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未央(重生)

第34章 知己(1 / 1)

第34章 知己

但不管姜弥发觉了什么, 她都得照常去参加金雀宴。

秋色渐深,枫早就染红了半边宫,底下又是因为几场秋雨过后而愈发明黄澄透的各色叶子, 用另一种颜色层层叠叠堆在朱红色的宫墙之上。

但皇宫举办宴席,钦天监自然不会选差日子。

皇后和几个高位的妃嫔早就坐在那里,和各路朝廷命妇叙旧玩笑, 一派花团锦簇、言笑晏晏。

当然, 姜弥和游樵一过去便是众人瞩目。

两个姑娘一个挺拔俊秀, 一个矜持清润。

站在一处风格迥异, 又是一样的美貌高挑……叫人一看便赏心悦目。

两人朝着这边行礼。

“平川/末将拜见皇后娘娘,拜见诸位娘娘。”

多年的好友,连发音的抑扬顿挫都别无二致。

皇后早就站了起来, 笑吟吟地过来牵两个姑娘的手, 后妃们也都很给这两位面子,连声称赞回礼。

“瞧瞧这边儿来的是谁?平川和大帅!”

“哎哟,真是走过来了两朵不一样的花儿一样……”

“哎哟,当年咱们瞧着的小女孩儿都出息啦……”

姜弥常年在京中, 游樵却是扎扎实实地好些年不回来,被见到孩子就喜欢的皇后娘娘拉着手攀谈, 又夸又要给她塞镯子, 中途还打发云尚宫将礼送去了游樵的侍从那儿。

将最是伶牙俐齿的姑娘夸得支支吾吾, 连声说娘娘真的抬爱, 末将受不起。

皇后:“这些年过去, 怎的阿樵还腼腆了这么多?本宫都不好意思夸了……”

姜弥:“她纯高兴得, 您说就是了, 这人也就在您这脸皮儿还薄些。”

她玩笑开得泰然自若。

游樵被取笑得手足无措, 耳根脖颈全是红。

她声音里满是悲愤。

“阿弥!你说话怎么和贺润暄这么像了!”

这话一出, 姜弥尚且发怔,旁的几个妃嫔便都已经被逗得掩唇。

“新婚的小夫妻,又蜜里调油,怎的不是越来越像?”

“大帅还是年纪轻……”

“郡主成了婚,又和侯爷成日一处,自然像了。”

现在脸红的变成了姜弥。

她没想到游樵脱口而出了一句这个,而身处高位,哪个不是人精?

皇后和淑妃疼宠的人,自然是哄着捧着。

所以这种无伤大雅的玩笑谁也会凑上来调笑两句,促狭亲昵,拉近关系——

如果姜弥刚才没发现点什么的话。

好在后面又有人来拜见,这种尴尬才被取缔。

几乎满燕京的贵胄名门都在此地。

上至皇室宗亲,下至各路宗族,从军从仕的高门子弟也在其中,满身青涩、意气风发,又强作谦恭有礼,满身都是对未来憧憬的少年气。

像当年的贺缺和姜弥。

那两人时常并列开鉴门两院榜首,而照例每年六院榜首都要和择巢试的胜者一道入宫参加宫宴,两个少年人驾轻就熟,但还是互相不服气,还没到宫里,架便吵完了三场。

姜弥早就看惯了这景象,只是安然坐在那儿,唇角微微掀起,给自己和正在攀谈的游樵斟了茶。

她一嗅就知道是神泉小团。1

西南那边来的茶叶果然和燕京不同,但既然是给皇宫进献,便也是纯正香冽。

她确实是很多年不习武,五感也早就不如当年敏锐了。

因而女孩子垂眸饮茶,分毫未发觉两道一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如此专注。

也如此出格。

姜弥这样在一片人影里发呆的时间没多久,皇帝便已经到了。

所有人山呼万岁,所有人都俯首叩拜。

叩拜燕朝的王。

皇帝今天心情很好。

因为游樵和滑川进京本就是打了胜仗,又带了进贡来。

乌鞑现在是邦交关系,又年年进贡,西域那边无人能和大燕抗衡……所以尽管出了文官的事,但私下解决便是了,并不需要放到台面上、放在今日来解决。

所以他只是神情愉悦地抬手。

“都起来吧!今日本就是论功行赏的好日子,大可不必如此拘礼——”

“说来好日子,臣妾还只瞧了一位英雄,那一位还没瞧上呢。”

皇后也笑。

她最是温淑灵透的一个人,什么时候都能接上皇帝的话,并照着他的心意说。

当年据说也是这缘由,这位没有任何家世背景可言的皇后少时便作为当时还是皇子的皇帝妻子,出谋划策、两相配合,从皇子到太子,再到如今这么多年的帝后。

皇帝果然龙颜大悦。

他抚掌笑起来,叫男客那边的滑川。

“滑小将军,皇后还没瞧你呢!来——”

而他也不至于让真正掌握兵权的那个落了下风。

“游卿可在?一道来罢?”

坐在姜弥身侧的游樵起身。

她抱拳朗声。

“臣在。”

两人都是利索性子,站在大殿里也是少年意气的风流人物。

皇帝看得欢喜,再加上两人进京还立了功,封赏得爽快。

游樵本就是兵马大元帅,但她当年是临危受命,又是尚未婚配,所以如今她已经二十岁,才真正封侯,可以自己开衙建府。

如今燕京最年轻的两个将军皆是封了侯。

一直在喝酒的贺缺:……

他砸了下舌,并不怎么关注别人瞧过来的目光,但心里结结实实羡慕了一把游樵。

可以搬出去住啊……太舒服了。

过几日和陛下提,他也想带着姜昭昭出去住。

滑川也加封了四品公爵,虽然仍是跟着游樵带兵,但同样二十出头便已经有如此成就,已经足够令人歆羡了。

“我记得第一年的时候,滑小将军似乎不是横阙院的?”

皇帝封赏完毕,这才闲话似的问了一句。

滑川微微躬身。

“当年确实不是,臣当年在扶梁念书。”

是了。

这话勾起了姜弥的回忆。

开鉴门当年念书的一众少年人,大多出自习武的横阙院,或是走正统科举的扶梁阁。

贺缺、游樵、文慎出自横阙,姜弥、姜暮、唐琏绣、金缕衣出自扶梁,白鹭舟学医,人在平筑堂的苍生所,这几人全都是从开始就选了院,自此再也没改过。

但滑川不是。

他原本是扶梁的学生。

他是平民出身,第一年的时候以很高的成绩考入了扶梁,几次险些和姜弥打个平手,很是寡言的一个斯文人。

但姜弥第二年见他,就是在择巢试上。

开鉴门特有的转院考试,每个人只能参加一次,考过守擂的学生,就能加入新院。

滑川名列榜首。

揣测他转院的传闻甚嚣尘上,最后是阿樵解决的这个疑问。

“滑川啊?他是跟我来着。”

“他听说我在这里,就跟来了。”

平平淡淡。

像是本来就该如此。

姜弥前世和他不熟,只是知道阿樵和他关系很好。

阿樵在横阙,所以他也去横阙。

阿樵爱闯祸,所以他什么时候都八面玲珑。

阿樵被逼婚准备从军,所以他放弃做天子近卫的机会,也去从军。

当时连一向处变不惊的姜弥都瞪大了眼。

“你确定……?”

“我确定。”

在青州城最后一战前,滑川也这么说。

他看着贺缺和游樵两个人惊怒的神情,抱歉垂首。

“末将不走,末将和大帅共进退。”

当时情况紧急,贺缺来本是接应,游樵虽打算死战,却不打算送她身边的人一道死。

所以她喊了她当时最能相信的人托付。

滑川和贺缺合作,两人一并带着剩下的兵力和老弱逃离,这是保他的命的唯一方式。

但滑川想也不想就拒绝。

游樵看起来已经快要揍他了。

她双目赤红,用力拽住了他的领子。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这是死战,这是我自己都保不了我的命的时候——你发什么疯,滑川!”

“那就死吧。”

滑川点头,“但是我不走。”

这个总是在别人眼里放弃前程的疯子其实很斯文。

个子和贺缺差不多高,肩背却很薄,白白净净、眉清目秀,总是未语先笑。

不同于贺缺的高大悍利,不同于游樵的英姿飒爽。

他看起来完全是个读书人。

但他干的是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疯事。

一次一次地放弃前程,一次一次地更改目标。

只是为了追随一个人。

只是为了报答一个人。

“我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是大帅救末将回家,后来也是大帅教末将习武,让末将知道还有这么多路可以走。”

滑川坦然地笑。

他的眼澄澈。

“末将自知大帅恩情深重,来世怕是要当牛做马。”

“但既然无以为报,那就生死相托罢。”

报君黄金台上意……

提携玉龙为君死。2

贺缺是该骂他的。

骂他不知大局,不知轻重,不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然后强行将他带走。

他和游樵两个人都有这样的本事。

当时念书,这两个人较劲拿第一,但横阙院的第三名始终没有变过人选。

但他们两个人只是对视一眼,然后瞧到了对方眼里的苦笑。

那又能怎么样呢?

游樵当年劝不动他别从扶梁过来,如今也不可能劝得动他留下。

但贺缺竟然也一言未发。

很久之后,他才轻轻点了个头。

“那就尽力将时间给我拖延得长一些。”

贺缺交代。

“我会尽力将他们带走,但速度不会快太多。”

愕然的换成了滑川。

他看着这位昔日并不相熟的同窗,半晌才发问。

“您不怪我或是骂末将么,侯爷?”

“你直属于游大帅,不是我的兵。”

贺缺云淡风轻。

“她还是脾气好,才惯得你敢这种事情上都抗命……我不可能叫你这么做,但既然有解决方案,你又不归我管,我也没甚么可说。”

那个从到前线来就很少说话的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唇边提起了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很小。

像青州城外狂暴风里的一颗沙砾。

只是凛凛地刮过人的面颊,却没有一个人可见到它到底是什么模样。

“士为知己者死,是死得其所。”

“在这种时候,陪在最重要的人身边……”

他沉默了下。

“未必不是幸事。”

回忆到这里,甲盖已经全然陷入掌心。

姜弥这时候才回过神。

士为知己者死,为家国百姓死,为大义而死。

他们学的是这些,自然也会做这些。

但那是没有私情之时。

一条命来去自如,抛头颅洒热血,献出去十八年后还是顶天立地一个人。

……但是若不是呢?

姜弥咂摸着回忆里贺缺近乎古怪的语气,突然升起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但是这点情愫……若不是这辈子因为成婚才开始的呢?

那个念头只是一瞬。

因为她竟然一点不敢细想。

【作者有话要说】

贺大人,听说你至今未娶啊!(突然)

是甄嬛传的梗(……)

1唐代的茶名

2李贺的诗

谢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