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 这女子,看着好生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 “站住。” 祈璟的听觉向来优于常人,他放下朱笔, 将他叫住, “你方才说什么?” 王砚停下脚步, 回身,“啊...属下是说,督军案上那画中的女子,属下看着有些眼熟。” 祈璟半眯起眼, “眼熟?” “是有些...属下夫人常去城中一胭脂铺买螺子黛,属下陪她去过几次, 觉这画中的美人与那掌柜的有些像,那掌柜的...长得美艳极了, 所以属下印象尤深。” 边说着,王砚面上边泛起薄红。 “有多像?” 那沉冷的声音中,带了些颤。 “基本同这画中一模一样,眉眼尤像。” “.....” 窗外落雪凝成雾, 屋内一时无声。 “大都督,那...属下先告退了。” 王砚被问得发怵,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案后之人未应他。 片晌后, 屋内响起了玉碎之音。 在静谧的屋内, 清脆, 又刺耳。 ***** 灵隐寺内,香客络绎不绝。 松柏的枝上挂满了落雪,寺内来得多是些妇人与女郎, 边走边噙笑着。 “哎,听说这里求愿最灵验了。” “那我定要让菩萨保佑我,早日寻个如意郎君。” “呦,真不嫌臊呢!” “这有什么的,谁不想求得如意郎君!” “....” “在看什么呢?” 朱廊下,锦姝垂目望着云婳,柔声道。 云婳懵懂地瞧着身侧走过的几个女郎,拽起锦姝的袖角,仰起头:“娘亲,姻缘是什么呀?” 锦姝握起她的手,“就是婚配的意思,大家都想求个好郎君。” 云婳似懂非懂,“那娘亲有好郎君吗?我阿爹...阿爹活着的时候,是不是也同娘亲一样温柔。” 锦姝蛾眉轻凝,一时语滞。 思及他,她脑中不由浮现起他在榻上那凶狠的模样... 还有,那张冷厉至极的脸。 她的那爹爹,不但不温柔,还骄横跋扈,喜怒不定,心绪莫测... 总之,温柔这个词,与他分毫不沾。 锦姝踌躇半晌,道:“嗯,应是...挺温柔的。” 云婳歪起头,“真的嘛,如果阿爹还活着就好了...这样,我也是有爹爹的人了。” 锦姝一怔,心间又泛起了酸涩... 身后的请香处排起了长队,锦姝望了望,挽起云婳,“走吧宝宝,我们也去请香。” 她牵起云婳,走至请香处排队。 队还尚长,宾客挤满了庭前,云婳蹲在队外,有些百无聊赖。 她将视线投向松树下的兔子身上,悄悄提起裙,跑到了树下。 三岁稚童跑起来总是颠簸,脚步不稳间,她的额头撞在了身前男人的冷硬玉銙上。 “大胆!哪里来的小孩儿,敢冒犯我们大人!” 男人身侧的暗卫出声呵斥。 云婳吓得缩起小脑袋,轻抬眼,觑向身前人。 男人带着半截覆面,身上披着墨色鹤麾,鹤麾半搭在他身上,露出了宽肩窄腰,立在树下,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腰间坠着长长的禁步,风一过,撞在一起,发出清脆声响。 云婳的身量方及他膝前,她看着他腰间坠着的禁步,好奇地伸出手,轻触了下。 “放肆!” 那暗卫见状,径直将剑拔出了鞘。 祈璟剑眉拢起,侧身避开云婳,向前行去,“行了,走吧。” 他最厌恶小孩子,多看一眼,都嫌扰。 想着腰间的禁步适才被那孩童触过,他嫌恶地将其解下,抬臂掷于地... “小婳!” 他的身影刚消失在拐角处时,锦姝便疾步走来,俯身轻拍云婳的额头,“你怎得乱跑,吓死我了!” 云婳环上锦姝的手臂,“我不会丢哒,只是看看兔子!适才有个叔叔,好...好凶。” “什么叔叔?” “就是一个说话很凶的叔叔,超级凶...好...好可怕。” 云婳将头缩在锦姝的臂弯中,小声嘀咕起来。 小孩子说话总是有些茫无头绪,锦姝未多在意,抱起她,向前走去,“既讨厌,宝宝不瞧就是,走吧,娘亲带你去拜佛。” “好!娘亲,我还想吃酥山!” .... 庙中,梵音低回。 玉佛前,锦姝拉着云婳,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小云婳学着娘亲的样子,也有模有样地合手闭眼。 锦姝祈求道:“希望菩萨保佑云婳平安长大,保佑我的胭脂铺一切顺利,那些来勒索之人,不要再找上我。” 话落,她直起身,将高香插进了坛内。 正欲再出声时,她顿了顿,看向云婳,复又阖起唇,自心中默念起... 希望...菩萨也可以宽恕她杀死柳氏的罪过,此事,早已成了她毕生噩梦,挥之不去。 香火自庙中散成烟圈,飘于红柱后。 金钟一侧,祈璟隐于柱后,看向佛前那娇小的身影,目光似阴湿的藤蔓,愈发晦暗深邃。 好似要生出触手,将那身影勾来,撕碎。 日思夜想之人此刻正立于佛下,虽未饰绫罗,但依旧不消其容。 她长发披散在腰间,袄裙曳地,背影望上去,比以前更加清瘦了。 他想,应是没有好好吃饭... 她的发间只斜插了一只玉钗,那玉钗在她的青丝中摇摇欲坠。 仿若下一瞬,就要横扎进他的心间。 三年了,三年。 她骗了他整整三年... 祈璟呼吸低沉,他盯着锦姝身侧的云婳,指尖深陷进掌心,直捏出了鲜血。 她竟同旁人生了孩子... 她怎么敢! 这一刻,喜悦、悔恨与怨气交杂着,裹挟在一起,涌上他的四肢百骸,无尽的蔓延着。 眼下正值隆冬,立于空荡荡的庙中,他只觉脊背颤然发寒,渗出森森冷汗。 他真的很想冲上前,抱住她,欺身而压,质问她为何要欺骗他,为何要如此折磨他三年。 然后,将她揉碎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不能分开。 “大人,您说...姑娘的愿望,能实现吗?” 身侧那跟了他多年的暗卫陡然开口。 “你,查查谁去那胭脂铺找过事。” “是。” 暗卫垂首,但随即又踌躇起来,“大人...您吩咐的急,属下到那胭脂铺时,只问得长街中一老妇,那老妇是个盲眼,未道出姑娘已有子嗣之事...” 他有些害怕被责罚,压下声,解释起来,“但锦姝姑娘今日搭车来寺中的事,确也是那人说的,这倒是...未出错。” 祈璟默然无语,覆面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神情。 须臾,他轻撩鹤麾,抬步离去。 暗卫见状,忙轻脚跟上。 行至阶下时,祈璟突顿住一瞬,“女人生产时,很疼?” 那暗卫怔然抬头,“回大人,应当是...很痛,没想到方才那小姑娘,竟...” 话说一半,他又猛然止住,抬手抽着嘴角,不敢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