然应道。 林菀撇了撇嘴。 意料之中。 他从不会如此幼稚。 很快,船头摆好另一张书案,邹彧开始提袖写字。林菀站在书案中间,往左看一会儿,往右看一会儿。宋湜亦走到她身旁,左右观摩。 半晌,随着施言画下一笔,他轻轻一吹绢上墨迹,直起身搁下笔:“好了!” 邹妙俯首细看,不由感叹:“河水蜿蜒,村舍炊烟,田野苍茫……还有在岸边送寒衣的妇人小童!好一幅秋水寒衣图!” 林菀和宋湜、邹彧都围拢过去,俯首欣赏起来。施言抱着双臂,垂眸自赏,轻轻颔首,目中尽是满意。 不像他们有才学的,还在欣赏细节。林菀看了两眼便觉无聊,她抬起头准备眺望远处……等等!岸边怎么出现了一队仪仗! 她心下一震,定睛一看。 只见不远处的河堤官道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列浩浩荡荡的车驾!再看那最前头,赫然是皇室仪仗和虎贲禁卫队! 而河水前方的渡口码头,竟停靠着一艘皇室楼船。 是了! 梁水下游郊野是皇陵所在,今日寒衣节,按礼制,皇帝当在宫中授寒衣,出宫祭祖陵。但皇帝向来体弱多病,受不得风。多年前,这祭祖陵的活儿,就都丢给太子了…… 林菀眯眼寻觅,又在队列最前方瞧见了霍衍!而仪仗后方则是太子车驾!看来,今日又是他负责护卫太子出行。 霍衍显然已看见了,河面上这艘缓缓驶来的楼船。他御马缓缓靠近河堤,探身张望着。 绝不能让小魔头看见自己! 每次他一看见自己,就各种找茬!能避就避! 林菀当即向书案对面的邹妙低声唤道:“阿妙!快进舱!”说着,她迅速捉起身旁邹彧的胳膊,转身疾步返回船舱。 一进屋,她才松了口气。 “你可以走慢点。”身后响起宋湜的声音。 林菀一惊,回头一看,被自己拉进舱门的竟是宋湜! 阿彧呢? 她偏头往外看去,外面三人正满脸疑惑地看过来。 “喂!看那边!”林菀抬手指着河岸方向,小声说道。 外面三人这才转头看向河岸,霎时面露震惊。 未等林菀再说话,河岸上忽然传来悠长角声。 “河上楼船速速靠岸!虎贲禁卫登船检查!”岸上,一名内侍高声唤道。 外面的施言登时脸色一变。邹妙和邹彧则疑惑对视,面面相觑。 林菀心下一惊,连忙问一楼堂室内的小厮:“船上有能藏人的地方吗?” “请随我来。”小厮心下领会,将她引至楼梯后方,蹲地打开地面一块木板。下方露出一架木梯,通往黑洞洞的舱室。 “下面一层是船工舱房,二层是货舱,林娘子请便。”小厮恭敬说道。 “好,多谢!”林菀顾不得许多,当即提裙便钻进了木梯。 很快,她便下到了楼梯底部。头顶洞口投下一方光影,除此之外,再深处便是黑漆漆一片了。林菀扶着身旁木梯,不知该往何处迈脚。 “跟着我。”身旁又传来宋湜声音。 她转头一看,宋湜竟也跟在后面下来了。然而他话音一落,头顶便被小厮重新盖上了木板,周围瞬间变得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了。 林菀下意识抓紧木梯:“你在哪?我看不见。” 她的手臂忽然被一只手牵住。 “在你身边。”黑暗里传来他沉稳的声音。 忐忑的心莫名安定下来,她松了口气。 那只手又放开了。 片刻,黑暗里亮起一团微小火光,照亮前方宋湜的脸。林菀又才看清,他竟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个火折子点燃了。他举高火折子左右寻觅,取下舱室墙上一盏挂起的提灯。 很快,提灯亮起,照亮了周围。 这里应该就是船工休憩的舱室,靠墙竖着几排木榻,另一边的柜子上放着一些生活用具。 离开了黑暗,林菀终于放松下来。 宋湜提着灯来到她身边,昂头望向木梯上方。他依然一脸平静,似乎遇到什么变故都从不慌张。 “你怎么不问我为何要躲?”林菀自嘲一笑。 “我也看到太子仪仗了。”宋湜淡然应道。 林菀吁了口气。 永远不需要跟宋湜多费唇舌。他永远洞察一切。 “我以为拉的是阿彧。”林菀有些沮丧,遂解释起来,“本想让我和他们姊弟俩都躲进来,结果拉错人了。” 反正,除了不想让霍衍看到自己,她也不想让太子看到阿妙。 宋湜的脸色忽然冷了些许:“哦。” 这时,“砰”地轻轻一声,楼船靠上了码头。 林菀顿时警觉,再没说话,竖起耳朵听外面动静。 很快,一群脚步声响了起来,咚咚震动甲板。 外面有人说话。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一群人走进了一楼堂室,就在她的头顶上! 仅隔了一层地板,说话声顿时清晰起来。 竟是霍衍在说话:“方才,本侯似乎还看见了一名女子在船上。怎么此刻不见她人影?” 林菀心中咯噔一响,心跳顿时剧烈起来。 又是施言恭敬应道:“启禀君侯,邹娘子就在这里。” 霍衍顿了顿,沉声道:“除了她,还有一个。” 施言又无比恭敬地回道:“方才相隔甚远,许是君侯看错了。” 霍衍顿恼:“以本侯眼力,难道连个人都看不清!” “靖襄侯息怒。” 竟是太子! 他说话声音温和清越,一向好认。 “这位施先生,孤认得。孤常去他的砇山坊挑选矿料。方才,孤见先生在船头作画,绘出一幅秋水寒衣图,亦让孤意兴大发。左右是返回梁城,孤就与施先生同船回城,顺道研讨画艺。” “殿下,这……”霍衍迟疑道。 “就这么定了。”太子转身迈步出门。 一行人又跟着他出去了。 “殿下,还请容臣彻底搜查此船!再行启航!”霍衍朗声道。 声音遥遥传到甲板下,林菀顿时眼前一黑,咬牙暗恼。 今日出门该看看黄历,这都撞上了什么鬼热闹! 然而不等她多想,一队整齐步伐踢踏传来,显然是禁卫军士在登船。 林菀迅速回神,转身忐忑抓住宋湜手臂:“怎么办?” “跟我来。”宋湜叹了一口气,反手牵住她的手,另一手提着灯,拉到走进黑暗里。 也不知宋湜怎就像熟悉地形一样,很快就找到了通往下一层的楼梯。他走在前方,牵着她缓缓下楼。 很快,头顶便传来了军士的询问:“下面是什么地方?” “回军爷,是船工舱室。” “打开。” 林菀心脏一紧,忙加快了步伐。 微弱昏黄的灯光照亮周围,这一层,则是堆满了一摞摞木箱。他继续牵着她,七拐八弯,绕到最里面的一个角落。这里被高高的木箱挡住。 宋湜吹熄了灯火。 一瞬间,周围陷入彻底的黑暗。 两人挤在黑暗角落里,静谧得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 第43章 黑暗 我的放肆,是你一步步纵容的。 林菀不喜欢太黑的地方, 会让她毫无安全感。黑暗像看不见底的深渊,上不着天,下不落地。而周围偏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半点光都没有。只有一股陈腐潮气, 混合着浓郁墨味, 提醒她正在一间船底舱房里。 楼上地板吱呀作响, 一会儿远, 一会儿近。 脚步声就在头顶时,林菀连大气都不敢出。终于离远了, 她才小心翼翼地用气声问道:“宋郎君, 你还在吗?” “在。”身前传来轻声回应。 林菀连忙抬手, 果然碰到了他。眼前漆黑一片,她抓瞎般地四处摸,才知碰到了他的肩背。她抓住不放, 沿着他的肩膀往下,揪住他的胳膊便不放了。她仍觉不安心, 倚在他臂膀旁轻声道:“你别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