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四合院里欢乐多

第54章 分开的第一天,想他 颜春光看着(1 / 1)

第54章 分开的第一天,想他 颜春光看着

颜春光看着唐铮收拾行李。

今天晚上, 他就要出发去广州了。据说,这会儿的广州能有二十多度,所以他收拾的都是夏天的衣服。唐铮的衣服一向都是洗完熨烫好再折叠整齐后放入衣橱的, 所以,收拾行李也很简单。

她给唐铮带了一沓子油饼, 又煮了十多个茶叶蛋,还炒了肉丝咸菜, 带给他路上吃。唐铮乍一看到这么一堆东西的时候, 怔愣了好长时间,说:“还是头一会儿有人给我准备火车上的吃食。”

颜春光:“以后你每次出门,都给你准备。”

唐铮缓和了情绪,笑着说:“这些东西, 够我吃一路了。”

燕市到广州15/16次列车, 跨越6个省份, 第一天22时55分从燕市站始发、第三天7时42分到达广州, 总共运行33个小时, 在火车上最少要吃三顿饭。每次出差,他都是在餐车上解决吃饭问题的。

“油饼放时间长了, 就硬了, 你跟同行的人分着吃。”

唐铮这次过去, 同行的还有外贸部、进出口公司的人, 都十分相熟, 每次,都吃他们家人给带的食物,这次,该轮到他了。

这是两人好了之后,唐铮第一次出差, 一想到他这一去就是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颜春光心里头就空落落的,有点想哭。今天她也格外黏人,唐铮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唐铮也不好受,搂着她亲了又亲,心里头也是浓浓的不舍,甚至想着,能不能换成让别人去,虽然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但心中却是苦笑,果然儿女情长最能消磨英雄志,偏偏他甘之如饴,痛并快乐着。

“等我到了广州,就给你写信,你想我了就给我写信,我每次去广州都会住在广州宾馆,你就寄到那里。”

“最近治安不太好,晚上有小流氓流窜,调戏妇女,你下班了别在外面玩,直接回家,路上骑自行车小心些。”

唐铮絮絮叨叨,叮嘱了好多,原来他不在颜春光身边,有这么多需要担心的事儿。

颜春光也是才知道,唐铮原来这么絮叨,先还特别耐心地听着,乖巧地点头,直到他将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颜春光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上头,从他的怀抱里坐起来,翻身坐到他的大腿上,对着嘴唇亲下去。

唐铮离开的第一天,颜春光想他。

也是奇怪,他们不是天天见面,不见面的时候,也照常生活,可知道了唐铮不在燕市,心里头就跟缺了一块似的。

尤其是独自骑着自行车走在路上的时候,就觉得春天的风格外凉,将头发吹得直往脸上打,看见路上成双成对的情侣,就不免失神片刻。一种失落感从心底里蔓延到全身,就觉得刚刚花花绿绿起来的世界,瞬间都失去了颜色。

每天晚上,都是想着他进入梦乡的,他最后一次拥抱自己时候身体的温度,他亲吻自己时那猛烈和温柔交织在一起的滋味,还有他的微笑,他的声音……咀嚼着这些,就像含着一块酸三色糖果,又甜又酸,心脏也是又暖又软。

这种复杂的,名为“思念”的感情,一直到他离开一个星期之后,收到他从广州寄来的第一封信,才稍稍缓解。

信还是梁先进顺手带上来的,调侃道:“这刚离开几天就给你写信了,到底是年轻人,如胶似漆,一天都离不开。”

唐铮好几天没来接她,自然引起了同事们的注意,颜春光就说了他出差的事儿。

颜春光脸皮再一次次的调侃之中变得越来越厚,脸不红心不跳地接过了信,迫不及待撕开看了起来。

唐铮先在信中说了说他在广州的住宿、吃饭情况,介绍了那边的风景、迥异于北方的风土人情。他的文字十分生动,就像是一幅画,把那些场景带到了她的面前。最后,表达了他的思念之情。

他这样写道:“……在火车上,看着飞驰而过的风景,我就开始想你,一度冒出了想要跳下去奔回去找你的荒唐冲动……昨天,跟一道从燕市过来的几位领导在广州国营饭店品尝当地特色食物的时候,隔着窗户,忽然看见外面有个人影很像你,我脚步都冲出去了,才想到,你在燕市,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几位领导都诧异地看向我,我只能找借口搪塞过去……”

看着看着,颜春光好笑又有些想哭,眼睛里头酸酸的,她强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周日,颜春光再一次睡了个懒觉。孟淑梅同志跟蔡小花、王玉芝、王向梅还有甜水井胡同几个关系好的邻居一块去了海淀郊区采野菜去了。

那边有公社,有大片的庄稼地,田间地头坝梗边,这个时节有很多能吃的野菜。

蔡小花娘家就在那边,对地形熟悉,认识的野菜也多。常吃的有荠菜、婆婆丁、榆钱、曲麻菜、苦麻子等十几种。

吃了一冬天的白菜、酸菜、土豆萝卜,可算是看见新鲜菜了,要不是距离有点远,他们这帮子妇女们能把海淀的野菜都薅光喽。从东城到海淀没有直达的车,不管去海淀哪个地方,都得先坐到动物园再倒车,光车程,来回也得四五个小时,光坐汽车就能把人坐吐喽。

颜家已经吃过了荠菜饺子,榆钱饽饽,吃过了婆婆丁、苦麻子蘸酱,吃过了凉拌曲麻菜,这几样菜基本上都有清火的功能,春天干燥,容易上火,吃点野菜既能补充维生素,也能去去一个冬天烧炉子生出来的火气。

颜国柱今天加班,去燕市工艺美术厂,跟工艺美术局对外贸易处的周立昌处长、雕漆研究所的专家,还有美术厂雕漆技工一起开会。

广交会虽然还没正式开始,但工艺美术局对外贸易处已经开始跟外商沟通、洽谈。来自欧洲的外商对于雕漆制品的造型、风格、用处有些特殊的需求,已经跟研究所的专家打过电话,并且把详细信息传真过来。

周立昌处长已经向上汇报,并且确定外商的需求符合我们的外贸出口原则,可以合作,今天就是讨论外商的这些产品能不能做出来,所需工艺还有交货时间等。

家里只剩下颜春光一个,趴在被窝里,将塞在枕头底下的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看完了在床上傻笑了一会儿,又惆怅了一会儿,直到肚子咕咕叫了,这才起床洗漱,打开窗户通风透气,吃温在锅里的早饭。

因着两边的炉子都已经撤了,土灶已经拆掉了,客厅又恢复了原样,因着不再有随时可用的温水,锅里的饭有些凉了,她从暖壶倒了杯热水就着吃。

吃完了早饭,她就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开始画画。

植树回来,她累个够呛,但精神很亢奋,初稿已经画出来了,开始配色、上色。

正院里忽然传来高达明高了八度的声音。自从高家英出了事儿,又去了北大荒一去不回头后,他已经许久没在院子里这么高声说话了。

颜春光不免心中猜测,他这是有什么好事了。

高达明声音越来越近,这是冲着自己家来的?她已经能清晰地听见他和其他人的对话声了。

她放下画笔,走了出来。

高达明正一脸是笑地引着个三十多岁,一脸干部模样的中年人往过走,一边走,一边说话。

清晰地听到两人的对话,颜春光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高达明推开院门进来,这才看见站在门口的颜春光,连忙指着她对着那名干部说:“就是她,她就是颜春光同志。钱里同志,看来您的运气很好啊,春光周末通常都不在家,可巧今天在家,就为等着您!”

颜春光耳朵有点痒,抬手掏了掏,跨出台阶,看向了这位被叫作钱里的同志。

钱里伸出手来,自我介绍:“颜春光同志您好,我是燕市胶印厂生产技术股的干事,我叫钱里。”

颜春光忙伸出手来跟他握了握。

燕市胶印厂鼎鼎大名,她当然知道。《新华画报》,还有国家最重要的报纸、杂志的彩页都是他们印刷的,包括燕市工艺美术局对外展示的工艺品画册也是,可以说,聚集了目前国内彩色印刷行业最先进的机器,最好的工人,代表着我国彩色印刷行业的最高水平。

“您好,我是颜春光,请屋里坐。”

颜春光没着急询问这位钱里同志来找自己做什么,先将人请进屋里。

钱里先进了屋,高达明随之也进来了,自来熟地叫钱里坐,解释道:“钱里同志本来要给你寄挂号信的,我正好去了胶印厂,听见钱里同志正聊这事儿,我一听,这不是巧了嘛,颜春光同志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就在一个院里头住,钱里同志就让我带他过来了。”

钱里客气地说:“是,请高达明同志带我过来,更方便沟通。”

高达明的亲戚以前是燕市胶印厂的副厂长,也是依托这位副厂长,他才能把小街街道胶印厂办起来,不过,这位副厂长早已经退休,为了维持住和胶印厂的关系,他就时不时往那边跑,跟胶印厂相关部门的人都比较熟。

颜春光沏了花茶,给两人一人倒上一杯,这才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问:“您找我是什么事儿?”

钱里说:“我们厂接到上面的政治任务,要出一期展示关于我国职业女性风貌的画册。我们想把您在《新华画报》发表过的作品《半边天》收录在这本画册中。”

颜春光暗自抽了口冷气,压抑住激动起来,立刻表态,“这是我的荣幸,我愿意!”

她的表现自然不出钱里的意料,从随身带着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来,“这是同意书,春光同志仔细阅读,在后面签上名字就可以。”

内容比较简单,颜春光浏览了一遍就回屋拿了钢笔,在后面签上自己的名字,问道:“钱同志,如果出版的话,大概是什么时间,能给我送几本样书吗?”

“送样书没问题,我有你的通信地址,到时候通知你过来拿,或者邮寄给你都行,出版时间的话,应该是6月之前,届时一定会印刷出来,出现在新华书店柜台上的。”说着,他又从公文包里掏出几张票,递过来,什么都没说。

颜春光不是第一次收这个了,礼节性推辞几下,就道谢收下。

钱里也没有多待,这就告辞了。高达明跟着出去,又邀请他到自家坐一会儿,不过被拒绝了。

瞧着高达明跟钱里还有话说的意思,她只送到了大门口就回来了。

等回到了屋里,颜春光的激动再也抑制不住了,在原地转了个圈,就拿起桌上的钢笔回屋给自己远在广州的男朋友写信,将这一喜讯告诉他,接着又讲了植树的事儿,越写越多,等停笔的时候,已经写了足足四大页!

颜春光将信纸叠好,又按了按,才装进信封里,封口,贴好邮票,跑去胡同外,将信扔进了外埠邮筒里。

回去的时候正好碰见高达明走过来,颜春光略微等了他一会儿,笑着道谢:“高叔,今儿谢谢您了。”

高达明自矜一笑,“这算什么,捎带手的事儿,也是你的作品好,让胶印厂都相中了。”

今日的高达明着实让颜春光改观。他不是热心人,对待邻居们都有些漠然,也很自负、高傲,虽然大家都知道他管理得只是个集体性质,只有十来人的小胶印厂,完全靠着燕市胶印厂的施舍才能吃上口饭,但他自己可不这么看,自负而高傲。这个大院里,金秀春和颜国柱能入了他的眼,其他人,包括这些孩子们,他从不拿正眼瞧。

可今天,他却能主动带着钱上门,还帮着她说好话,还这样夸奖她,好似变了个人似的。

“我也是运气好,托您的福。”

颜春光也跟他客气着。

回到客厅,颜春光才注意到桌子上的几张票,拿起来一看,有使用时间到年底的肉票5斤,布票五尺,棉花票1斤,还有卫生油票1斤,还有搪瓷口杯票一枚,毛巾票一个,暖壶票一个。

这,也太全了,吃的,用的都有。

颜春光把暖壶票拿出来,邝诗洁已经订婚了,预计国庆节的时候结婚,正好凭票去买了暖壶当作她的结婚礼物。

正准备出门,胡同口传来吆喝声:“红星商店送货上门了,针头线脑、油盐酱醋、蔬菜瓜果都有,有需要的居民同志们请拿着副食本、票还有钱出来购买,不用排队,不用排队。”

吆喝着的,是去年才被招工回来,安排到红星商店工作的安国华。

工作还不到一年,还在学徒期,但年轻人嘛,多了些闯劲儿和想法。瞧见每天晚上一到5点,商店门口就排起了大长队,一直到7点钟下班,还不断有人过来买菜,搞得他7点之后,还得在店里值班。

他就想着,能不能跟以前的货郎担似的,拉着货沿街叫卖呢?他跟商店负责人申请得到同意,今天白天,店里不忙的时候,就清点出些居民们最常买的货品,骑着三轮车出来了。

不多一会儿,人们就从甜水井胡同的各个院落里走出来。

都是听到声音,出来瞧稀奇的。每个月月初,倒是会上门派发这个月的副食品票,但上门卖货还是头一回,都以为要么是骗子,要么是投机倒把的,出来见到了安国华本人,才确定是真的,往三轮车里瞧瞧有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就赶紧回去拿本拿钱拿票。

颜春光这个时候走了出来,跟安国华打了招呼。

两人是一个胡同长大的,又是一个学校的,小时候也挺熟的,不过自从安国华回来,两人还没怎么见过面。

安国华脸上长了两朵冻疮,紫红色的,天气暖和了,也没见好,刺痒得让他时不时就抬手挠痒痒。

红星商店原本是个最小规模的商店,只售卖些日用品,规模远远小于这一片区的另外一家商店,小街商店。

但因为国家对于加大了对服务业的投入,人员的增加,红星商店扩张了,从原来的小商店扩张到肉类、蔬菜齐全的大商店,甚至还空出半间屋子,做了个小酒馆。

这么一来,红星商店的人手又紧缺了,而安国华既要当学徒工干苦力,又要当正式工,卖货,忙起来是真忙,闲下来也是真闲,又要受累,又要操心,比下乡当知青时还累。

安国华身为小学徒,他的一天是从换上工作服和雨鞋,到化冻池子里头捞猪肉开始的。红星商店的猪肉是二商局给配发的冷冻猪肉,头一天,得把第二天的配额拉过来,搁在化冻池子里头泡一宿。第二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往出捞化了冻的猪肉。

冷冻的猪肉都是成扇的,一头猪砍去猪头、尾巴,清理掉蹄子、内脏,一劈两瓣儿,一半就是一扇儿。这些猪肉基本上都是京郊猪场规模化养殖的,一头猪起码得有150斤往上,一扇净猪最少60斤,又带着水,一开始安国华根本抬不动,扭了几次腰才终于学会了用劲儿的技巧。

颜春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本来还想上去跟安国华说几句话的,但瞧着那些街坊们,围着安国华问这问那,就没去打扰。

安国华当然也看见了颜春光,但他太忙了,只抽空朝着对方点了点头,有一股酸酸涩涩的味道在嘴巴里头蔓延着。

她穿了件灰色的薄呢子大衣,戴着条红色的纱巾,亭亭玉立,越来越好看。她是胡同里,最漂亮的姑娘,从小就干干净净的,不跟他们这些男孩一起爬上爬下,骑马打仗、挖土和尿泥。

她是这条胡同里,很多边上边下男孩子梦中,朦胧的初恋,他小时候,也曾幻想着,将来和颜春光结婚,再生几个孩子,可是随着年龄的增大,人生际遇的不同,他在想起小时候的心事,只会哂然一笑,评价一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昨天,一个排队的顾客跟他发生了争执,脱口来了一句:“你不就是个臭卖肉的吗?”他的心脏立时受到重击,但他没有和顾客争吵,默默忍了下去。

这会儿看见光鲜亮丽、白白净净的颜春光,昨天客人的那句话又浮上心头,惆怅、酸楚。

“小安售货员……”

安国华回过神来,赶紧解答客人的问题。

颜春光走出去后,又回头看。见半蹲在三轮车上的安国华脸上带着笑,一边给顾客拿东西,一边数钱收票,一边还要解答着各种问题,大概是没有预料到客人会这么多,他有点手忙脚乱的,好一会儿,终于适应了这种节奏,就从容起来。

颜春光手又痒痒了,她想着,也许可以把此时的情景还有上次在西山植树时的所见,以及之前旁观郝梦圆服务客户时的场景画成一系列的画,题目就叫,劳动人民。

再过二十来天就是五一劳动节了,她要画出来,作为自己给这个节日的献礼,不管能不能在报纸、杂志上发表。

同一时间的颜国柱参加完了会议,跟着与会众人一起去燕市工艺美术厂的食堂吃饭。

这次参加会议的,有韩良源和他的徒弟海一明。

韩良源编制在雕漆厂,但也是燕市工艺美术研究所雕漆实验室的研究员,还是燕市工艺美术厂雕漆组的顾问,海一明在工艺美术厂工作,目前已经做了雕漆设计师。

韩良源跟颜国柱并列走着,说道:“没想到,你竟然成了唐铮唐处长的丈人,老颜,你的嘴巴是真严!我还一直想着让我这个徒弟给你当你女婿。”

这次的会议,原本颜国柱是没资格参加的,是周立昌周处长专门点名了叫他来。还跟他亲切交谈,大家这才知道唐铮跟颜国柱特殊的关系。

海一明十分优秀,长得不错,年纪轻轻就成了设计师,以后前途更好,人也稳重、机灵,但有唐铮珠玉在前,颜国柱瞧着哪个年轻小伙子都不如他。

有兄弟单位和上级领导在,工艺美术厂在小食堂安排了一顿,还上了白酒。因着下午还得继续开会,作为主宾的周立昌建议大家小酌,千万不要喝醉,但架不住工艺品厂派出来的都是酒量大,又会劝酒的,周立昌立场坚定,但也多喝了两杯,端着酒杯走到颜国柱跟前,原本坐旁边的人赶紧起来,把位置让出来。

颜国柱赶紧站起来,这位既是上级单位的领导,也是未来女婿的领导,年龄还比自己大了好几岁,人家端着酒杯过来了,他有些紧张的。

周立昌比颜国柱矮不少,本想伸手按肩膀的,却够着有些费力,便按了按胳膊,说:“坐坐,这会儿是吃饭时间,不谈公事,只谈私交。”

私交哪来的?还不是从唐铮那里得来的。

在座的其他人刚刚得知这一震惊消息就上了酒桌,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一信息。

这会儿瞧着颜国柱,就好似在看飞上了枝头的凤凰。

“你闺女,颜春光同志,培养得是真好,跟我们唐处长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周立昌不停夸奖着颜春光,搞得颜国柱十分无措,不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不由得想起雕漆厂里,那些同事们抽烟放风时聊得那些闲话,说是工艺美术局对外贸易处的两位处长不合,明争暗斗的夺权,说是正处长被唐铮这个副处长架空了,但正处长到底年岁长些,不甘心当个摆设,明里暗里给下绊子。

虽然唐铮说他和处长关系还挺好的,但颜国柱怕他年轻,被假象蒙蔽了,怀疑周立昌是通过拉拢自己,给唐铮下套。

所以,说话就十分谨慎,惜字如金,但态度摆得足够真诚、足够恭敬。

其实他纯纯是想多了,周立昌就是捎带手给颜国柱做个面子,给颜国柱面子,就是给唐铮面子。只是没想到的是,颜国柱这般低调,雕漆厂的人居然都不知道他和唐铮的关系。

那就更要表现出对颜国柱的亲近了,想来尽经此一事,颜国柱在雕漆厂的待遇会提升一大截。

晚间,一家三口终于聚齐,凑在一盏煤油灯下挑菜。

今儿停电了,怕是保险丝烧了,颜春光还跑去其他院子看了,瞧着都是一片漆黑,才确定不是自家的原因。

孟淑梅弄了好多野菜,用报纸包成一包一包的,装满一只大袋子。

回来的时候,她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身后背着袋子,腰上挎着篮子,脸上脏兮兮,头发乱糟糟,还沾着树枝、菜叶,冷不丁一看,跟逃荒的一样。还美滋滋的,一边给丈夫和女儿展示着自己摘回来的野菜,一边得意,“今儿102无轨电车的售票员是5号院刘淑兰儿媳妇的妹子,我一上车就认出我来了,没让我买票!”

无轨电车102是从动物园坐回到朝阳小街的,刘淑兰儿媳妇的妹子是这辆车上的售票员。她姐姐前几天查出来怀孕了,这段时间,这姑娘没少往甜水井胡同跑,替她妈给她姐送吃的喝的。

孟淑梅最近跟刘淑兰关系好起来了,也就认识了这妹子,这不,跟人搞好关系的福利就来了,足足省了一毛五分钱。

她特地整理出来一包荠菜,一包野香椿芽,准备给刘淑兰送去,婆婆丁和曲麻菜之类就算了,那是凉性的东西,怀孕的女同志吃了不好。

这些野菜,挖的时候有多爽,摘菜的时候就有难受。除了野香椿这种树上长的,像是荠菜、婆婆丁都是从土里挖出来的,带着泥根儿,上面还沾着草屑、渣子,还有枯黄、太老的叶子,都被摘下来,弄得干干净净的。

就着油灯摘一会儿抬头看,眼前都是黄蒙蒙的,好一会儿才能看清事物。孟淑梅把野菜一扔,发话:“不摘了,明天白天再说,都睡觉去。”

颜国柱和颜春光一刻都不带停留的,连忙该干啥干啥去。

颜春光本就提议,等白天光线好的时候再弄,可孟淑梅怕明个这些野菜就蔫吧了,准备着今天摘好,焯了水放着。

颜国柱和颜春光父女俩只好陪着一起弄。孟淑梅这一句可算把两人都解放了。

打上手电,孟淑梅把摘好荠菜和香椿芽给刘淑兰送过去,特地在她面前夸奖了她儿媳妇的妹子,“……那孩子真不错,认亲,也懂礼,长得还好。”

刘淑兰顺势就说:“那姑娘还没对象呢,一直没找着合适的,你要是有合适的小伙子,给介绍介绍?”

孟淑梅爽快答应着,一点没放在心上。做媒可不是个小事儿,不是光牵线搭桥的事儿,两人订婚、结婚都得参与,将来小两口闹了家庭矛盾,还得负责去劝说,麻烦事儿多着呢。她身边好给人做媒的倒也不少。

一种是图钱财,不光做媒有谢礼,小两口要是过得好,过年过节的会来走礼,当个亲戚处着。

一种单纯就是爱好,看不得这世界上有单身的人,看见个条件好些的男同志、女同志就得问问人家有没有对象,如果没对象又想问问人家找什么样的,完了就说我这里有个姑娘/小伙子条件挺好,跟你挺合适……

孟淑梅既不图钱,也没这爱好,才不自找麻烦。

进入4月中旬,一天比一天热,整个世界也一天比一个更鲜亮。院中的枣树开始发芽,长出嫩黄色的叶子。

这棵树,年年长得枝繁叶茂,可惜啊,这两年就没结过果。邻居们就商量着,要不就把树砍了,但到底没人下手,这树龄得十多年了,刚结果子那几年,年年都是密密实实的果子,一家能分好几斤,又甜又脆,院子里的孩子们因为这棵枣树多了许多的快乐,留着它,也是个念想。

和平胡同高年级的小学又被安排到日坛公园义务劳动,挖坑种蓖麻籽。

蓖麻是重要的工业原料,全身都是宝,蓖麻油是高级润滑油,可以用于航天工业、精密仪器等,也是国际化工的重要原料,蓖麻叶可以做饲料,蓖麻秆可以沤麻,做布料。

1965年,燕市创造过收获八百四十九万斤蓖麻的历史最高记录,都是采用这种“见缝扎针”的种植模式收获的,但之后由于干旱等种种原因,产量一直都没有超过历史最高水平。

而对于中小学生来说,种蓖麻是向少先队献礼,是重要的政治任务和课外活动,是我为国家做贡献的具体体现,也是爱国的一种表现。

颜春光对这一场面十分有感触,也将之收入到自己的系列画作中。

前院的秦家来了客人。

这个消息经由蔡小花的口,搞得整个正院和后罩院都轰动了起来。

听说是个大姑娘,孟淑梅皱了眉头,说:“可别叫那两个黑心肝的给骗喽。又是粮食又是点心的,咱可没见过秦家有这样的亲戚。”

蔡小花使劲撇着嘴巴,“我瞧着,要是被骗也是活该,我刚刚想跟那姑娘搭两句话,人家爱搭不理的,还狠狠白楞我,估计跟秦家那对是一路货色!”

王玉芝一脸思索,“我瞧着那姑娘忒眼熟,肯定见过。”

来秦家的这位姑娘叫白凤琴,是小街信托商店的售货员。跟秦老太认识几个月,两人现在的关系相当不错。

因着对秦老太的同情,那件坎肩白凤琴卖力推销,很快就卖出去了,等秦老太下去再来信托商店的时候,就拿到了钱。

秦老太对白凤琴是千恩万谢。

白凤琴瞧着这位比她妈岁数还大的老人,心里头充满了同情,就问起了秦老太的经历。

秦老太是一把鼻涕一把泪,从旧社会自己受到的苛待,两个饿死的孩子,说到了如今新社会了,自己却受到邻居们的冷漠对待,在一个大院里,连一碗救命的棒子面都借不来,说得白凤琴也跟着红了眼眶,义愤填膺,斥责旧社会,更斥责那些没有一点劳动人民之间互帮互助友谊,冷心冷肺的邻居们。

之后,秦老太时不常就来白凤琴这里,给送个烤红薯啊,烤土豆子或者一把熟黄豆什么的,白凤琴自己有工资,家庭条件也好,不缺这些,但这是秦老太唯一能拿出手的东西,礼轻情义重,白凤琴感动收下,就又拿出粮票和钱来,支援秦老太。

秦老太高低不要,说自己之前是没办法了,要是没有她给的粮票和钱就要饿死了,所以才收下的,她只是日子过得困难,又不是乞丐,不能收。最后,还是白凤琴占了上风,把钱硬塞给秦老太。

前两天,秦老太又过来了,这次拿来的是家里的一张狗皮褥子。

秦老太早就说过,她丈夫有严重的风湿病,走远路腿脚就受不了,那这条狗皮褥子可就重要了,白凤琴想拿出几毛钱和粮票来,帮着秦老太渡过这次难关,别把狗皮褥子卖了。

秦老太当时就哭了,说:“白姑娘,你是好人,可这世界上,像你这样的好人太少了!你的钱我不能再收了,我过来一次,你就接济我一次,我也是个要脸的人,不能再要了。我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反正也都是快要死的人了,能当个饱死鬼比什么都强,留着这些身外之物还有啥用,姑娘,你别劝我了,帮我买了吧,你帮我把价格定高点,就是对我好了。”

白凤琴眼泪不争气地点了下来,她又掏出五毛钱,塞进秦老太手中,“大娘,您的处境,不是您的错,是街道革委会的不作为,是邻居的冷漠造成的,我管不了街道,也管不了邻居,但我会尽我个人的努力帮助您!”

她紧紧攥住秦老太的手,说:“这些钱和粮票您拿着,只要有我,我不允许你还有你家我大爷饿死!”

秦老太回握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信赖和感动。

秦老太带着狗皮褥子走了,白凤琴在柜台后坐了一会儿,去了后面的办公室。

办公室和前面的柜台相隔了一条长长的过道,她敲开了其中的一间办公室走进去,说:“经理,咱们能不能组织职工给一位可怜的老太太捐款?”

她将秦老太的情况大概讲了一遍,又强调,“她太可怜了,她没有饿死在旧社会,咱们也不能让她饿死在新中国!”

经理听完就笑了,说:“小白同志啊,你的心是好的,但是思想不成熟。来信托商店的顾客,不管是买的还是卖的,不乏像这位大娘一样,过得困苦的,要是每个都捐款,咱们还过不过日子?”

白凤琴想说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她也没说要给那些人捐款,只是给秦老太一个人捐款而已。

经理摆摆手,没让她说话,而是提点道:“我也是在胡同里住了几十年的,这些邻居们,有各种各样的小毛病,有时候我也挺烦的,但就一点,我敢肯定,他们不是冷漠无情的。你说的那位老太太连一碗棒子面都借不出来,那肯定不是邻居有问题,而是她有问题。”

白凤琴想说那位秦老太人特别好,就是那些邻居们太没人情了,都在欺负她,可经理还是不容她说话,又挥挥手,说:“上班时间,好好到前面去工作吧。”

她一肚子话说不出来,憋得肺都气鼓胀了,瞧见经理不再理他,只好出了来。

她跟同事念叨这事儿,同事也觉得经理说得有道理,又把她气够呛,索性不再提这事儿,但心里头打定了主意,别人不管,她管!

她手里有秦老太家的地址,就去买了些粮食,又买了一包点心找上门来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