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湜握着他的手,心脏却狠狠揪紧。 来时路上,施言的话一直在他脑海里回荡:“此毒来自夔州西南,用数种毒菇制成,当地人称‘白阎罗’。太子就算用了解药,但毒性对身体造成的影响,恐怕……难以彻底祛除。” 他看着姜临的眼睛。 此刻,这双望着自己的眼睛里,回荡着期盼和信任。 宋湜决定,将堵在喉咙的里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林菀扶着邹妙在榻边坐下。灯火下,她迅速瞥了一眼榻上青年。那个在砇山坊兴致勃勃看画的年轻人,此刻浑身紧绷地躺在那里,腿无知觉,口不能言,满眼愤懑,却无能为力。 邹妙拼命忍住哽咽,可声音还是有些发颤:“殿下担心明日还不见好转,没法出席宫宴。到时候,长公主便有借口,将他关在宫里养病。” 她抬起眼看向宋湜,跳动的灯火在眼底碎成一片:“殿下还担心,宋中丞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会一夜之间全部葬送。” 榻上,太子望着宋湜,缓缓点了点头。 宋湜沉默着。 室内陷入寂静,只剩灯芯偶尔爆出细碎的噼啪声。 良久,他抬起眼。素来温和的眼里,聚起冷冽的光:“不能等到明日。” 邹妙一怔。太子也微微睁大了眼。 “今晚就直接去章德殿,向陛下阐明缘由?”林菀试探着问出口。话音落下,她听见心脏剧烈跳动起来,重重撞击着胸腔。 宋湜缓缓摇头。 “去章德殿,”他一字一字道,“请陛下写一道传位诏书。” 太子的眼睛猛然睁大。 邹妙倒抽一口凉气,这口气却卡在喉咙里,半天没吐出来。 林菀的瞳仁狠狠一颤。宋湜竟想……直接逼皇帝传位? 就凭他们几个手无寸铁的人? 他的话像一道惊雷,劈进这间偏殿卧房。寂静瞬间蔓延开来,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我进宫前,已派人知会许司徒。”宋湜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请他连夜召集百官。明日清晨,百官齐聚南宫大殿外。今夜若事成,明早朝会之上,便直接公告天下,陛下禅位为太上皇,太子登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太子脸上:“之后,由新帝择机下旨,废除绣衣使。” 众人的表情僵在脸上。 林菀深吸一口气,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栗起来。所有人都明白,这是大逆不道之举。一旦失败,便是死路一条。 可这也是……险中求生的唯一道路。 她握紧双手,指甲掐进掌心,用刺痛稳住声音。可身上的颤栗却怎么都止不住。与此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兴奋也从心底升腾而起。 “生死与否,在此一举。”她缓缓道。 “今夜情势骤变,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宋湜的声音依旧沉稳,“早先,我已暗中挑选五十名护卫,沿水渠潜入东宫。此刻,他们正候在外面,只待一声令下。” 林菀怔住,旋即恍然。砇山坊生意做得那么大,暗中养些身手高强的护卫,确实不是难事。他既然早就备好了人手,可见这一步,他早就想到了。 邹妙揪着衣袖,难掩忐忑:“从东宫去南宫,要经过重重宫门。夜里都落了锁……如何能不惊动禁卫,顺利进入章德殿?” “可以走复道。”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林菀。 她的手在袖中不住发抖。林菀用力攥紧双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宫苑之间都有复道相连。各大殿附近,都有出口。” 梁城皇宫,格局森严。皇帝后妃住南宫,太子住东宫,北宫是林苑花园。三宫之间虽有宫墙分隔,各自独立,但宫墙之上修建了飞架空中的木制天桥,称为复道。 平日里,皇族可乘舆通行于复道之上,不必经过地面的宫门。一条条悬在半空的廊道,连通着各宫各殿,像这座宫城四通八达的经络。 “不错。”宋湜当即点头。 邹妙听着,眼底渐渐浮起一丝隐隐激动,但很快又被忐忑压下:“可是……复道出口那么多。此刻夜深,宫外的护卫又不熟路线,如何知道哪个出口通往章德殿?” “我来引路。”林菀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 “阿菀!”宋湜当即看向她,眼底溢出担忧。 林菀轻轻摇头,灯火在她侧脸披上一层柔和的光:“时间紧迫,不必多言。我去过章德殿几次,眼下也只有我最熟悉那条路。” 她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静:“我带你们去,最稳妥。” 宋湜看着她,眉头紧锁。半晌,他终是叹了口气:“好。” 林菀又道:“不过,傅昭仪就住在毗邻章德殿的和欢殿。今日她身边侍从里混入了绣衣使。你们的行动,千万莫要惊动和欢殿。” “明白。”宋湜点头。 两人四目相对。 交汇的目光里,流转着千言万语。有对彼此的牵挂和担忧。但更多的,是无需多言,便可将性命交托给对方的信任。 宋湜握住她的手,重重捏了一下。 他旋即转向榻上的太子,撩起衣摆,单膝跪地:“请殿下允准,打开东宫武库。” 那是东宫守卫的武器库房,就在宫城角落。一旦打开武库,拿上刀剑,便是做好了流血的准备。 太子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眼里渐渐燃起了光。他嘴唇嗫嚅着,良久,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允。” 宋湜俯首,额头触地:“臣领命!” —— 一番商议,最终定下子夜行动。 林菀看了一眼角落的漏刻,刚过亥时。离子夜,还有一个时辰。 夜色浓稠如墨。月挂树梢,清辉洒满庭院。院中那几丛迎春花蓬勃地开着,花瓣上凝着夜露,映着银亮的光。若有若无的清香透进夜风,凉意沁人。 林菀跟在宋湜身后,走出苑门。 巷道边的阴影里,杵着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她刚辨认出那是一群人时,还暗暗一惊。他们太安静了,几与黑暗融为一体。 见宋湜走出来,为首的黑影动了。他走到月光下,露出一张粗犷的脸。林菀才看清,那是单烈。湿漉漉的衣衫紧贴在魁梧身躯上,勾勒出虬结的肌肉线条。 旁边又有一人上前,是阿南。同样衣衫湿透,高大壮硕,腰身劲瘦得像一头猎豹。 林菀忽然意识到,这些人常年护卫在宋湜身边,定然身手不凡。阿南还曾带人刺杀过太子,并从禁卫追捕中全身而退。此刻,他们朝她点头示意,随即看向宋湜。 单烈压低声音,嗓音浑厚:“郎君,太子殿下如何说?” “殿下已允。”宋湜应道。 单烈眼睛一亮,旋即挥手:“兄弟们,开武库。” 他身后那些沉默的影子无声地动了,像夜潮退去,消失在巷道尽头的黑暗里。 阿南上前,躬身递上一只鼓鼓囊囊的油布袋:“请郎君更衣。” 宋湜接过,轻轻颔首。 阿南也转身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林菀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重得像擂鼓,震得耳膜都在发颤。 “阿菀,”宋湜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今夜若败,你只需保全自……” 他的话还没说完,她便扑进了他怀里,抬手捂住了他的嘴。掌心下,他唇瓣是温热的。同样,她也听到了宋湜胸腔里澎湃的心跳。 宫外有禁卫巡逻。宫里潜藏着绣衣使。他们此行,若引起任何一方注意,便是九死一生。 她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无非是,让她想办法置身事外,活下去。 但她不想听。 林菀抱得更紧了。他湿透的衣襟被她挤出一捧水来,冰凉地贴在她脸颊上。她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从肩膀到指尖,停不下来。 宋湜松开手里的油布袋,将它搁在地上。他抬手揽住她的腰,将她紧紧圈进怀里。 她又陷入了熟悉的怀抱。男人的身躯如铁铸般坚硬有力,湿冷衣袍裹挟着灼烫的体温,一并将她包裹。 彼此都心知肚明。 也许,这是最后一个拥抱。 林菀的心狠狠拧成一团。仿佛有千万根尖刺扎进去,在里面翻搅,疼得她喘不过气。 许久,她抬起头。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还有泪花在打转。她忍着发颤的声音:“你答应过,等一切事毕,你会邀我再登兰台,看一回日出。” “我没忘。”宋湜的声音温柔得像月光本身。夜色里,一抹清辉映着他英俊脸庞,几缕湿发还在滴着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林菀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意识到…… 舍不得。 不甘心。 “你若撑不到明日……”她眼眶一酸,泪珠滚落下来,划过脸颊。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拭去那滴泪。她咬住牙,瞪着他道:“我就找别人一起看。” 宋湜的动作顿住了。下一瞬,他捏住她的下颌,眸里的柔情瞬间化作风雪,声音也冷了好几分:“你敢?” 林菀偏过头,一口咬住他的手指。她咬得不重,却十分忿然,眼里的泪还没干,像一只炸毛的小兽:“就敢。” 宋湜深吸一口气。他捏住她的脸,低头便吻了下去。 两人相拥站在宫墙下的阴影里。高大的男人松开她的下颌,转而扣紧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揉进怀里。他深深吮咬着她的唇瓣,像要将她拆吃入腹。 唇舌交缠,汹涌激烈。 他恨不得将怀中人永远占为己有。这个不守规矩的小娘子,总把他撩得心绪难平,还说要找别人看日出来气他,只能是他的阿菀。 充盈在怀的清淡花香,让他想起永年巷那个短暂的白日。她攀在他身上,紧紧吸着他,吟哼得他血脉贲张,难以克制。 林菀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喉间漏出一声轻哼。 男人吻得更凶了。 他身上原本清冽的气息,被水汽浸润,此刻带着潮湿凉意,钻进她的心肝脾肺,挠得她浑身发软,连身下都隐隐痒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