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旧友 姜弥第二日醒来的时候, 已是天光大亮。 她下意识伸手摸,并没有摸到旁边的人,而是拽到了一个枕头和一件寝衣。 是贺缺的。 寝衣是她昨日刚抓过的料子。 以及枕头上的松柏气息太过明显。 姜弥:…… 她阴晴不定地盯了一会儿这东西, 觉得贺缺近日越发放肆。 这是什么意思,嘲笑她离了人睡不好? 但她出门去,并没有找到贺缺。 直到用完早膳, 那人才长腿一伸迈进门。 他走进来, 瞧着姜弥擦拭自己手掌。 “早饭吃了?” 姜弥“嗯”了一声。 “你一大清早去哪儿了, 问谁也瞧不见你, 修仙呢么?” 她说着话,那边的人抬指,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偷偷钻出来的几缕额发向上捋了一把, 露出过分桀骜英气的眉和眼来。 他似乎是刚活动了, 额角和颈处都滚了汗,热意和侵略性随着视线的调转压迫而来。 连目光都烫人。 姜弥刚刚皱起眉,而那边年轻人已经收敛了刚才那有点古怪的神情。 然后他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 看起来没心没肺, 恶劣又懒散。 “昨儿晚上腿有点抽筋了,今早起来活动活动。” “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 怎么, 离了我也睡不好么?” 果不其然, 姜弥眼刀杀至。 “我可睡不了抽筋儿, 毕竟有些人说我发冠戴的太重, 长不了个子了, 还抽什么筋?”1 这是在回敬当时大婚时贺缺的发言。 贺缺一怔, 随即大笑。 朱红坠子在年轻人耳边摇晃得恣意。 “我当时是觉得你脖子压得慌……谁说你因为这个长不高了?” “而且按我们郡主来说, 不该想着自己高低都好看么?” 话讲得随意, 甚至一开始姜弥都没意识到实在夸她。 女孩子察觉到的时候,贺缺已经移开了视线。 他屈指敲了敲桌面,似乎并不把刚才那句放在心上。 “游樵和滑川昨儿进的京,路上就碰上官员狎童妓,顺手将人直接抓了……那俩人听说你在这儿,一定要过来等。” “说的是巳时到,现在怕是快到门口了。” 他在心里数。 三,二,一—— 姜弥猛然抬眼。 “狎妓……这俩人抓的时候没将人弄残废吧?” 然后就是控制不住的唇角上翘。 “本来进京以后也能见到的!这时候非得,真是……” “阿弥!!我们来了——” 几乎是为了响应姜弥的话似的,那边已经响起了另一个欢快的女声。 然后转瞬慌乱。 “唉?那师父说的是这边儿吧?阿弥——!” 然后声音近了一瞬就开始远。 姜弥:…… 贺缺:…… 怎么还是这样。 后面是另一个试图跟上来的声音。 仍然是冷静的,就是有点断断续续。 “大帅,反了,是左手边——” 姜弥刚推开门,那边人一阵风似的已经闯了过来。 她猛然抱住姜弥,然后将人举了起来,毫不费力地转了三个圈儿。 缥碧的裙幅泼墨似的铺开。 “想不想我!” 回答是姜弥用力搂紧的手臂。 她发辫都被甩得有些松散,唇边却笑容更盛。 “想好久好久好久了!!” 女孩子毫不遮掩那份喜悦,连音调都在发颤。 “你怎么才来……!” 来人又笑起来。 她颠了颠怀里的人,长眉拧起,毫不犹豫往目视着她俩的贺缺瞧。 “她瘦了这么多,这就是你照顾的?” “贺润暄,你就这么当夫君?” 贺缺淡淡一哂。 他从来人抱着姜弥转圈儿开始,眼底脸上就不见什么笑意,此时更是嘲讽似的一牵唇。 “你抱着我夫人,还好意思这般质问我?” “放开她,连夜赶的路吧?沾了夜露的铠甲,也好意思直接扑过来,生怕硌不着、冰不到姜昭昭?” “我早就擦了!” 那人冷笑,但还是将姜弥稳稳地放了下来。 “光嘴上花头,也好意思在这里大言不惭!” “游樵,边关这么多年,你是不是没学会怎么用成语?” 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后面终于赶上来的滑川这才叹了口气,和屋里两个人打了个招呼之后就试图劝架。 “怎么刚来就吵起来了……大帅,我们还在人家屋里,您且退些。” “滑川!我是你大帅还是他是你大帅!” 姜弥没忍住笑出了声。 数年光阴缩地成寸,被这两个不速之客一脚跨了过去。 亲切得让人鼻酸。 开鉴门里几个姑娘里,游樵是和姜弥最亲近那一个。 两人认识的时间和贺缺差不多,游樵胆大、姜弥心细,两人小时候没少一块恶作剧,念书更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若说贺缺还有性别限制,那游樵便是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姜弥身边。 姜弥长开得早,十二三开始就有狂蜂浪蝶试图靠近。 贺缺到底性别不同,又不是一个院,大部分时候都是同样出自横阙院的游樵陪着姜弥上课,虽然她也没听几节——全用来睡觉了。 但不论是千秋台大比,还是择巢试举办,扶梁阁的美人师姐旁边总跟着一个睡不醒却武艺出众的英气师姐,若想靠近,先得过她这关,也是那几年开鉴门上下公认的事实。 这导致游樵对姜弥的保护欲相当强。 甫一开始贺缺姜弥婚约定下的时候,因当时太子和另一位王爷都来委婉暗示过姜弥,游樵险些将贺缺当了个强取豪夺、强迫姜弥的混账。 要不是姜弥察觉了她的意图,鞋子都跑掉一只去拦人解释,她怕真是拎着一根棍子要去找人“谈谈”。 游樵前些年要随父从军,出发前先找了唐琏绣和金缕衣——白鹭舟太小,她不放心,后面便是寻了贺缺。 那是个雪夜。 提着刀的少女站在门前,和神情淡漠的少年叮嘱。 为的是门后谁也没看见的那个姑娘。 “好好护着她。” 她说。 “若你们成了婚,她过得好,我回来提两坛桂花酒,咱们带上那几个傻子,在明月楼开怀畅饮,再一醉方休。” “若她过得不好,有人欺负了她,我不论在哪儿——” 刀锋雪亮。 语调森寒。 “都会回来,将那人追杀到底。” 游樵也确实做到了这一点。 姜弥死讯传来的时候,她还在边关驻兵,绝不可擅离职守,于是连发三封血书,向朝廷、向贺缺,向朝廷恳求,将姜弥葬回燕京,向贺缺发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最和贺缺不合、最想要保护姜弥的那一个,却是在贺缺被千夫所指的时候保持了全部的理智,率先察觉到了不对,也最先查出了真相。 也是最先和薄奚尤发生正面冲突。 蛟龙关破,最外面便是游樵镇守的青州。 此地常年居于蛟龙关后,太平安乐,因而兵戈并不多。 更可怕的是,此地平原,无险可守。 但即使是这样,游樵带着她的兵,守了青州整整两个月,在所有人都以为是攻城良机、对方再无斗志的时候,她头一次带队杀出,于千万人中瞄准了那主将的头颅。 薄奚尤的头颅。 “若她过得不好,有人欺负了她,我不论在哪儿——” 当年的少女垂眼。 现在的将军引弓。 “都会回来,将那人追杀到底。” 箭已离弦。 游樵的箭术,曾五年蝉联横阙榜首。 纵然是贺缺这样的天之骄子,在箭术上也不能和她抗衡。 她最擅长的就是近战。 于千军万马之中取敌军首级,却只有一次机会。 而她也确实射中了那人的头颅。 代价是密密麻麻的铁箭几乎同时发出。 当敌兵的铁骑踏入青州的时候,他们才发觉此地空城。 游樵用了两个月时间,借着控诉和求援,和手上无军权但正好在附近的贺缺里应外合,将这里的老幼妇孺一点一点转移。 如果不是那日薄奚尤恰巧不在前线,是他的弟弟急功近利、伪装成他出征。 那将是一场出了将士全员牺牲外最大的胜利。 将军死而不曾倒下,守孤城两月余,百姓保护得当,可谓是大功臣、大英烈。 她的画像入凌烟楼,因无夫无子,其族人悉数受赏,母亲抬了诰命。 可谓死而后已,青史留名。 而姜弥的游樵死于万箭穿心。 若说姜暮当年的死讯是时隔一年才传到鬼魂姜弥这里,那这一场惨烈至极,是姜弥亲眼所见。 看着好友瘦到面颊挂不住肉,脸上除了眼睛再无一处明亮,看着她思忖到底如何以死破局,看着她抱着姜弥送她的平安符,终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捂住脸嚎啕,看着送走了百姓的游樵站在高楼之上,眼底是烽火连天,以及蛟龙关下的坟茔。 她的坟茔。 那晚月黑风高。 风滚刀一般舔舐脸颊,旁边站着的是漏夜而来的贺缺,以及明日要一并出征的滑川。 以及其实就站在不远处,但没人看得见的姜弥。 当时那话本子对她的禁锢还没有很强,至少蛟龙关内外她通行无阻。 三个时辰之后,贺缺必须带最后的伤兵离开,而两位领头的将军也要出关。 他们站在那里,谁也没说话。 当年说要等到明月楼再痛饮的桂花酒,如今就摆在城头,浓烈醇香的味道和风一起送来,却没有一个人喝。 直到最后,贺缺也只是带上了兜帽,和游樵滑川二人撞了个拳。 没有道别。 因为已无必要。 那一场青州之战,守城将士无一人生还。 死在自己的土地上,并不是一件憾事。 而活着的贺缺还要继续前行。 他还活着。 还要带更多的人回家。2 姜弥见到游樵,脱口而出的想了好久好久并不是一句场面话。 她是真的隔了二十年。 也是真的声音发颤,分不清是喜悦还是哭腔。 “你怎么才来……!” ……我等了很久很久了。 游樵和滑川还带着兵,本就是匆忙而来,两人急匆匆见了这对夫妇一面,还要出去收拾军队,因而这两人来去如风。 “你们先忙着,等我和滑川儿交了那几个老混帐,到时候就同你们一道走——” “先告辞了,郡主、侯爷。” 而姜弥就站在原地发怔。 贺缺一直在瞧着她,直到女孩儿口中脱口而出了他的名字。 “贺润暄。” 他抬头,“嗯”了一声。 年轻的娘子垂着眼,吐字云淡风轻。 而字句皆如平地惊雷。 “若我真有活不下去的那一日,我有两件事要你做。” “第一件,我有一年的祭日,烧大燕吞并了乌鞑和西域的版图、百姓和平安乐不受异族侵扰的书信给我。” “第二件事……” 她叹了口气,将那句“你来给我扶灵吧”咽了下去。 女孩子眼前又是那人骑着马待人回京时,路过大相国寺的景象。 是薄奚尤的视角。 姜弥的灵位还摆在大相国寺,长生烛的火光明亮不熄。 小沙弥早晨清理过的地面一尘不染,干干净净。 关外战火连天,而这一隅足够安宁。 贺缺无法出面,只能将千辛万苦带回来的人送到燕京和幽州交界之地,交付给还在京中的、可以信任的将领。 因为他连来大相国寺都得小心匿名。 年轻的、无权无势的侯爷站在大相国寺不远处良久。 最终从怀里掏出来一小壶酒。 是明月楼的桂花酒。 当时说要一醉方休的人,如今战死沙场者有之,袭击不成暴尸荒野者有之,死后不得回京者有之。 故友离散、零落至此。 兜兜转转,活着应约的就只剩了一个贺缺。 而他无权无势,连送姜弥最后一程都做不到。 浓烈的酒液泼洒在地面上,很快渗进土壤里。 像一场无声无息的告别。 因为他连祭奠也没有资格。 欲买桂花重载酒—— 酒香太浓烈。 酒液也在横流。 因而谁也不知道,年轻人靴底刚刚碾过的地方,有一点几乎看不见、没有气味的湿漉。 很轻很轻。 像下了雨。 心知肚明的只有温柔注视的神佛。 以及现在还活着的姜弥眼眸微阖,化作一句近乎温柔的叹息。 “……记得别哭啊,傻子。” 终不似。 少年游。 【作者有话要说】 1六章大婚下,贺缺开玩笑的话。 2照应文案“我们回家”。 诗句引自刘过《唐多令·芦叶满汀洲》,原文不是桂花酒的意思,这里是改编 贺缺二十年的愿望都是带这些人回家。 所以他带着姜昭昭回家了。 是he!刀只在回忆里!! 评论区掉落小红包,感恩支持—— 谢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