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未央(重生)

第71章 动心(1 / 1)

第71章 动心

动心这件事, 说来严肃纠结,如姜弥前后纠结痛苦这么多时日,说来也足够短暂, 如贺缺在伏岭山脉里思索,发觉嗅到熟悉的味道就发自内心地欢喜,然后知道非是风动。1

有人动心而望长久。

有人怦然而思朝暮。

但一成不变的是, 明明寂静无边, 却听得见胸腔如雷鸣雨打, 山摇风动。

你看到他便想笑, 你看着他就想未来,你渴望他的视线追逐你,你希望他对你俯首, 像你爱他那样爱你。

你想要长久, 也奢望白头。

姜弥语塞。

“我……”

她心里那些被藏匿了太久的怨恨痛楚、那些想不明白的情愫被猝不及防拉出来重见天日,那一瞬的表情几乎是无措的。

……那是谎言被戳破的无助。

姜弥在各种爱意里长大,又以长姐和掌权人自居,高位者大部分时候都在权衡利弊, 她没那个机会细细体会那些闺阁里的情绪。

她坚信情爱让人昏头,后来是因为她的身体不允许她和任何人说长久, 所以她对自己说, 她不会爱上任何人。

包括贺缺。

那话实在太笃定了。

笃定到她现在都不知道如何是心动, 何时曾心动。

但似乎也不用了。

那些被遗忘的、细碎的、埋在痛苦和各种遗憾之下的片段, 在那一瞬呼啸而来。

念书同桌, 姜弥困的厉害, 说一会儿叫她, 醒来却发现贺缺垂眼念书, 手还虚虚盖在她面上, 看到她醒眼也没抬,说时候还早,你还可以睡一会儿。

“……把自己逼得那么紧做什么?休息会儿吧。”

千秋台大比之后,盛夏的暑热和暮色都还没褪去,本该早就回府、不去肃雍王府用饭的少年人靠着墙,漫不经心挡到她身前,对着那一直喋喋不休的书生说听不到她说话吗,离她远一点。

“这句是我对你说的,少把火气转在她身上。”

是择巢试做守擂人,少年叼着绑带缠好手指,表情冷峻,结果下一刻飞身上树,将那被吓得掉下来的小鸟送回了鸟巢。

下一刻他又搭弓射箭,将下一个来访者逼退在场地之外。

“这水平……可不太行啊。”

“把小鸟都惊动了,接下来怎么骗过我?”

自在逍遥、天资出众。

永远不被束缚,目光永远向前。

这是贺缺。

姜弥二十年都在回忆的贺缺。

她本能忍受黑暗和寒冷。2

但有人时隔二十年,眼尾生皱、鬓发染霜,在她已经完全不抱希望,只希望和那个混账同归于尽的时候,率大军、越山关,不打一点招呼出现在她面前,替她报了仇。

然后一点礼貌都没有地敲她的墓碑。

这也是贺缺。

……是要接她回家的贺缺。

到底什么时候动的心?

不知道了。

她坚信他们之间没有这种情愫,坚信这样就不会痛就可以长久,信到连自己也骗过去了。

因为回忆太痛苦,所以一次也没细想过,为什么明明在笑,看到他的很多时候都想哭。

那真的是怜悯吗。

还是委屈和遗憾?

他们之间的羁绊纠缠太深,牵连却带了怨和泪,以及那些从来逃不脱彼此的记忆。

但贺缺并不知道姜弥这些思绪。

他只是足够体贴地等着姜弥思索,然后在姜弥终于抬眼的时候有了动作。

他们本来就坐得近,贺缺顿了顿,长臂环住姜弥的腰,将女孩子整个抱起来,放在他大腿上——

失重感让姜弥下意识环住了贺缺的脖颈。

“你干什么?!”

“你不是问我吗。”

贺缺气定神闲,“帮你琢磨琢磨。”

“昭昭,反正做朋友是不会亲的,我现在这样抱着你,我呢你可以为所欲为,所以你要对我做什么?”

他仰着头笑。

很是混账。

却因为那张昳丽得过分的脸,让人移不开眼睛,也舍不得下手去揍他。

其实贺缺并没有指望姜弥能做什么。

他点到这个地步,得到姜弥这么多反应和答复已足够心满意足,贺缺只是希望姜弥开心些,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两个人嘻嘻哈哈过去也就行了。

他对她有着足够的耐心。

而他腿上的女孩子若有所思。

“为所欲为?”

贺缺笑,说我还能骗你不成,贺润暄从不骗姜昭昭。

“你为所欲……”

然后他的面颊被不轻不重地掐住了。

姜弥眼梢微垂,然后俯身。

车内本没有风,只有炭火偶尔噼剥的声音。

但现在烛火微摇,帘幔微动,锦绣的墙面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交颈相缠。

不曾分离。

贺缺的眼睛从愕然瞪大,但很快反应过来,顺从地抬了抬下颌,轻轻闭上了眼。

……那是一个吻。

姜弥主动的吻。

她亲了他。

但那个吻没有持续很久。

因为被敲窗的声音打断了。

贺缺的表情看起来十分愤怒,但被姜弥捏着下颌,很快又亲了一下。

“别闹腾,应该是急事。”

……下一刻这人就被哄好了。

姜弥懒得骂这人出息,就去挑帘子。

“怎么了?”

“主子,出事了!”

青檀前所未有地焦急。

“小王爷托人传出来的消息,满覆舟中毒死在狱中了!”

“宫里现在乱成了一锅粥,怕是很快就要来请主子与侯爷,他叫您二位做好准备,即刻返程,越早越好!”

“小王爷”,这是肃雍王府老人们特有的叫法。

这是对姜暮的称呼。

肃雍王府里当家作主的两个主子,已经即位的姜暮大小事皆裁夺,但一旦生死攸关,还是先找姜弥。

更别提此时和她有关。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的神情里面看到了震惊。

满覆舟……

服毒自尽了?

这边互诉衷肠的时候,宫里早就乱翻了天。

姜暮怎么也没想到见到薄奚尤是在这种时候。

他速度已经足够快,回到这里见到的却就是满面泪痕的薄奚尤,面色铁青的太后,以及一言不发的皇帝。

满覆舟死了。

死在见完姜弥贺缺之后,太后赶到之前。

服毒。

……没有人知道是哪儿来的毒,他为什么服毒,为什么这时候服毒。

这是满覆舟用死和攻心计,给姜弥贺缺布下了另一盘局。

它本拙劣。

贺缺虽然视规矩如无物,讲究的是睚眦必报,但姜弥冷静缜密,本来不可能让满覆舟有这个可乘之机。

但姜还是老的辣。

即使是最拙劣的局,只要拿捏人心、卡好时机,即使不能绝地反击,也可以试试同归于尽。

满覆舟看出了两个人的心结,而姜暮尚且在开鉴门念书,虽说身上已有官职,但和这两个宦海沉浮多年的归根结底不同,仓促之间不曾检查仔细,让满覆舟钻了这个空子。

两个心绪紊乱,一个年轻气盛,又加上一个或许曾经相识的太后。

这是用人命来破的局。

姜暮知道这不是他说话的时候。

多说多错,他现在开口只会被认为为姐姐姐夫辩解。

他不能现在说话。

少年人咬紧牙关,听那异族人声带涩钝。

“臣不信意外……更不信只见一面,满老大人就会吞毒自尽。”

“毒是哪儿来的?为什么郡主和侯爷,还有小肃雍王要将这些人支开,为什么偏偏是这个节骨眼?”

“皇宫之内,怎么能由私人恩怨主宰人命,这到底是谁的天下?”

字字诛心。

薄奚尤这些日子其实不好过。

姜弥当年试毒的真相还没有确定揭开,但从宫里面的风向来瞧,这约莫又是个大功,而满覆舟先前对他百般提携,他这时候将此人推出,宫里对他诟病颇多,先前笼络的功夫几乎白费,他必须找到突破口。

而满覆舟给了他这个突破口。

只有这时候让皇帝对那边产生疑虑。

只有这时候让圣心和太后眷宠逆转。

……这是薄奚尤的反击。

“他是想这时候靠踩着咱们上位。”

姜弥垂眼。

她仔细端详了一下眼前贺缺的脸,捏了捏他的下颌。

“低头,你太高了。”

……是的。

这两个人在听完前因后果之后决定即刻出发,第一件事就是洗脸。

二人情绪大喜大悲,贺缺更是现在眼尾还带着红。

姜弥坐在他大腿上,正拿着水打湿了的帕子给这人仔仔细细地净面——她不敢想这人要是真顶着满是泪痕的一张脸进宫是什么样子。

且不说那些人什么表情。

姜弥不允许自己丢这个人。

贺缺听话低头。

他嗓音还是嘶哑,但已经正常了许多。

“咱们确实没想到这一步,被他钻了空子……”

“若是今日甩不脱,被强行安一个弑师的名头,怎么办?”

“怎么办?”

姜弥嗤笑出声。

她在贺缺面前很少扮温良安宁的模样,最近更是愈发有少年时那种遮掩不住的尖锐。

鲜活得很。

“那就让他先自己证明他清清白白吧。”

姜弥淡声,“如果他还能证明的话。”

贺缺望着她笑,然后如愿以偿被引来挑眉一瞥。

“你笑什么?”

“不笑什么,觉得你好看。”

贺缺说,“虽说昭昭怎么样都好看,但现在特别好看。”

那点阴霾被她从身上扔下之后,姜弥整个人都仿佛洗净尘垢的玉,通透润泽,灵透得让人看一眼就心动。

那是“活气”。

终于抛下了愧疚的,更有底气和自由的“活气”。

十年饮冰。

却也难凉这一腔少年热血。

此时马车已经准备停下。

姜弥再次打量了一下贺缺已经被擦净的脸,满意起身,头一次率先下了车。

然后这个灵透的姜弥回头,朝贺缺伸出手。

她披了一身的光瀑。

“不走吗?”

“我带你回去出气呢。”

贺缺笑起来。

他手一撑,长腿猛然跨过马车的坎,长指收拢,用力握住了那双手。

“怎么可能。”

……他巴不得一辈子跟她走。

【作者有话要说】

1非是风动,是人心动。

2艾米莉·蒂希金。

“我本能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遇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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