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遐思 情况确实如同贺缺所料。 情急之下贴了人/皮面具、被伪装成薄奚尤家仆, 也同样入狱,耗了大半日的满覆舟出狱时,就已经腿一软跪了下去。 等到他睁开眼睛时, 已经回到了自己府上。 他的妻子程夫人还在握着他的手,声音焦急。 “这是去了什么地方,怎的冻得这般厉害!” “身边人都死了吗, 也不知道给老爷披个外衣, 那单衣一摸都冻透了, 什么样的身子骨撑得住!” 她正发作, 又瞧到满覆舟终于睁开的眼,眼泪哗啦一下就落了下来。 “老爷!” ……可不就是没办法穿外衣么。 一个家仆,还是被强行抓进去的, 若说薄奚尤是郡公还能有几分优待, 但也是明显得罪了贺缺来的,剩下的人是什么待遇,想也想得到。 薄奚尤三四次想把外衣脱给他,但贺缺那人像是知晓里面有人一样, 专程派了人时时刻刻守在门口,对里面的人严防死守。 谁家的主子, 会这般看顾一个不起眼的家仆? 若说平日, 还能用薄奚尤温和体贴解释, 但现在薄奚尤自身难保, 他任何一个举动都可能带出一连串的反应来, 怎么可能再冒着风险披一件外衣? ……那就熬吧。 满覆舟咬牙想。 今日是不小心着了这小子的道, 贺缺一时半会查不出什么——账簿其实做得已经算万无一失, 只有自己人才能摸出来猫腻, 贺缺他们来得又仓促, 这茬看似凶狠,却没办法将他们真的定罪。 自从几代之前燕京打败北境与雅隆部,安稳几十载后,燕京重武轻文的作风有很大改变——比如这些敢发言、也确实顶了用处的文官。 他们听闻此事,一定会为了国体和气度上疏,将薄奚尤放出去。 如此不合礼数,如此胆大妄为,却没有什么结果,只是看起来威风。 满覆舟在心里微微摇头。 这不是姜弥的作风,约莫是贺缺临时改了计划。 还是太年轻。 若是真的按照薄奚尤所说,姜弥察觉出来了什么,按她的性子,必然蛰伏隐忍,而后一击必杀,纵然做不到,也会不动声色让对面吃个大亏。 但贺缺不是。 此人战场上便不按常理出牌,回京也是恣肆妄为的脾气,虽说重兵确实可以强行将他带出来,但没有证据,就算真查出来他,又能如何呢? 满覆舟心里很是遗憾。 但他没想到,那点对峙竟然持续了这么久! 久到他根本撑不住牢里的严寒,贺缺才姗姗来迟,要“给郡公道歉”。 这是应该完了吧?这一遭终于该结束了吧? 但没用。 满覆舟好歹也教了贺缺好几年的书,从来没见这人说过这么多话,言辞恳切,恨不得和薄奚尤当场结拜——竟是又拖了快一个时辰! 这样下来,怎的可能不晕! 薄奚尤就站在不远处。 他眉心还蹙起,此时对程夫人解释的声音也顿住了。 他默了片刻,干脆对夫妻二人行了大礼。 “……是晚辈的错,连累了先生,请师娘责罚。” 他连宽恕都不求,竟是直接跪下了! 这一遭连程夫人都惊了惊。 “哎,妾身也不是……郡公快些请起!” 一片兵荒马乱。 薄奚尤到底是八面玲珑,言辞恳切,很快安抚住了程夫人,极有眼色地看出来满覆舟气力不足、也没有心力的事,代替他三言两语编了个能让人接受的解释。 程夫人这才略微放下心来。 她正欲说什么,门外却又被敲响。 门外的仆从显然拦不住。 而那边的人笑吟吟的声音已经先至。 “先生?我瞧您边似乎忙乱,可是出了什么事,需要学生帮忙么?” 是游樵。 姜弥最好的朋友。 ……怎的直接登堂入室了? 这又是要来干什么?! 满覆舟丝毫不信这里面没有那对年轻夫妻的手笔。 姜弥,贺缺。 这两人到底想做什么! 被所有人忌惮到底想要做什么的这对夫妇其实什么也没做。 因为他们自己还在专心致志争执一点毫无营养的话题。 姜弥被贺缺的呼吸弄得控制不住地抖,瘦薄长指按在他下颌上,强行将这只粘人大狗往后推了推。 女孩子腮边颈处尚且布满桃花似的绯色,波光似的眼却已经瞪圆了。 “你污蔑我做什么?我什么时候骂你了?那不是事实吗?” 连续三个问题。 语气非常强烈。 天可怜见。 她姜弥嘴上留情、待人和缓,众所周知那个嘴贱的是谁,贺润暄这是什么毛病,自己有的瞧不见,倒打一耙拉着别人共沉沦! 女孩子本来还在心神撼动于那点大费周章,但现在显然维护自己的名誉更重要,笔直的脊背都往旁边偏了偏,非得要和此人论个清楚。 贺缺:…… 贺缺:失策了。 这实心眼儿的小傻子是真的觉得他控诉她呢。 但女孩子细长的脖颈上尚且布满霞色,扭头时还能看见起伏的漂亮线条,仿佛真是膏脂里裁出来雕琢的一段霜雪白玉。 年轻人方才还带着无奈笑意的弧度顿住了。 他浓密的眼睫微微垂落,遮住了那点晦涩不明的视线,口中倒是好流畅一段理直气壮,好像真的是在替自己叫屈。 “你是不是方才在心里说我不听你的,你是不是觉得我嘴硬又拎不清轻重,你是不是还经常说我混账王八蛋?哪个不是训我,哪个不是骂我?” 真被猜对了一大半的姜弥:…… 无量寿佛天尊,他怎么真猜到了。 但是心虚只是一瞬,姜弥很快抓到漏洞。 “这是骂你?你一个字都不解释,咱们说定的你也不听,还得我亲自去一趟宫中捞你出来,是不是每一句都是事实?” 条理分明。 和当时捞贺缺的时候一样。 “混账王八蛋也是?这明明就是骂我!” “那你也该着的!一天天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还胡乱占我……” 姜弥的控诉的话哽在喉咙中。 而对面年轻人眼底笑意渐浓。 “占你什么?” 他低低重复,却又不说完。 半吐半露,和挑眼过来的笑一样讨人嫌。 “我占了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姜弥气结。 ……这个混账! 但混账显然不满意。 因为他在研究自己到底哪儿配得上这个称呼。 “怎么不说了,昭昭既然说我混账,也得说清楚我混账在哪儿吧?” “平川郡主最是公正,若是说不分明,这不就是就是冤枉我了么。” 后面的尾音越来越低。 甚至带了点暧昧的低哑。 但他的眼却生了钩子似的。 含着烫,洇着笑。 一点都没有移开的意思。 那视线确实太热了。 热得人心口耳边都烧灼了起来,刚才还酝酿在舌尖的词句有一瞬的涩钝,转眼变成了口腔喉咙的燥,以及掌心指根的潮意。 ……这都是什么眼神? 姜弥心里又急又重地跳了几下,反应过来时指尖羞耻得微微蜷曲,颊面烫得厉害。 越说他越兴奋,脸皮是铜镜磨出来的么?! 贺缺还在笑吟吟往这边瞧,而姜弥眼皮一垂一抬,抬手猛然撑在他肩头,眉眼都舒展开来。 “你现在就很混账!” 她露出一个狞笑,长指拧在少年人面上,“天天在这里装大尾巴狼,看我脸红害臊是不是特别开心?还问我骂没骂你……现在也没骂,不过我要动手了!” 好好说话他胡搅蛮缠,也别怪她不讲道理! 贺缺确实是猝不及防。 他脸是瘦削,但极优越的骨相放在那儿,该长的、不让他面中凹下去的颊肉也不是一点没有——姜弥眼疾手快,毫不犹豫拧在了少年人平日笑盈盈的地方,对着那张脸捏扁搓圆、恣意妄为。 “嗯?还在那儿天天胡乱亲我?” “区区贺润暄,也要在这里造反!看我怎么教训你……!” 口口声声是要教训贺缺,其实也不过一阵胡乱揉搓。 姜弥心软,对着那点所剩无几的肉也下不去狠手,但又觉得这张脸让人生恼,于是并不放手,而是雷声大雨点小,恨恨地揉搓两把,将那些好看眉眼强行挪了位。 好像这就能泄了她那点说不出口的躁一样。 贺缺前面还在怔愣,后面干脆松懈了肩背,懒懒靠在椅背上,任由姜弥玩他面颊去。 本来就是逗姜弥,她心情好、不再想那些垃圾东西就行,脸面之类,她要喜欢,什么不能拿去折腾? 只要她愿意。 ……但那段脖颈仍在他眼底晃。 白且纤长,柔腻洁净。 姜弥为了拧他的脸,身体微微抬高,薄且秀的目从上向下睨来,黑瞳半遮半掩匿在透白眼皮里,那点温软便骤然生了别的味道。 年轻人的喉结微微一动。 他其实不太想当个满脑子只有床榻那点子事儿的货色,因为这样真的相当蠢,但到这时候才发觉,是真的控制不住。 少年最该躁动的那几年,贺缺一直在边关从军。 军营里面都是血气方刚的男人,那些荤话和活春/宫听得见得海了去,却没一点想要一同的欲望。 ……太脏了。 他是说他们那些兵。 贺缺每次见到这种场面,都会不可遏制地回想起他自己的父亲。 肉山叠重。 他当年撞到过不止一次。 当时年纪实在小,因而所有人都当他不知道。 因此少年控制不住觉得恶心。 他那些年对于这种事没有任何渴望,那些兵谈论雪浪朱红,说云霄极乐,他却只是坐在帐外,眼底是夜里也燃着的火把,以及远处望不见的蛟龙关。 少年一次一次地抛着手里的许愿牌子。 红色的,字迹银勾铁画。 是当日姜弥给他写的那个。 ……不知道姜昭昭这时候在做什么? 少年贺缺偶尔会这么想。 但这时候想到她似乎有些冒昧,所以脑海里面也只是浮光掠影似的,那弯着眼、柔软单薄的女孩子,不适合在关外,更不适合在这种地方。 哪怕想一想,也觉得那点洁白沾了污泥。 但现在呢? 那段柔软的、纤长的脖颈在他面前的时候呢? 仰着头、任由女孩子笑闹,膝头都快贴在他大腿上的年轻人眼神微黯。 ——他却只想唇舌做笔。 一寸一寸。 将那段霜白染得朱红绮丽。 【作者有话要说】 注意发言宝贝们…… 谢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